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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季青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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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臨從來不知道AAS是什麽東西,也不覺得自己這輩子會和它扯上關系。但是兩天前他突然發現這個協會每年會舉辦一次世界性天文學會議,而自己的男朋友要去參加。為了會議上的五分鐘展示,林孟商近兩天難得露出焦慮和緊張的表情。季青臨知道天才大多都有為了事業廢寢忘食的一面,但沒想到林孟商廢寢忘食的程度這麽嚴重,他經常會喊人喊到嗓子都啞了,最後只得到重覆的一句“你先吃,我等會兒”。

為此他不得不啟用終極武器——春花。此物被丟到對方的腿上,頓時抵觸地張牙舞爪一頓鬧,然後林孟商才稍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仍然活在現實世界,是需要吃飯來維持生命的。

不過這事也有積極的一面,因為林孟商讓他坐在書房的另一張椅子上覆習備考。由於怕打擾到對方寫講稿的進程,季青臨全天大氣也不敢出地安分看書,做題進度倒是突飛猛進。

在大會開辦前兩天,季青臨依依不舍地把男朋友送到機場,然後獨自一人感傷地坐地鐵回家。本來他打算坐在冷清的客廳裏,對著幾個發光的圓球惆悵一會兒,安撫自己與愛人分隔兩地的心情,結果屁股還沒坐熱門鈴就響了起來,這聲音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反應了來人蔫蔫的狀態。

季青臨打開門,看到背著電腦的前碼農有氣無力地靠在門邊,生無可戀地跟他打招呼:“嗨……”

本來第一聲的字被他叫成了第四聲,季青臨的心臟也跟著往下一沈:“你來幹什麽?”

馮諾一用手扣了扣幹凈的大門外側——講真,誰家打掃衛生連大門外側也擦啊——然後低落地說:“陪讀。”

“陪讀?”

馮諾一向他解釋了一下事情的經過。在機場候機時,林孟商給他打了一個電話,開頭還挺正常的,就是跟他報備一下自己近段時間不在國內,因為時差可能無法及時回覆消息之類的,然後問他最近的寫作進度怎麽樣。本來一切都挺正常的,誰想到圖窮匕見,最後突然冒出來一句:“你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去我們家書房工作?”

馮諾一看了看自己家寬敞明亮、舒適溫馨的書房,真誠地質問了一句:“什麽?!”

“他最近在覆習考證,但是這個人自制力真的不行,沒有人在旁邊陪著,很容易就開始走神玩手機,”林孟商滿懷歉意地說,“如果你在對面同時工作,效果會好很多。”

馮諾一眨了眨眼,死去的備考記憶又開始攻擊他:“合著我是去陪讀的?!”

“我一定想辦法補償你,”林孟商說,“要不我按市場價的兩倍給你結算費用?”

“沒想到我大學畢業之後還能靠家教掙錢,”馮諾一感慨道,“不過不用了,你是我的物理學顧問嘛。”

“真不好意思,”林孟商說,“我知道這事有點奇怪。”

“嗯哼,”馮諾一讚同地點了點頭,雖然他知道隔著電話的對方看不見,然後他若有所思地說,“我天天上你們家工作,不會被人搞死吧。”

“怎麽可能呢,我讓你去幫忙的,他感謝你還來不及。”

“不是說那個季家二少爺,”聽聲音馮諾一像是又癱在了床上,尾音懶懶的,“是我們家那位。”

總之就是因為這段候機室的對話,馮諾一背著雙肩包跑到了別人家門前,讓一位剛開始長距離戀愛的考生目瞪口呆。

“好吧,”季青臨最後承認道,“我確實註意力不集中。”

馮諾一打了個哈欠,耷拉著眼皮走進門,春花警覺地從窩裏探出頭,然後嗖地躥到門口,用爪子扯了扯他的褲腿。

“你好呀,”馮諾一俯身把貓抱了起來,往書房裏走去,“我們得開始學習了。”

於是事情就演變成了這樣,季青臨和男朋友的朋友圍著書桌相對而坐,對方腿上趴著一只貓,面前放著一臺電腦,手指清脆地敲打著鍵盤。奇怪的是,一旦屏幕亮起,馮諾一的氣質就完全變了,脊背筆直,神情認真,目光專註,懶散倦怠的感覺一掃而空,周身自然而然形成一個小型的真空狀態,和外界所有紛擾隔離開來。

季青臨看得感慨不已,如果他能有這樣的耐力,現在估計已經走上人生巔峰,和老哥爭權爭得你死我活了。

等到吃飯的時候,他才發現對方其實就是個歡樂版的林孟商,而且更加棘手。不但叫了人家不聽,連春花也不肯配合鬧騰。唯一的方法就是等對方寫到靈感枯竭,然後發現自己已經快要餓死的事實。

“中午吃什麽?”其實已經是下午了,但季青臨決定忽略陪讀讓自己餓了三個小時的事實,“我請你下館子吧。”

馮諾一揉著肚子驚奇地看著他:“你有錢嗎?”

