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祂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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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風和白豐年回去的時候, 在樓底下看到一灘血跡,它凝固了, 結成很暗沈的顏色。廚藝好的白豐年和初涉廚房卻不斷進步的秦風都認出這是某種動物的血。

血跡延伸得很長, 某種動物掉下來後,撐著流血的身體爬行了一段時間。

血跡的盡頭是一只死去的母雞。它瞪著眼睛,仿佛死不瞑目。

白豐年擡頭望了眼高高的樓層, 自家是七樓, 晚上看不出窗戶關沒關。應該沒關,畢竟是夏天。

母雞在人類眼中都長得差不多。白豐年並不能區分, 他只是直覺道:“我沒聽說誰家裏還養了雞,不會是從我們家掉下來的吧?”

他蹙著眉, 沒忘家中雞的設定。那都是人變的。

母雞安靜的屍體頓時讓他滲得慌。

“不是。”

白豐年不由轉頭看給出否定的秦風。

秦風沒有再看那只雞,他看著白豐年的眼睛說:“這只雞一點都不香,看著就沒胃口,所以不是家裏的雞。”

為什麽?明明就是家中的母雞, 為什麽忽然就不香了?

兩人繞過雞的屍體,走進電梯。

白豐年突然問:“你為什麽會覺得人變的雞香?”

秦風緘默,電梯爬到三樓, 他低聲說:“我不知道。”

聽到秦風的回答,白豐年看著男友的側臉, 他半垂著眼, 盯著電梯門中間的縫隙。電梯縫隙自然沒什麽好看的,他只是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那裏。這代表他此刻在思考著什麽。

白豐年心裏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你……吃沒吃過那種很香的雞?”

秦風眉心一跳,不假思索地說沒有。他說了慌,面不改色心不跳。鬼不會臉紅也沒有心跳了。

他的男友露出一個微笑說:“我相信你。”

秦風也露出微笑。

七樓到了。

剛走出電梯, 他們楞在原地, 心中更多的想法都拋到腦後。他們瞪視著空蕩蕩的門。門, 它倒下了。

白豐年腦中轟然一炸。

各種各樣糟糕的念頭不斷冒了出來。

他踩著門板沖進去,正想不顧一切大聲呼喊弟弟的名字。然後,他看到窗前站著一個少年,徐徐的微風拂動著他每一根發絲,他從他身上感受到寧靜,一切塵埃落後的寧靜。

少年回過頭,態度悠然打了一聲招呼。

“呦!”

他有一雙翡翠般晶瑩剔透的眼睛,迸發的光彩讓室內仿佛提亮了一度。

白豐年卻無暇欣賞,他急切的目光在客廳四處搜索,目光延伸到每一個角落。連沙發底都沒有放過。

一只小雞那麽小,就算有盜匪闖進來,只要小雞藏得及時,盜匪也想不到一個狹窄的地方居然會有一只小雞。

但是除了門,一切都很平靜。只有那扇門經受了暴力。

他目光慢慢移到孟忍身上,他想到一種可能,手指不由顫抖,輕聲呼喚:“小雪?”

沒有一個膚白的卷發男孩會聽到他的聲音從某個地方走出來,然後用那雙烏黑水潤的眼睛看著他。

“他在這裏。”

孟忍徹底轉過身,一只手往前伸,掌心臥著一只小雞,困倦了,正蜷縮著睡覺,像一卷無害的黃色棉線團。正是白豐年遍尋不到的白瑞雪。

白豐年看著毛茸茸的小雞,目光怔怔地,心中無限失落。勉強控制好情緒,他才把視線放在孟忍眼睛上,忍不住追究道:“只有你變回來了?真的只有你?”

孟忍搖搖頭說不止,“公雞離開了,也應該恢覆了人身。”

哦,是了。大雞都不在了,都恢覆了人身,只有白瑞雪是與眾不同的。這份與眾不同讓他感到絕望的痛苦,堪稱是絕癥。

白豐年一時忘卻孟忍並沒有提及那只母雞的下場。

恐慌的情緒看到小雞後更加沸騰,那團焦躁的火快燒到喉嚨裏。他伸出雙手,努力平靜著語氣說:“把小雪交給我。”

孟忍低頭看掌心中的毛團,暖烘烘的,他自身沒有汗腺,卻錯覺要被這只毛團熱出汗來了。

白瑞雪的傷口愈合很快,不需要再做什麽掩飾,孟忍沒有負擔地移交出去。

白豐年小心接過,小雞崽簡直比初生的嬰兒還脆弱,不得不細心對待。交接的動作再輕柔,小雞仍感到了氣息的不同,他蹭了蹭白豐年的掌心,砸了咂嘴,翻了個身繼續睡。白豐年倏然憶起,他曾抱起睡著的白瑞雪,男孩也蹭著他的胸膛,說起了夢話。

如今,小雪又在說什麽夢話?

