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季青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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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很明顯有豐富的應對地痞流氓的經驗,事情解決得很快,賠償的醫療費用也很合理。雖然就餘振南本心而言,他一個子都不想賠給對方,但見義勇為這件事好像並不是毫無成本的。在異地惹出的麻煩終於告一段落,當事人都八歪八扭地癱在旅館裏,只剩唯一一個精力尚存的局外人安排回程。

“對了,”季青臨在出行APP上搜航班信息,突然想到一個遲遲被忽略的問題,“那個被你們救下來的女人呢?”

“好像被她男朋友帶走了吧,”林孟商說,“離開飯館之後我們就沒見到她。”

季青臨難得地皺起了眉:“你們為她打了一架,受了傷還賠了錢,還進了派出所,她連句謝謝都沒說嗎?”

他這個旁觀者對此事憤憤不平,打群架的主謀倒很看得開。

“沒事,我也不是想救她,”餘振南說,“我只是希望如果將來我女兒遭受到這種暴力,能有人出來幫幫她。”

林孟商並沒有想潑冷水的意思,只是很客觀地說:“從飯館裏那些人的反應來看,恐怕很難。”

“人總要對未來抱有希望嘛。”餘振南看上去並沒有被打擊到,季青臨難以相信這世上竟然還有比自己更樂觀的人。

“未來的事先放著吧,”馮諾一在旁邊無精打采地說,“我只關心現在什麽時候能走,我感覺我的腦子有個馬蜂窩,而且還是被捅了一下的那種。”

季青臨覷著林孟商的臉色,知道他身體狀況也並不好,訂到票之後馬上帶著幾個半死不活的人離開了高原。踏上首都地界的那一刻,林孟商忽然有種想跪下來親吻大地的沖動。啊,可愛的低海拔城市。

餘振南趕著回去接受老婆教育,馮諾一沒從高原反應裏緩過神來,所以季青臨很積極地要送林孟商回家。考慮到自己已經沒力氣提行李了,林孟商非常感激地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去往小區的路上,林孟商一直靜靜地闔目靠著座椅。蒼白的唇色配上消瘦的兩頰,有種病弱的美感,像是一觸碰就會破碎的瓷器。季青臨一直覺得他身上有隱約的易碎感,這種感覺既不是因為時常淡漠的神色,也不是因為瘦削的身體曲線,到底來源於哪裏,他也說不清楚。

車子駛到小區門口,季青臨看著對方順著呼吸輕微顫動的睫毛,有種想用手指輕拂一下的沖動,不過最終還是出聲把他叫醒了。

付過錢下了車,走在小區年久失修的小道上,林孟商再次向他表示感謝,並且重提自己在高原遇見他時的意外:“真沒想到你會過來。”

季青臨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愉快:“你聚眾鬥毆,這事多稀罕啊,我怎麽能不去看看。”

林孟商知道他在用戲謔的方式減輕自己會產生的感激,心裏莫名感到溫暖。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奇怪的矛盾感,幼稚的時候是真幼稚,成熟起來又真成熟。

“不過,餘教授居然會動手,挺讓人意外的,”季青臨說,“我第一次看見他,覺得這人像是那種大號的毛絨公仔,抱抱熊之類的。”

似乎是覺得這個比喻很形象,林孟商笑了起來,臉上短暫地恢覆了一點神采。

“他其實很能忍,如果被惹到的只是他自己的話,他很少生氣的,”林孟商說,“但如果是身邊的人受到傷害,他發起火來是很恐怖的。我剛到美國的時候年紀很小,遇到有人找我麻煩,基本都是他替我出頭。”

“這樣啊,”季青臨淡淡地說,“所以你喜歡了他這麽多年嗎?”

林孟商忽然停了下來,神色覆雜地盯著身旁的人。季青臨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仍然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悠閑樣子。察覺到林孟商的駐足,他也跟著停下腳步,微微低頭看著對方。一時間,耳邊夏日的蟬鳴突然變得聒噪無比。

林孟商試圖在他的眼睛裏找出一點特別的情緒,但對方茶褐色的瞳仁平淡無波。在這一瞬間,林孟商忽然有種面前的人深不可測的錯覺:“你怎麽看出來的?”

