孟忍回到了家, 家中多出一只狗和一個狗窩。

狗走上來嗅聞他的氣息，露出一個震驚到搞怪的表情, 大概在驚訝雞老大變成了人類。

“這只狗為什麽還不走？”

孟小姐關好門, 檢查防盜栓，回答弟弟的問題：“這是你撿回來的，這麽快就不打算負責了？”

她回過身, 才看清楚他不合身的衣服, 頓時心領神會，促狹道：“穿著是誰的衣服呀？”

孟忍不理會她的打趣, 一邊解扣子一邊走向房間。

身後，孟小姐說：“我給你請了一星期假, 既然你好了，明天就回去上學吧？”

孟忍拒絕：“不要，明天我有事。”

第二天早上。

秦風精神抖擻，穿上了西裝。他對著鏡子左看右看。

白豐年穿著普通的短袖短褲, 靠在床沿，抓著一個蘋果吃，“我一看你這身衣服就覺得身上好熱。”

“我又不會感到熱。還有, 空腹吃蘋果不好。”

“僅此一次，粥現在還很燙。”接著哢嚓一口。

“真好啊, 不會熱。”白豐年羨慕道。夏天不會熱的體質實在太令人垂涎了。

“不怕熱再好, 也不上吃到美食的開心。”秦風意有所指。

白豐年點點頭，又是哢嚓一口蘋果。

“我昨晚聯系上以前的朋友，他準備到榕城開分公司，讓我去幫他忙, 許我一個經理職位。許久不見, 穿正經一點好。”

“你的朋友？我認識嗎？”

“你以前見過, 叫陳文彬。他上次出差過來就是為了考察，他說他來找過我，但我沒有理他。”

“……因為那個時候的秦風根本不認識你的朋友。”白豐年低下頭，他想起陳文彬是誰了，他與秦風第一次見面在酒吧，俗套的英雄救美，俗套的小說情節——陳文彬曾如今評價。

秦風看著鏡子中蒼白的臉，忽然想到名叫宋明的鬼，對方腦後多出一張跟他一模一樣的臉。心情有點微妙，見到宋明仿佛見到一個從獄中出來的小偷。

他從微妙的情緒中掙脫出來，接著看到白豐年躊躇的神色，主動說：“我以前混得不好，根本不想聯系他們，現在死過一回，很多事都變得無所謂了。”

“我以為你是因為我昨晚說起買房的事，就……”

“就怎樣？就低聲下氣求老朋友給個機會？”

白豐年不說話，顯然他是認同的。

秦風抱住他的肩，笑瞇瞇說：“放心，是他主動說的。我想反正都要找工作，反正都是給別人打工，有什麽區別？朋友還能給我開高工資呢。”

白豐年舉著那半顆蘋果，輕輕說：“你本來可以跟你朋友一樣，繼承公司或者創業，成為一個大老板……你有沒有後悔過？”

秦風松開手，斜著身體對鏡子整理領帶，“偶爾會。”

白豐年頓時僵在原地，那半顆蘋果變成沈重的鐵塊，快拿不起它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會設想我人生中的各種支線。如果我沒有遇到你，我會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被老頭子操控著命運，什麽時候該結婚、與哪家千金結婚、什麽時候要孩子等等等……沒有一點驚喜，乏味得可怕。”

“你現在會乏味嗎？”

“我想，現在的生活太多“驚”了，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簡直像一本小說。”秦風抿出一道俏皮的微笑，咬了白豐年的一口蘋果，果肉含在嘴裏，聲音變得模糊，“真期待接下來的劇情如何發展啊。”

白豐年笑了：“那你覺得主角會是誰？”

秦風嘟囔：“誰知道呢？可能是你我，可能小雪，也可能是身邊接觸過的任何一個人。我覺得我還是有一點戲份的。”

小雞白瑞雪站在門口。

秦風看到了他，蹲下來，食指撫了撫小雞的腦袋，“小雪醒了，肚子餓嗎？”

小雞點點頭。

秦風笑笑：“今天又是粥，已經舀出來放在桌上吹涼了。”