他已聽不懂了。竟有些傷感。

“只有那個辦法嗎?”他輕聲地問。

孟忍知道他在說什麽,很平靜地說:“對。”

“你說這是懲罰,他究竟犯了什麽錯?究竟誰在懲罰他?!”

孟忍的目光飄向電視櫃上,那裏,十八個木雕都被移開,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星球般的眼睛雕像。

也許可以對這家人說。

畢竟……他的目光又落在秦風身上……畢竟他已是祂的信徒啊!

秦風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支墨綠色包裝的冰棍。他不喜歡這個顏色。

他正看著白豐年和孟忍,聽著兩人的談話。

忽然,他捕捉到孟忍的目光。

“為什麽要看著我?”

白豐年也看向了秦風。

孟忍古怪地笑了,手指指向秦風,在秦風蹙眉時,手指左移:“祂。”

秦風怔住。

孟忍指向電視櫃上的木雕,那是他心中的神明。

“用你們可以理解的語言表達呢,就是你們家的小弟弟太調皮,撕碎他爸爸的合同文件。那怎麽辦呢?又不能殺了,只好打一頓屁股,讓他知道疼了錯了,長長記性。”

“……”

秦風在出神,許久不吃的綠豆冰棍在融化,塑料包裝上聚集了許多水珠,滴答落下去。

白豐年面色陰沈下去,咬牙道:“他有爸爸,他爸爸在他未出生就去世了!”

孟忍只是對他笑笑,沒有辯解的意思。

這讓白豐年一拳頭打到了棉花上,氣憋在喉嚨上,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同時,一種巨大的恐慌慢慢膨脹,占據了他整具身體。他努力思考孟忍話中的意思,過了許久,他低頭看一眼掌心上睡得香噴噴的小雞,“他以前是人,以後也會是人……他是我弟弟,我們流著同樣鮮紅的血。”

孟忍眨眨眼,在白豐年追尋認同的固執眼神中點點頭。

“沒錯,他只是個很特殊的人。”

白豐年松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慢慢松軟。

他再次強調:“白瑞雪再特殊也是我弟弟!”

孟忍再次點頭。

白豐年端著小雞進入臥室。

秦風放下未開包裝的綠豆冰棍,抽出茶幾上的紙巾,用力擦拭掌心因握過眼球的黏濕痕跡。他看看孟忍,又看看次臥,有心想問什麽,但怕白豐年聽到,他很明白白豐年不會想聽關於“祂”的事,甚至也不太想見到孟忍了。

孟忍自己也很清楚,對秦風擺擺手:“我回家了。”

“唉,這麽晚?”

“不晚,九點不到。用不著擔心我。”

秦風送他出去,孟忍大步一跨,避開倒在地上的門。

“這門怎麽回事?”

“進來一個小賊,太猖狂,把門弄倒了。不過,沒丟東西。”

秦風啊了一聲,拾起門板往墻邊一靠,發愁道:“不知道監控錄下來沒有?這損失可不能自掏腰包。”

白豐年走出臥室,聽到兩人對話也不禁皺眉,無妄之災,一件又一件,接踵而來。心煩得厲害。

孟忍摸摸下巴,“那小賊應該是本棟樓的鬼。”

秦風擡頭看他。

少年的神情繞有深意,“畢竟雞太香了,是鬼都想分一杯羹。”

秦風想到自己吃過的那只雞,舔了舔下嘴唇。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偷雞不成蝕把米,跳下樓被風吹跑了。你們可以憑這個特征去找他賠償。我走了,拜。”他擺擺手準備離開。

秦風沈醉於美味的臆想之中。

白豐年沒有挽留。

“這門怎麽辦?”

“……”

“你在想什麽?”

“……”

“秦哥?”

