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林孟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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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同居了?!”

林孟商又開始環顧四周,警惕有沒有年過花甲的老教授們對他投來富有深意的目光。每次他約馮諾一在教工食堂吃飯都會發生這種事,這家夥看起來可可愛愛的,誰能想到一激動嗓門這麽大。

“我總覺得順序有點不對,”馮諾一意識到自己引起了周圍人的矚目,音量又降回了竊竊私語,“就好像看劇的時候跳了兩集……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溜走了兩天?”然後他拿起手機仔細看起日歷來。

“他只是暫住而已,”林孟商說,“因為你經常跑來我家,所以提醒你一下,省的突然被屋裏多出來的大個子嚇到。”

“他作為室友怎麽樣?”馮諾一很嚴肅地說,“你知道,同居算是結婚前一個非常重要的過程,因為能體現出兩個人生活上合不合拍。”

“誰講到結婚的事了?”

“你們會因為丟在沙發上的襪子吵架嗎?”

林孟商嘆了口氣,知道現在對方的關註點已經不在他的辯解上了:“他比你愛幹凈多了,每天會用滾筒清理五次貓毛。”

“他把貓也帶過來了?”馮諾一哇了一聲,“那你現在豈不是實現了對生活的所有幻想。”

“確實是這樣,”林孟商說,“他做室友挺不錯的,除了很註意衛生之外,還會增進你的食欲。”

“他是健胃消食片嗎?”

“他吃飯吃得很香,你看著會覺得很開心,”林孟商說,“會讓你對明天充滿希望。”

馮諾一是見識過季公子吃飯的陣勢的,所以他此刻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你喜歡他吃飯的樣子?”

“怎麽了?”

馮諾一鄭重地坐直了身子,言之鑿鑿地說:“你有情人濾鏡。”

“什麽?”

“情人濾鏡啊,最近很流行的詞,”馮諾一說,“他還有什麽其他地方你覺得好的?”

林孟商想了想,有些尷尬地回答:“會說很多讚美你的話吧。”

馮諾一的眼睛停止了運動,看起來有點傻楞楞的:“他的讚美?你不覺得惡心?”

“雖然土了點,但你也不能這麽說人家吧,”林孟商微微皺起眉為室友辯護,“再說了,聽到誇獎自己的話總是會開心的。”

“是嗎?”馮諾一回想起了季青臨轉述給他的那些話,這能讓人開心?

“你沒救了。”他最後只是這麽說。

林孟商莫名其妙被好友下了病危通知書,但自己仍然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完美。也許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懂得欣賞吧,他想。

回到家時,門口孤零零地躺著一個快遞。他記得最近沒有買過任何東西,很奇怪地拿進門拆開,裏面是一個錄音筆和一封信。他讀著那封信,臉上的表情逐漸凝重起來。

這個學生他記得,那段時間因為家裏出了事——父親重病,經濟上和心情上都很難繼續學業,所以退學回國了。他當時惋惜了一陣,不過鑒於人家家裏的情況,最後也沒有對這個決定多加幹涉。而且對方確實沒什麽科研天賦,寫出的論文連畢業要求都很難達到。

誰能想到幾年之後,他突然就變成了騷擾學生、品行不端還以權謀私的無良導師呢?

他稍微思考一下就明白了這是季青臨家裏的手筆,皺著眉頭把信擱下,往客臥裏看了看。那人大概是去上考證的培訓班了,還沒有回來。他在沙發上挑了個比較舒適的位置坐下,又打開了錄音筆。

等季青臨回來時,從客廳紗簾裏透進來的陽光已經接近昏黃。

他打開門,發現屋內昏暗朦朧,還伴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奇怪氣味。他稍稍停住腳步辨別了一下,頓時汗毛倒豎,渾身都警覺起來。

這是酒精的味道。

他記得林孟商過去兩次不美好的醉酒經歷,而且對方還立誓再不碰酒,在此情況下屋內竟然有酒味,說明必定出了什麽大事。

他小心地在客廳裏搜索那個熟悉的身影,然後發現對方正坐在餐桌旁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從外表上來看,林孟商並沒有喝醉的跡象,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因為對方酒品好,所以他忐忑地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對方露出迷茫的表情,不過很快就被微笑代替。物理學家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輕快地說:“過來坐下。”

從聲音來看,林孟商此時完全清醒,這就很難解釋桌上為什麽擺著酒瓶和酒杯了。同樣讓事情撲朔迷離起來的還有林孟商手邊的那一盞月球燈——本來是放在主臥床頭的,不知道為什麽被挪來了這裏,成為整個屋子唯一的光源,所以光線才這麽昏暗。

季青臨懵懵懂懂地坐下,然後林孟商把一封信和一支錄音筆推到他面前:“這是今天有人寄給我的。”

那封信他太熟悉了,而那支錄音筆,他才播了五秒,就知道了其中的詳細內容——他和他母親在咖啡館的那場對話。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我媽經歷了什麽,”季青臨感嘆道,“跟自己兒子說話,她居然還錄音。”

防患之心如此極端先不提,他母親又是出於怎樣的心態,把這封信和這段對話發給林孟商的?