季青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個窮光蛋了,別說下館子,事實上外賣他也不怎麽能吃得起。他最近研究滿減和會員優惠的態度比高考還認真,然而還是敵不過飛漲的物價,日子一天比一天拮據。

“不嫌棄的話我給你煮面吧,”季青臨說,“我新學會的燒法。”其實就是林孟商親傳的方便面火腿加蛋。

“我點外賣請你吧,”馮諾一打開手機在屏幕上滑著,也沒有客氣地詢問對方的喜好,很直接地說,“我要吃烤串。”

“烤串好啊,”季青臨被不健康肉類勾了魂,瞬間把方便面拋到了九霄雲外,“但是讓你請客多不好意思,都這麽麻煩你了。”

“是挺麻煩的,”馮諾一歪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挑選烤串的種類,“但誰讓我是社會人呢,雖然也窮得賬戶赤字,但好歹比你有錢。沒事,回頭我找商哥報銷。”

“包吃包住,還給我請家教,”季青臨說,“我感覺很過意不去。”

“包吃包住,還給你請家教,”馮諾一說,“我感覺他頂替了你爸的位置。”

季青臨露出震驚同時又痛苦的表情:“別別別,別說這種毀滅關系的詞,以後我都不敢直視他了。”

馮諾一露出一個滿含深意的微笑,悠遠地好像藏了上下五千年的故事。季青臨狐疑地看著他,難以置信地問:“你不會好這口吧?”

馮諾一瞪圓的眼睛表示他大為震驚:“什麽?不是!我才不喜歡管男朋友叫爹,但是我喜歡爹系男友。”

季青臨露出覆雜的表情,每一絲肌肉的紋路都在大吼:“Really???”

“我一直覺得爹系是個褒義詞,”馮諾一說,“父親是一個慈愛、堅強、具有引導性的角色,雖然我自己的父親不符合這個形象,但我朋友的爹都挺不錯的。如果愛人對自己能像父親對子女那麽好,我覺得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季青臨突然沈默起來,一個平時開朗歡脫的人猛地一文靜,莫名讓人感覺大禍臨頭。馮諾一反芻了一下自己剛才的話,以高超的理解力和過人的智商領悟了其中關聯:“你是不是想起你爸了?”

季青臨的沈默又突然變得憂傷起來,這就更恐怖了,馮諾一不禁想起站在門廊邊上被雨淋濕的狗狗。

“雖然之前見到他每次都挨罵,但現在還怪想他的。”季青臨最後說。

“你喜歡挨罵?”

“怎麽可能,”季青臨說,“我爸雖然說話不留情面,但心裏還是關心我的。我沒考上重點中學,沒出成國,沒學會鋼琴,做生意也一團糟,他每次把我罵的狗血噴頭,最後還是會給我想辦法找後路。我說要不我還是什麽都別幹了,留在家裏養老,他也沒說什麽。”

馮諾一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這家夥其實根本不像表面上那樣對斷絕父子關系這件事無動於衷。

“你得做好心理準備,”馮諾一非常狠毒地說,“你可能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季青臨周身的空氣肉眼可見地凝結起來,無助得像是冬天裏被西伯利亞寒流吹得瑟瑟發抖的一片枯葉,馮諾一看著他淒慘的神情,腦內突然響起了童稚歌聲:“沒媽的孩子像棵草……”

“那……”季青臨悲傷地說,“那我就只能把他的照片打印出來,沒事的時候翻出來看看……”

馮諾一顫抖了兩下,衷心地感嘆:“你還挺看得開。”

“那怎麽辦呢?”季青臨說,“這是他決定的事情,他不想見我,我只能尊重他的決定。”

“這不是破壞了你的啃老大計嗎?”

“我找工作又不是因為他。”

“說得好,”馮諾一點了點頭,“人要自食其力。”

“是為了林孟商,”季青臨說,“他不喜歡一把年紀還要靠別人養活的人。”

“……好吧。”

季青臨突然好奇起來:“你向家裏出櫃的時候,你爸媽是什麽反應?”

“他們嗎?”馮諾一回憶了一下,驟然發現當時的場景只是一片模糊的虛影。人腦大概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對於不愉快的記憶會貼心地打包封存,甚至篡改銷毀。最後他只是斷斷續續地想起幾個足以連成一條故事線的片段:“他們好像都挺冷靜的,就是說他們不能接受,然後讓我自己收拾行李離開他們的房子,以後別回來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拿著行李走了,”馮諾一說,“到現在已經四年了,我沒有再見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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