“……”

他掐了一下他腰腹的軟肉,秦風一個激靈,從回憶中清醒。

“門怎麽辦?不關門睡覺太不踏實了。”白豐年理解秦風的恍惚,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需要用大量時間去消化孟忍透露出來的消息。

“哦,我稍後聯系物業,跟他們說明情況。現在大晚上也不好找人修,我看門的損壞程度不大,我試一下能不能裝上。”

“那個賊……”

“應該在柳樹那裏。我不敢去。”

兩人面面相覷,白豐年拍板,“明天再說,先修門。”

秦風提著工具箱到門口,白豐年坐在沙發上發呆。

心口太悶,無法發洩出去,也無法緩解。隨著時間的沈澱,越想越慌。

秦風回頭看他,使喚道:“來幫忙。”

白豐年想了想,“我先給外婆打個電話。”

過了幾十秒才接通,白豐年猜測外婆在幾十秒時間內幹什麽事?他的大腦不停轉動,根本停不下來。

“餵?”一把蒼老慈祥的聲音響在耳邊。

“外婆……”他一聽到外婆的聲音,鼻子一酸,仿佛自己還是小孩子,可以找長輩告狀。

秦風回頭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人雖有哭腔,但沒哭。

外婆聽出了白豐年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高興,忙問他過得怎麽樣,弟弟聽不聽話,有什麽有困難之類的問題。

白豐年說弟弟在睡覺。

“哎呀大寶是不是在哭,遇見什麽事了,跟外婆說一說啊。”

“因為想外婆了……”

他煩惱的事不能對外婆說,徒惹擔憂,又有什麽作用呢?

他報喜不報憂,說完自己這邊的情況,就問外婆過得怎麽樣。

外婆說起村裏來了一批畫畫寫生的大學生,她接待了幾個人,賺了一點錢。又說起鎮上得了奇怪的傳染病。

“傳染病?”白豐年驚呼道。

秦風的耳朵是豎起來的,不專心,他又回頭看一眼。

“對啊,聽說是外地人引來的。什麽魚鱗病、龜甲病、蝸牛病……哎呦,亂七八糟的。”

外婆吩咐他們暫時不要回家,免得經過安溪鎮染上怪病。

白豐年掛斷電話,心裏的煩惱一重又一重,比老家的山還高。

他想接外婆過來一起住,但家中不只有他做主,他跟秦風已經負擔起一個弟弟。不能再得寸進尺,變成一只貪婪得沒有底線的怪物。

他重重嘆氣,脊背彎了三分。身邊的沙發一沈,秦風坐了過來。

“我記得,外婆現在是人偶。”

白豐年才突然想起來。

“如果實在擔心,就接外婆過來一起住。”

白豐年愕然,他看著秦風。

“你外婆不就是我外婆嗎?”秦風聳聳肩:“更何況,這段日子我沒有工作,一直都是你在養我啊。”

白豐年用力摟住秦風,將他的腦袋貼在自己的胸膛上。

“謝謝你。”但外婆是一個很念舊的人,她極大可能不願意離開故鄉。

門裝好了,秦風去當學徒,學到了一點本領。

洗完澡後,他們躺在床上,心裏事太多,睡不著。

白豐年翻來覆去,最後盤算著家中還剩多少積蓄,夠不夠首付,他想要一個自己的房子。

秦風突然說:“我該去找一個新工作了。”

白豐年詫異,還以為秦風聽到了他心裏話。

“木匠不做了?”

“不做了,那是我最後一個作品。”

白豐年想了想,說起買房的事。城市的房價越來越高,前幾年自己勸自己再等等,等房價降了再考慮買房,現在,房價不降反增。

“要是沒抓到弄壞家門的賊,房東不知又要怎麽說呢?”

“不是已經裝好了嗎?”

“又不是天衣無縫,哪天過來瞧一瞧,就瞧出端倪了。”

那還是要抓賊。

“以後我們省點錢,做飯就不用做我那份了,我也犯不著吃人的食物。”

白豐年沈默良久,自嘲:“那我也該去死一死,做鬼能省下多少開銷?”

“……”

房門外,小雞醒來就到處亂爬,在找人,無意間就聽到了哥哥們的對話。

他回到房間,找出手機,用爪爪艱難地打字。他在網上搜索怎麽賺錢時,發現一個論壇。

他在論壇發言尋問。

一個人的文字能看出其主人的基本性格。比如,有的人文字矯情而憂傷,可能深受青春疼痛文學的影響,基礎判斷這個人是學生,在讀初高中。

白瑞雪的口吻向網絡透露出自己的涉世未深。一條留言讓他加聯系方式。

加上好友,簡單交流過後。

網名是“七寸”的人讓他發一張照片過來。

(這份工作是服裝模特,針對十四歲到十七歲這個年紀的顧客,模特要青春靚麗。我需要看看你的臉符不符合我們的要求。)

白瑞雪靜默,手機陷入了黑屏,他望著鏡面中的小黃雞。

……

沈默。沈默。還是沈默。

他躺下去睡覺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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