有可能是作為一種威脅手段,來警告這位象牙塔裏的年輕人季家會采取行動,讓他明白和季青臨在一起的可能後果,然後知難而退。

也有可能是為了展示季青臨對這件事的態度,證明他對林孟商的真心。如果是這樣,那這個快遞就是他母親的求和之心,以示她不會再對他們多加幹涉。

他覺得自己想不明白母親心裏覆雜多變的算計,所以就如同中學時對待那些壓軸題一樣,果斷地放棄了。現在比較重要的是林孟商對此的反應。

“你……”季青臨努力在不太好的打光裏觀察對方的表情,“沒生氣吧。”

“生氣?”林孟商聽起來很詫異,“我為什麽要生氣?我很感動。”

不管怎麽說,感動是個好兆頭。

“我想謝謝你,”林孟商說,“首先是因為你替我出頭擺平了這件事。”

“這個不用了,畢竟這事本來就是我惹出來的。”

林孟商似乎並不讚同這個觀點,但他沒有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只是繼續發表謝辭:“其次是因為你沒有任何猶豫就相信了我。”

“你感謝的點都很奇怪誒,這和我相信你有什麽關系?”

“你沒有懷疑過信上的事可能是真的嗎?”林孟商指了指信,“還寫得挺有感染力的,很能激起人的同情心,我看了都覺得我是個混蛋。”

“你怎麽可能是這種人啊,想想也知道這是編的,”季青臨覺得這很不可思議,“感人怎麽了,我媽以前給粉絲手寫的道歉信那才叫感人。”

“你媽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你不關註娛樂圈,應該不知道,以後跟你詳細說,”季青臨擺擺手,“總之你不會覺得我因為一封信就懷疑你的人品吧,那你也太不信任我了。”

“不管怎麽樣,能有人相信你都是一件很讓人欣慰的事。”

“好吧,”季青臨用胳膊撐著腦袋,期待地看著他,“還有沒有別的?”

林孟商微微笑了笑,把酒瓶拿起來,緩緩地往杯子裏註入金色的酒液:“最後,謝謝你這麽堅定地喜歡我,我知道我這人挺難接近的。”

“哪有,”季青臨說,“你也沒刪我耳光,往我臉上潑水,或者讓朋友打我一頓啊。”

“你過去到底經歷了什麽?”

“我是說你對我的態度還挺好的,”季青臨笑著看他,“所以你這是要請我喝酒來感謝我?”

林孟商不置可否地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又拿起旁邊的一個小瓶子,往裏面倒入了一點暗紅色的液體:“嘗嘗。”

季青臨倒不怕這是某種黑暗料理,很痛快地拿起來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混合著某種酸甜的果香湧入口腔,讓人在苦澀的餘韻中還能品味出一絲甘甜。季青臨好奇地看著杯中澄明的液體,然後把林孟商擺在桌上的那兩個瓶子轉過來瞅了瞅:“這是什麽雞尾酒嗎?”

林孟商說:“這是銀河系的味道。”

季青臨握著酒杯驚奇地看著他。

“銀河系中心有大量甲酸乙酯,”林孟商說,“大概就是朗姆酒和樹莓的味道。”

在月球燈的照射下,屋內的陳設大多只有影影綽綽的輪廓,只有飄窗上的太陽系格外鮮明。行星們在黑暗中漂浮,周圍籠罩著朗姆酒和樹莓的香氣。

小屋裏的銀河。

“在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裏,我的生活就只有這些,”林孟商看著飄窗上的漂亮光球,“算式、數據、黑洞、星系,這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世界,但也很有趣。”

“也許是和它們呆久了,我覺得我在逐漸和它們同化,”他接著說,“你可能會覺得很枯燥,很單調,但我也希望你能發現有趣的地方。”

季青臨還在呆呆地看著他,然後他拿起另一個杯子,往裏註入樹莓和朗姆酒,輕輕地碰了碰對方的酒杯,玻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季青臨看著他喝了一口酒,沒露出什麽痛苦表情地放下杯子,忽然像醍醐灌頂一樣了悟了。

“你……”他的聲音有點抖,“剛才是答應和我在一起了對不對?”

林孟商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你情商這麽高,一定能理解的。”

“天哪,”季青臨長嘆一聲,“理科生浪漫起來真是可怕。”

林孟商看上去有點慚愧,垂眸看著酒杯,手指無意識地把它轉來轉去:“哪有這麽誇張。”

“一上來就銀河系,這陣勢誰能比得過,”季青臨好奇地問,“還有沒有其他的?”

“垂死的恒星聞起來像燒焦的牛排,”林孟商說,“我覺得這不太適合現在的場景。”

“你選的很好。”

季青臨又品嘗了一口宇宙的味道,看著對方在月光下柔和靜謐的臉龐。現在他的想象力又開始放飛了,有一個月球形狀的臺燈在旁邊,他總覺得對方像嫦娥,說出來肯定會被打死的。

然後他朝林孟商伸出手,這是現在為止他唯一確定對方不會反感的觸碰方式:“手給我。”

對方沒什麽抗拒地就把手搭在了他的手掌上,他低頭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只手比他稍微小一圈,手指修長,很像是彈鋼琴的手。“你學過樂器嗎?”他問。

“沒有。”

“我學過,”季青臨追憶道,“左右手老是不協調,最後連老師都放棄了。”

林孟商看著他寬闊的手掌,骨節分明,凸起的青筋讓肌肉看上去強勁有力,確實是很適合學琴的手。

然後,這只漂亮的手慢慢抽出來,手指微微分開,順著林孟商的指縫壓下去,十指緊扣。一個微小的動作,但意味著兩人關系的巨大改變。

“慢慢來吧,”季青臨微笑著看他,“這是今天的一點點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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