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林孟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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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體物理學家的一天是很精彩的,除了上課、科研、和學生拉鋸之外,還要承受生活投擲下來的意外驚喜。

今日的驚喜是雙份的。

第一份是在他回家路上送貨上門的,當時他剛剛走出學校,繞開暑期參觀打卡的一波波游客,然後就有一輛神秘的黑色奔馳貼著馬路牙子慢慢跟著他,整個情景詭異地如同電影裏的特務接頭,或者綁架前夕,好像下一秒就有幾個人沖出來用乙醚放倒他然後拖進後座。林孟商無法透過貼了防窺膜的玻璃看清車輛內部,只好自動停下了腳步,同時奔馳也聽話地剎住了車。

然後,帶著濃濃的裝比氣息,黑色的車窗緩緩降下來。如果不是裏面坐著的人顏值過硬,這畫面能油到不忍直視。

這個人的出現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所以林孟商沒有驚訝,禮貌地朝車裏的同齡人點了點頭:“季先生。”

季行硯穿透力堪比γ射線的目光停在他的臉上,讓他有種腦細胞被灼傷的錯覺。良久,車裏的人拿著十足的貴族範發出疑問:“我們之前見過嗎?”

“我在網上搜過你,”林孟商說,“別多心,我只搜索可能對我不利的人。”

“我聽說過譚顏的那些小動作了,”季行硯對自己的繼母直呼其名,林孟商能從中窺見一點家族秘辛,“放心,我沒有她那麽無聊,我只是想和林教授談一談。”

啊,來了,吃瓜群眾喜聞樂見的“豪門甩錢讓你離開我兒子”情節,如果馮諾一在的話肯定已經津津有味地啃起了爆米花。

林孟商看了眼時間,給蒙在鼓裏絲毫不知山雨欲來的季青臨發了條信息,告訴他自己會晚一點回去,然後收起手機,很泰然地對一直靜靜打量他的大舅哥說:“好啊,如果季先生不介意的話,那我們就近去前面那家咖啡店吧。”

如果站在上帝視角,林孟商就會驚嘆於命運的巧合,因為這恰好就是季青臨和母親激情對戰的同一家店。兩個豐神俊朗的成功人士端坐在實木桌兩側,看起來是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線,除非你仔細觀察,因為這時候你會發現兩人臉上都毫無笑意。

季行硯顯然是一個對咖啡品質有追求的人,掃了一眼店裏的咖啡機就挪開了菜單,表示自己可以只說話不進食。林孟商認為喝咖啡的動作可以擋住對方的一部分視線,用來撐場子再好不過,所以點了一杯摩卡。

“最近一段時間,我弟弟承蒙關照了。”對方的開場白十分官方。

“倒也還好,”林孟商戰術性地喝了一口咖啡,在對方的目光攻勢下完全沒嘗出味道,“如果是生活起居上,其實反倒是他照顧我比較多。”

“雖然我父親經常打擊他,但他在家裏還是很受寵的,”季行硯帶著完全聽不出正負面感情的語調說,“否則他也不會是現在這種無憂無慮的性格。”

這點林孟商倒是能猜到,能心寬到這種地步的人必然是在父母的愛河裏泡大的。

“對他的選擇我不想過多幹涉,”季行硯取出一張名片推給他,這動作能做到如此優雅又不失氣勢,沒有十年是練不成的,“如果他母親還要找你麻煩的話,你可以告訴我。”

這倒是有點出乎林孟商的意料了。他接過名片看了看,上面應該是季行硯某個私人助理的名字:“你們感情很好?”

“不算是模範兄弟吧,”季行硯微微垂下目光,林孟商如蒙大赦一般松了口氣,然後聽可怕的年輕總裁開始回憶童年,“他母親來我們家的時候,我剛上小學,不過已經足夠明白這個女人出現的意義了。沒過多久,我母親去世,他正好出生,好像就是讓我見證生命的交替一樣。”

按照正常走向,生母離世所帶來的悲傷與新家庭裏新生命誕生的喜悅產生割裂,應該在孩子的心靈裏留下陰影才對。於是林孟商問:“你不討厭他嗎?”

