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林孟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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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收費。”馮諾一大聲地宣布,然後吐出了嘴裏的瓜子殼,結果因為沒對準,果殼落到了用來接垃圾的餐盤外圍。他在林孟商平淡卻沈重的目光裏把殼撿起來放到盤子裏,囂張的氣焰也矮了一截。

“收費可以,”林孟商毫不在意地說,“但是你得出個詳細的價目表,收費細則也要寫清楚。”

馮諾一嚼著瓜子在腦袋裏計算了一會兒投入產出比,最終因為懶癌晚期放棄了:“算了,你說吧,這回又是什麽事。”

“我在出國的時候,怎麽說呢,對他有點冷淡,但其實我不是故意的,”林孟商說,“我想表達一下其實我也很在乎他,但不知道為什麽,話到嘴邊我就是說不出來。那種直接的情話他說起來像順口溜一樣,我說起來就像個有語言障礙的結巴。”

有些人確實不擅長情感表達,馮諾一理解地點點頭:“這確實需要天賦。”

“雖然他看起來不介意,但我覺得有點愧疚,”林孟商說,“如果遇到這種情況,你會怎麽辦?”

馮諾一用食指和中指摩挲著下巴:“補償啊……這我確實有經驗。”

“你會覺得在感情上虧欠對方嗎?”林孟商有些驚訝,“我以為你很擅長說情話。”

“不是因為這個,”馮諾一在瓜子堆裏挑挑揀揀,“總有些小摩擦需要調解,比如不打招呼去gay吧呀,謊報健身數據呀……”

“那麽最後是怎麽解決的呢?”

“其實挺容易的,”馮諾一把磕出的瓜子仁在面前攏成小小一堆,好像過冬前儲備糧食的倉鼠,“哄哄就行了。”

“哄哄?”

“就是誇一誇嘛,”馮諾一說,“找找他身上的優點然後吹捧一下。”

聽起來效果很像日劇裏的女學生對著學長尖叫“好厲害哦”,後面還附上很誇張的尾音,林孟商還一言未發就已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優點啊……”林孟商開始思索,“他長得很高,身材很好……”

“語氣太平淡,”馮諾一嫌棄地說,“這又不是寫科研報告,要加入自己的感情。”

林孟商皺起眉頭,為難地讓語調有一些起伏,但這效果就像AI讀抒情詩,總有種不可調和的矛盾感。

馮諾一帶著孺子不可教的絕望神情,轉換了陣地:“算了,感情就不作要求了,我們來關註內容。他還有什麽優點?”

林孟商很迅速地接下去說:“對我很好。”然後就沈默下來。

馮諾一以為他是中場休息,沒想到已經吹了終止哨,除了這句籠統的“對我好”,後面沒有任何具體的細節內容,而且接下來也沒想出新的誇獎角度,總共湊起來也就三個優點,還不夠一桌麻將。

“唉,”他捏了捏鼻梁,“算了,你根本就不會誇人。”

林孟商像是被老師留堂的差生——這對他來說還是全新的體驗——有些慚愧地問:“那怎麽辦?”

“有個更簡單的方法,”馮諾一平淡地說,“床上幹一次就好了。”

他用如此隨便的語氣講出如此少兒不宜的內容,讓對面的戀愛新人有些措手不及:“啊?”

“沒有什麽問題是幹一次解決不了的,”馮諾一仍然用談論天氣的語調談論閨房之樂,“如果不行,那就說明幹的方式不對。”

“你去酒吧那次就是這麽解決的?”

“對啊,”馮諾一過於爽快地披露了別人不想知道的信息,“我戴著貓耳朵和貓尾巴給他開門。”

“就這樣?”

“哦,不好意思,省略了一些細節,”馮諾一重組了一遍語言,“我只戴著貓耳朵和貓尾巴給他開門。”

這畫面實在栩栩如生,林孟商在腦海中播放小電影之前搖搖頭,驚恐地把這個情境甩出去。

“你要是有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推薦很多不錯的道具,”馮諾一堅持不懈地給他的幻想大廈添磚加瓦,“比如手銬和繩子,唉,其實那種可撕膠帶更實惠一點……”

“停停停!”林孟商在這輛車飈下懸崖前猛地剎住,“這是不是太快了點?”