“你怎麽站在這裏，若是我們沒看見你，一不小心就把你踩扁了怎麽辦！”白豐年皺眉嚴厲道。

小雞眨了眨眼，低頭搓兩個小翅膀。這是一種認錯的姿態，相當於人類狀態的他低頭絞手指。

秦風突然想起來，“我們都走了，他自己在家嗎？有點危險。”

白豐年當然不會放心弟弟在家，他走過去抱起小雞，將他放到餐桌上，然後對跟上來的秦風說：“我今天請假，你安心忙你的事……那個賊我也會去瞅一眼。”

秦風看著白豐年的後腦勺，一直讓白瑞雪保持小雞的狀態也不是辦法。

唉……

秦風離開後，白瑞雪嘬一口粥，看一眼哥哥。

今天，孟忍會上門。

“噠噠噠！”敲門聲有點怪。

白豐年打開門，外面沒有人，疑惑間，他感到什麽東西襲擊了他，他的意識迅速陷入黑暗中。

……

白豐年關上門，朝白瑞雪走來，他的胸前貼著一個木偶人，他帶著紅色針織帽，有朵小黃花在搖晃。

“我已經控制了你哥哥。”從白豐年嘴裏飄出這句話。

白瑞雪看著哥哥胸前的木偶人，那一對眼睛在人偶狀態時變得灰暗，沒有人類狀態的流光溢彩。孟忍說過因為眼睛是綠色啤酒瓶碎片打磨而成的。

“嘰嘰嘰！”

木偶人的線條嘴巴一張一合，白豐年說：“我現在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哦，對了，你的衣服我準備回到學校再給你。”

木偶人的眼珠在餐桌上一轉，繼續說：“臨死前的最後一餐未免太過簡陋了。”

孟忍用心神控制著白豐年，白豐年撈起桌上的小黃雞說：“走，帶你吃一頓豐盛大餐。”

小雞在掌心上跳躍，嘰嘰喳喳的。

“我真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等一等，我記得你房間有一部手機。”

小雞立刻瞪著小木偶。

你怎麽知道我有手機？

他的手機一直放在枕頭底下，而孟忍一直睡在床邊的地毯上。

你偷偷爬我的床！

小木偶臉上的線條嘴巴彎成一條曲線。他承認了。

拿到了手機，出發了！

“你喜歡吃什麽？辣的、甜的、酸的……”

[哥哥說，小雞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嚴重的話會死。。]白瑞雪打字很吃力，許久才回答他。

“可是你就要死了。”

“……”

來到一樓，陳女士正帶著女兒瑤瑤去幼兒園。陳女士是位鏡像人，她的丈夫、婆婆和媽媽都很歡喜她的改變。

如今的陳女士對外優雅大方、對內賢惠孝順，是許多人心中的好鄰居。

只有十二樓的阿婆不待見她，覺得她身上一股怪味。

但有什麽關系呢？

陳女士想，那麽多人肯定我，一只鬼的否定算什麽？

我還是成功取代了原本的陳女士。

“白先生，早上好。”陳女士微笑著打招呼。

白豐年對她上下一瞟，露出微妙的似嫌棄的目光，冷淡道：“哦，你好。”

陳女士微笑一僵，以往的白豐年態度也很熱情，今天怎麽變了？

“離我遠點，你身上一股冰冷的塑料味。”

陳女士沒了笑容。

女兒瑤瑤擡起腦袋，看到了白豐年胸前的木偶人和掌心上的小雞，好漂亮的裝飾，好可愛的小雞，她想，這個有品位的叔叔也不喜歡現在的媽媽。

瑤瑤對白豐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她前不久掉了一顆牙，笑起來有一點滑稽。

“叔叔早上好！”

“哦小朋友，你也早上好。”

白豐年大步踏出去。

陳女士面無表情瞪著男人的背影，他否定了我，他否定了我……

瑤瑤叫了一聲，手被媽媽抓痛了。陳女士立刻驚慌地蹲下身體，“怎麽樣怎麽樣，痛不痛？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的，你原諒媽媽，不要討厭媽媽，好不好，瑤瑤，瑤瑤？”