“當然討厭,”季行硯說,“我給他母親下過很多絆子,還想過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給處理掉。但是這家夥有種神奇的能力,總能讓人看見他就感到愉快。”

“啊,”林孟商點了點頭,“確實是。”

“有我們家那樣的父親,從小壓力就很大,現在想想,應該是他治愈了我,”季行硯說,“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我覺得有這樣一個弟弟也挺不錯的。”

林孟商不想陰謀論,但他很直白地問了一句:“你指的治愈,是不是因為有他做對比,你顯得特別優秀,然後擺脫了你父親的壓力?”

季行硯出乎意料地爽快承認:“對。從這點來說,他幾乎可以說是拯救了我。”

“好吧,”林孟商說,“原來你們的關系是靠他的學術能力不足緩和的。”

“我希望他能幸福,”季行硯說,“所以我想來見見你。”

“怕我欺騙他的感情?”

季行硯在這時露出了他們初見以來的第一個微笑,這個笑容對整個人氣質的改變幾乎是石破天驚的,讓他從一個無情的激光發射器變成了溫潤的兄長:“那倒不是。雖然他看起來沒心沒肺,做起事來也傻裏傻氣的,但他看人非常準。這可能是一種天賦吧,所以我倒是不擔心他被騙。相反,他是我認識的最清醒的人。”

“清醒?”

“他始終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這是一種很可怕的能力,”季行硯說,“他是一個遵從內心的人,並且做出了選擇就不會回頭。從這點來說,其實我很羨慕他。”

季青臨大概不會知道自己十項全能的大哥暗地裏對他心生羨慕吧,林孟商想,人也真是奇怪,總是喜歡在別人身上發掘自己沒有的優點,然後為此痛苦。

“我父親雖然嘴上說嫌棄他,但還是很希望他回來的,”季行硯說,“就像高中的時候,雖然罵他榆木腦袋,考上了大學也是去丟人現眼的,但還是親自去大覺寺找大師給他求平安符。”

“看來性取向對令尊來說確實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啊。”

“是,我父親那麽封建的人,這件事在他眼裏是違背天理的吧,”季行硯說,“雖然你並不是他和家裏斷絕關系的主要原因,但我父親還是有可能遷怒到你身上,你不擔心嗎?”

林孟商想了想:“除非他能禁止Nature, Science,或者Physical Review發我的文章,不過我想他應該做不到吧。當然,在大學裏傳播我的流言也夠受的,不過我本來也不擅長人際關系,少幾個志不同道不合的朋友也無所謂。”

“你倒真看得開。”

“我並不是想炫耀,但我即使丟了這裏的工作,也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林孟商說,“不過我還是希望少一些風波,畢竟頻繁調動崗位不方便。”

季行硯又開始用那種像是要破開腦殼窺探思想的目光看人了,好在林孟商發現自己正逐漸產生免疫力。最後這位天之驕子只是輕輕說了句:“如果你們缺錢的話……”

“還是別送錢了,”林孟商說,“他好不容易才放棄啃老思想開始自立了。”

“他自立不是因為缺錢,”季行硯說,“我給他開過很多次支票,都被拒絕了,雖然他拒絕的表情挺悲壯的。”

林孟商略微震驚了一下,隨即一邊微笑一邊嘆氣:“富家子弟還是好,什麽時候都有退路。”

“你從積極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吧。”

“我很積極的,”林孟商看了眼手機,“所以我現在要回去聽他匯報自立成果了。”

今天是季青臨國職初級考試的日子,因為考前焦慮,林孟商一大早就看見小夥子穿著老頭衫在客廳裏走來走去,晃得他眼暈。林孟商從未有過安撫緊張情緒的經驗,想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來一句“要是不合格了就再考一次”,惹得季青臨像受驚的鴕鳥一樣呸了好久。