馮諾一的表情像是在埋怨他不夠果決,“是男人就上”,但最後說出口的話語充滿同情和理解:“還是按照你自己的節奏來吧,強行加速最後搞不好會變成買家秀,那可就太尷尬了。”

林孟商一邊拼命把如同間歇熱泉一樣噴湧而出的齷齪念頭壓下去,一邊疑惑:“如果是鄭總惹你生氣了,他會怎麽辦?”要說鄭墨陽會穿上什麽奇裝異服送貨上門,那世界觀真是天崩地裂了。

“他有錢誒,”馮諾一提醒他,“有錢人要浪漫可太容易了,花海飛機熱氣球,煙火夜燈大游輪,只要有錢,場面搞大一點,很容易就能弄得很感人,只有我們平民百姓想浪漫需要費盡心思。”

林孟商想起了那個為了博君一笑舉辦的慈善晚宴,深以為然。

這個話題就此告一段落,但有些念頭一旦出現就無法抹去,像是打地鼠一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孟商無奈地發現自己一旦和季青臨同處一室,腦中就會自動浮現出某些只能出現在禁書上的情節,就像網站上的彈窗廣告,無法屏蔽還找不到退出按鈕,這都怪馮諾一那個貧窮閑人隔半天就發一句“問題解決了嗎”。

如果再有外力相助,畫面就會變得更加生動形象。比如季青臨每天晚上都會例行鍛煉,大部分情況下鍛煉時都不穿上衣。以往對方光著膀子在客廳裏走來走去時,林孟商只當他是一個移動的肌肉模型,但現在很多細節突然就變得栩栩如生起來,比如汗珠沿著背肌滑落時留下的水跡。

林孟商自嘲地搖了搖頭,停止自己思春的步伐。

這時,一個嶄新的問題就出現了:季青臨到底是怎麽看待他的?腦內也會出現這種齷齪不堪又有利於身心健康的思想嗎?

好像未必。

雖然正式確定關系那天季青臨說了要循序漸進,但事實上他之後就止步於此。不但沒有進一步發展,肢體接觸面積還在逐漸減少。原先還牽個手,現在已經降級到遞水杯的時候磨蹭一下手指尖了。最大進展是回國那天的擁抱,還是林孟商主動的。

更誇張的是,有一次林孟商在房間裏換襯衫,季青臨因為找貓走進來不小心撞見了,居然相當慌張地移開了目光,然後奪門而逃。跑了兩步還沒忘了倒退回來把門關上,全程只留給林孟商一個英俊的後腦勺。

這件事讓林孟商開始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可能並沒有什麽吸引力。

的確,智商是科技時代的新型性感,如果以這個標準來評價的話,林孟商無疑是站在交配鏈頂端的男人。但是也沒人真的相信僅憑智商就可以改變外貌的價值,說到底,愛情看的還是原始吸引力。

林孟商在某個平常的晚上提起這個話題,當時季青臨剛剛學會了第一道菜——相當老生常談的,這頭生子是番茄炒蛋——然後成功地煮了軟硬適中的米飯,邀功請賞一樣地拿了最漂亮的盤子裝著,請他賞鑒。

“你覺得我有魅力嗎?”林孟商在接到筷子之後問他。

“好像忘記放蔥了,”季青臨在同一時刻說,然後才意識到對方剛剛問了一個很需要勇氣的問題,滿臉震驚地好像剛剛得知了小行星要撞擊地球,“什麽?”

林孟商的表情很平靜,但他夾起的炒蛋掉了三次:“我沒什麽好看的肌肉線條,長得也不夠陽剛,並不符合這個時代的大眾審美。”

“你是不是不知道現在的男明星長什麽樣啊?”季青臨為他停留在上世紀的審美印象皺了皺眉,“長相本來就是各花入各眼,有喜歡硬漢風的,有喜歡知性風的,有喜歡陰柔風的,哪有什麽絕對標準。我覺得你哪裏都好看,鼻梁的線條好看,睫毛的弧度好看,下巴的小凹槽也好看。要說哪裏還有缺憾的話,就是有點瘦了,要不我再給你整點飯?”

林孟商婉拒了他像堆冰淇淋球一樣堆米飯的請求,然後終於把蛋夾到了碗裏:“所以我對你還是有吸引力的?”

“這話說的,”季青臨悲傷地嘆了口氣,“我感覺我之前幾個月做的都是無用功。”

“我只是隨口一問,”林孟商邊把飯菜放到嘴裏邊安慰他,然後皺起了眉頭,“番茄炒蛋裏為什麽要放糖?”