瑤瑤看著媽媽驚慌失措的神情，垂下眼皮，小聲說好。

陳女士松下一口氣。

沒關系，一個鄰居的否定而已。原主最在意的還是她的家人……沒關系……只要不被家人否定……

孟忍選擇了一家烤魚店，他推門進去時，店員顯得十分詫異，哪有人大早上來吃烤魚的？

“不好意思，我們店裏十點才開始營業。”店員抱歉道。

“現在是幾點？”白豐年左手捧著雞，右手拿著手機，拇指點亮屏幕：“哦，八點半。”

白豐年轉道去隔壁一條街的火鍋店，這家店連門都沒有開。

木偶人的線條嘴巴向下彎曲。

白豐年沮喪地說：“我想吃烤魚、火鍋、燒烤等等一切辛辣刺激的美食，用以撫慰我當小雞的幾天只能喝粥的脆弱心靈。”

白瑞雪坐著，擡起腳觸碰手機屏幕。

三分鐘後，他收起腳。

白豐年把手機屏幕對準自己，上面寫著：[你沒有吃早飯嗎？]

“我吃了，但還想吃。”

[其實我吃粥已經飽了，你去對面那家粉面館吃早餐吧。你帶錢了嗎？]

孟忍帶了錢，在木偶的小兜兜裏，抽出來就會變大。

白瑞雪好奇，孟忍雖然控制了白豐年，但終究是兩個個體，白豐年吃進去的食物能讓孟忍感到飽腹嗎？

“不能。”坐在粉面館裏，孟忍向老板說打包一碗酸辣粉，重辣。然後他小聲對小雞說：“但我能選擇體驗你哥哥的感官，我能品嘗到食物的滋味。”

白瑞雪急了，想打字告訴孟忍，哥哥不能吃那麽辣，讓他改成微辣！

不過人很多，他不好輕舉妄動。

幸好孟忍明白他的抗議。

白豐年屬於菜還非要嘗試的人，曾經吃一碗火雞面，一邊吃一邊哭，最後嘴唇腫了，排便也困難。

孟忍控制著白豐年，語氣不是那麽情願的跟老板改要求，索性這家店生意很好，還沒有輪到他。

十幾分鐘後，他提著打包好的酸辣粉回去了。手機被塞到他褲兜裏。

回到家中，白豐年迅速吃完粉，不太滿意地說：“傳到我這裏，味道就變淡了。”然後他看向小雞，“我們先制定一下計劃。”

[計劃？]

“我們都能覆活，覆活的時間是不定的。如果先把你殺了再煮成菜，我怕你在鍋裏活過來。那就白費功夫了。”

[你要把我煮了？]

“好吧，生食也行。不過生雞肉不好吃，切成薄片蘸醬油？”

[我有一點怕痛。]小雞比劃了一小段距離，強調一點點。

“那就生吞。”白豐年胸前的小木偶在笑，線條嘴彎彎的。“不過，一旦下肚，被人類吃的規則就生效了，你會瞬間變回人。恐怕，你哥哥的肚子會被撐破，你會從他肚子裏獲得新生。”

“……”小雞看起來很無語，詢問他不傷害哥哥身體的方法。

“唔，我想想啊。哎呀想不到怎麽辦？”

小雞自閉成一個團。

“嘻嘻！騙你的。”

小雞憤怒擡頭。

“我有辦法讓你不感到疼，也傷害不到你哥哥。你先閉眼。”

小雞閉上眼，倒也聽話。一道綠色光線從木偶人身上飛出來，把小雞五花大綁。

白豐年微微一笑，驟然張開嘴，將小雞囫圇吞下，喉嚨滾動，已然進肚。

靜待一會，一道白色光線忽然出現在白豐年的眼中，如同魚兒般游動。

光飛了出去。

白豐年伸手接住，通體熒光的線正在扭動，孟忍控制著手，將手移到胸前，他憑借本體的眼睛仔細地看，人類肉眼是看不見的。

“一二三……你有七個節支點？”孟忍從白豐年口中說出了驚訝的聲音。

節支點是力量的體現。孟忍很詫異，白瑞雪的能力比他還強。

白瑞雪如今保留著意識，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輕靈，輕飄飄，好像在雲上行走，沒有一絲束縛，以前的肉身是沈重無用的軀殼，已然褪去。