林孟商把鑰匙插在門裏時猶豫了幾秒,試圖在心裏打一個安慰落榜學子的腹稿,並不是他不相信對方或是有意烏鴉嘴,他只是習慣了未雨綢繆而已。

然而這個機會稍縱即逝,因為下一秒,門就自動打開,一個過於熱情的健壯軀體跳了出來,雙臂摟在他腰間,抱著他繞了個圈,直接讓他腳不沾地地進了玄關。

從這個反應來看,應該是通過了,林孟商莫名有種把後進生送上985的激動感:“恭喜啊。”

這一聲似乎把季青臨從沖昏頭腦的喜悅中叫醒了。他眨巴著眼睛看了林孟商一會兒,突然像碰到融化的巖漿一樣縮回了手。

“其實國職初級證書是最簡單的,”放在林孟商腰上的手脫離了接觸,有些無所適從,“不過現在總算有點找工作的底氣了。”

林孟商因為那個縮手的動作耿耿於懷,但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這麽急著掙錢?”

“那當然了,軟飯不能吃太久,久了我就習慣了。”季青臨伸了個懶腰在沙發上坐下,兩條長腿憋屈地擠在茶幾前面的那一點小空間裏。春花似乎是聽到有人進門,像將軍出巡一樣出來溜了一圈,發現只不過是這座房子的主人,又威武地踏步走了回去。不過這次它至少靠近林孟商的褲腿,長毛在某一瞬間似乎和纖維布有了近距離接觸,這已經是大進展了。

“對了,剛在門口有個你的快遞,我幫你拿進來了。”季青臨單手捧了個盒子遞給他,避嫌似的把目光移到對面墻上。

好家夥,現在已經開始拒絕眼神交流了,事態真是每況愈下。林孟商不動聲色地接過快遞,不鹹不淡地說了聲“謝謝”。

他回到主臥,欲蓋彌彰地把門關緊,然後開始反思這一舉動是不是帶有賭氣的成分。這個想法實在太幼稚了,所以他在腦子裏否決了這個可能性,把註意力集中到拆快遞這一人生樂事上。

黑色包裝盒上的“魅影”兩個字已經顯得事情很不妙了,但林孟商經驗尚淺,沒有防備地打開了包裝盒,以至於被眼前的事物沖擊到堪比超級計算機的大腦都停轉了半分鐘。

然後,甚至沒有經過思考,他就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餵?”對面的聲音依然歡快。

“你給我寄了什麽東西?”林孟商“砰”地合上了盒子。

“生日禮物啊,”馮諾一身邊似乎是有其他人,聲音壓低了一些,“是不是很漂亮?”

林孟商又打開盒子看了一眼,包裝精美的手銬泛著靚麗的金屬光澤,然後他又猛地合上了。

“顏色還是玫瑰金的呢,”馮諾一還在滔滔不絕,“加厚款的,相當結實,沒有鑰匙絕對解不開,別問我是怎麽知道的。”

“我沒想問。”

“我還是考慮到你的接受程度,所以選了個比較保守的小道具。”

“保守??”

“唉,我這還有事,”對面響起了一陣嘀嘀咕咕的私語,林孟商把手機離耳朵放遠了一些,他是一點都不想知道具體內容,然後馮諾一的聲音猛地變大了,“那就祝你玩得愉快!我先掛了!”

愉快個頭啊!!

林孟商皺著眉頭看向那個用緞帶打著蝴蝶結的盒子,按掉手機坐在床上。他覺得自己似乎用不到這個助興的小東西,畢竟自己的男朋友是打定主意要保持柏拉圖關系的聖人。

像是思考人生哲理一樣靜默了五分鐘,他把禮物放在了床頭櫃的最下方,並用冬日的貼身衣褲蓋住了這個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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