旅居異國十幾年並沒有改變南方人的味覺基因,兩人針對各個菜肴進行了鹹甜之爭,雖然最後沒有產生任何勝利者,唯一的收獲就是以後做飯要分竈或者提前報備。

在經歷了一場偏題到無藥可救的爭論後,疑問似乎得到了解決,又似乎沒有。因為季青臨雖然嘴上把他誇得天花亂墜,身體卻毫無行動。都說二十出頭的男生是一擦就燃的幹柴,季青臨卻目不斜視行不逾禮,清心寡欲得像個虔誠的佛教信徒。林孟商開始懷疑自己滅火的效力是不是堪比液氮,否則何至於把一名身強體壯的青年男性逼成這樣。

他針對這一思想和行為上的矛盾進行了深入分析,然後想出了另一種可能性——他們缺少引發親密活動的契機。季青臨這段時間在專心備考,自己一直有各種科研教學活動,都是澆滅激情的利器。如果能有一個特殊場合烘托一下氛圍,大概會自然而然地產生進展。

這個契機很好選,因為林孟商的生日近在咫尺。

孟商是古稱的七月,他父母在旅游路線上盡心竭力,給孩子取名卻並沒花多少心思。就因為他出生於農歷七月,隨手就起了這個名字。

林孟商並不是很註重儀式感的人,之前的生日大多只是潦草地買一塊蛋糕了事,但今年不同,今年有一個積極分子——叫狂熱分子更恰當一些。

季青臨很早就宣稱他想出了一個完美的生日計劃,然後鬼鬼祟祟地暗中活動。直到生日前夜,林孟商才知道一個慶祝地點:密雲。

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催促收拾行李,然後坐上了地鐵四號線——因為季公子現在的財產負擔不起打車的巨款——然後再轉乘市郊鐵路懷密線,然後再坐上了前往古北水鎮的公交車。

視野中出現隱隱約約的長城輪廓時,林孟商突然明白過來:“流星雨。”

一旁的季青臨露出驚訝又無奈的神情:“這你也能猜到?”

“畢竟今年的流星雨只有那麽幾次,日期早就公布出來了,首都附近的觀測地點也屈指可數,”林孟商微微笑了笑,伸手握住對方的手腕,“謝謝,有心了。”

“先別感動,”季青臨說,“主要是我今年買不起什麽禮物了,所以只能讓宇宙來承擔這個任務。”

流星雨碰上生日已經是極為難得,再要求數目和亮度就有些不知好歹了。所以兩人站在古北口長城上,擡頭望著晴朗夜空上緩緩滑過幾顆星子,和周圍的觀星發燒友一同感謝宇宙的款待。

“那顆最亮的是天狼星,”林孟商指著夜空告訴他,“它其實是一個雙星系統,有一個白矮星和一個藍矮星。”

“其實告訴我星星的名字就可以了,”季青臨真誠地說,然後露出十分驚恐的表情,把林孟商的手攥的很緊,“白矮星是不是晚年的恒星?”

林孟商也用同樣驚詫的表情看向他:“說的很對。”

“天哪,”季青臨十分膨脹地說,“你要是早一點出現在我生命裏,我不就是學霸了嗎?”

林孟商也沒有提醒他白矮星的定義自己至少說過二十遍,只是又給他介紹了一下南門二和參宿七。季青臨很興奮地表示自己的知識領域又獲得了極大的擴展,好像換一個朝向他還能認出那兩顆恒星似的。

這時流星雨的密度達到了最高峰,帶著尾巴的光點接連不斷地在夜幕中留下美麗的弧線。長城上一片靜謐,甚至能聽到眾人內心許願的竊竊私語。此情此景實在太適合接吻了,林孟商偏頭去看他,發現對方也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眼神從倒映著星空的瞳孔慢慢沿鼻梁下滑,最後停在形狀美好的嘴唇上。

然後季青臨突然放開了他的手,跳起的幅度像是腳下有煉丹爐裏的三昧真火,同時發出痛苦的嚎叫:“蚊子!”

林孟商凝固了好一會兒才附耳過來:“什麽?”

“蚊子!”寬大的手掌在腿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空氣裏甚至彌漫出淡淡的血腥味,“以後到野外一定得記得帶風油精,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

林孟商無奈地問同來的情侶們有沒有帶驅蚊水,同時在心裏下了一個斷言:自己的吸引力一定、絕對、百分之百,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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