他感到現在的身體才是他生命的起源。

類比一個大腦或者心臟。

只有殺掉現在的他，才能徹底消滅他。

“我熬夜給你做了一具外軀體。”白豐年用小拇指勾住了木偶人口袋中的東西，放大後，是一具精美的木偶。

不！白瑞雪的意識在吶喊：我不要！！

“你不是喜歡木偶娃娃嗎？我會讓姐姐給你縫制一套好看的衣服，你喜歡什麽樣的頭發、眼睛，都可以隨時更換。若是你對自己的身高不滿意，也能更換腿部零件。這樣不好嗎？”

不不不！！！

瑩白色的光線不停抖動，孟忍看見他每一個節點上的成千上萬的觸須都在細密地抖動。

白瑞雪的意識瘋狂地吶喊。

我不要做木偶人！

我是人！

我是外婆的外孫，我是哥哥的弟弟！！

我們流著同樣的血！！！

白瑞雪意義不明的模糊叫聲直接撼動了孟忍深處的意識，他疼得一縮，木偶的四肢瞬間裂開幾道縫。

“停！”他大聲道。

瑩白的光線安靜下來。

孟忍松了一口氣，能力是真的比他強，他也明白白瑞雪為何用血液施加詛咒了，白瑞雪對親緣太過執著。

這是否就是寄生人胎的重大壞處？

白豐年張嘴吐出一具白骨。

這是一具雞的白骨，白骨上有一道綠色光線。

孟忍將自己的觸須收回來，白骨立刻放大，變成一具未成年智人的人體骨架。

“好了，你回去吧。”

白豐年手掌一抖，白色光線落到白骨上。白瑞雪打量自己的骨頭，尋找一處寄生的地方，最後他盤旋在眼窩裏。

不久，白骨上重新長出了血肉。

地上出現一個男孩，光^裸著身體，散發著瑩白的光。

他睜開了眼睛。

白豐年正坐在沙發上，用手機給胸膛上的木偶拍照，他放大照片，觀察木偶身上的裂痕，胳膊上有一道，雙腿有兩道，衣服包裹的地方可能也有。

白瑞雪打量自己的手，瑩白色的光漸漸褪去，他擡眸，看著沙發上的人。

白豐年放下手機，轉身看他。

“我是白色，你是綠色。為什麽你不是黃色？”男孩疑惑地看著木偶人頭頂的小黃花。

“我看你先去穿衣服吧！”

***

白豐年醒了過來，他發現自己正躺在沙發上，電視機播放著貓和老鼠，湯姆貓在沙灘上對一只母貓獻殷勤。

坐在單人沙發上的白瑞雪回過頭，叫了一聲：“哥哥。”

“小雪！”白豐年霍然起立，他沖到白瑞雪面前，雙手握著他的肩，激動得語無倫次：“小雪？你、你變回來了？不是、不是說……”

白瑞雪點點頭，先說：“我變回來了。”

他直覺不能說真話，繼續道：“那是騙你的，因為我犯了錯，懲罰時間會比孟忍長。”

“是嗎？”白豐年有些狐疑。

“是的。”白瑞雪點頭。

白豐年凝視著男孩，他血緣上的親弟弟。白豐年從他的左眼看到他的右眼，很幹凈清澈的眼睛。

“孟忍也跟著你騙我？”

“嗯，他壞。”白瑞雪譴責道。

“……”白豐年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要追究到底了，有時候做個傻瓜蠻好的。他瞥了一眼電視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十點半。缺失了一段開門後的記憶，不知是什麽東西襲擊過他，導致他昏迷。

白豐年目光移動，他看一眼電視櫃上的眼球木雕，隨後緊緊抱住白瑞雪，在他耳邊輕聲說：“回來了就好。歡迎回來。”

白瑞雪眨眨眼，擡起雙手，放在哥哥厚實的肩背上。

“噗。”放了一個屁。

白豐年面色古怪地松開手。

他捂著肚子，叫道：“我吃什麽了，肚子好痛，我吃壞肚子了！！！”

他沖去了廁所。

白瑞雪加了孟忍的微信，譴責他：“哥哥吃了酸辣粉，拉肚子了。”

孟忍很快回覆，“為什麽不是吃了有毛的生雞才拉肚子呢？”

白瑞雪有些心虛蓋下手機。

在心底說：哥哥，對不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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