季青臨微微挑起眉,眼神裏跑出一絲驚訝:“我以為你不會承認呢。”

“既然是事實,沒什麽不好承認的,”林孟商靜靜地註視著他,“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其實很明顯,”季青臨聳了聳肩,“你對身體接觸很抗拒,除了我受傷那次你攙過我,算是特殊情況,其他時候你不會讓任何人碰你。但是慈善晚宴那天,他把胳膊搭在你肩上,你的表情看起來很自然,完全沒有跟其他人接觸的那種下意識反應。”

林孟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露出一絲笑意:“我覺得我之前一直看錯你了。”

“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誇你,”林孟商轉過頭,重新慢慢地朝前走去,“你比看起來要聰明得多。”

季青臨單手抄在兜裏,拉著行李箱跟了上去:“我感覺是在罵我。”

“所以,你現在知道我最大的秘密了,”林孟商問他,“有什麽感受?”

“感受嗎?”季青臨想了想,“你眼光挺好的。”

林孟商在他揭穿心底塵封的感情時沒有驚訝,這會兒倒是真的意外了:“什麽?”

“除了不喜歡男人,這是個幾乎完美的對象啊,”季青臨說,“我完全能理解你。”

是嗎?真的有人能理解他嗎?有人會理解這種從一開始就註定無疾而終,卻依然持續了十幾年的單戀嗎?

林孟商混沌的意識中飛速閃過學生時代的影像。他14歲時遠赴重洋,獨自一人來異國求學。學業上的天賦並不代表他有超出同齡人的生活能力,衣食住行,求醫問藥,處處都會遇到困難,他甚至沒到能簽訂租房合同的合法年齡。那時候只有餘振南陪在他身邊,一陪就是十幾年。

有那麽多人問他為什麽單身至今,答案其實很簡單,他心裏始終有一個人——他的同學,他的兄長,他作為伴郎在婚禮上致辭祝福的摯友。

“你也太辛苦了,”季青臨帶著惋惜的語氣說,“明知不可能還執著了那麽多年。”

“在回國之前,他其實是個不婚主義者,”林孟商說,“所以日子沒有那麽難熬。如果他一輩子不結婚,那我覺得一直這樣做朋友也很好。但沒想到的是,回國短短兩個月,他就打電話跟我說他找到了那個人,能讓他相信婚姻,相信永生永世承諾的人。”

季青臨想起了之前的對話:“所以說,你第二次喝醉,其實是因為他結婚?”

林孟商沒有正面回答,不過話語裏承認這是事實:“我還是撐過了整個婚禮,但是回到家之後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每吸一口空氣都覺得很痛苦。我覺得酒精大概能讓痛覺遲鈍一點,所以一不小心喝過頭了。”

喝醉這個詞並不準確,事實上,他直接喝到了酒精中毒,在醫院洗了一趟胃才清醒過來,這件事至今都被餘振南拿出來嘮叨,說他這麽大年紀還不會照顧自己。

現在回憶起來,他倒並不覺得後悔。用一場大醉來結束自己的感情,算是給這場本就無望的暗戀畫上一個有類似悲劇色彩的句號。

“那現在呢?”季青臨問,“你現在還喜歡他嗎?”

林孟商搖搖頭:“到這個地步還不肯放棄,就有點太傻了,我沒有那麽喜歡自虐。”

在見到祝隨月之前,他一直很好奇這個讓摯友改變了婚姻觀念的人會是什麽樣子。等站在本人對面的那一刻,他才深切地體會到什麽叫天作之合。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為彼此量身定做的愛人,這是多麽幸運才會碰上的極小概率事件。

往事不可追,餘振南已不再是那個年少輕狂的不婚主義者,他也應該放下這段過去了。

季青臨說了那麽久,只是為了得到這個答案,所以他不再追問從前發生的事。本來在記憶宮殿裏束之高閣的東西,就讓它被時間遺忘吧。

“你答應我,”林孟商語氣嚴肅而認真,“永遠不會告訴他這件事。”

季青臨很快回答:“當然。”

林孟商看上去輕而易舉地相信了他的保證,然後帶著一點心有餘悸的語氣說:“你的觀察力也太強了,我們三個總共只見了兩面。”

“不是因為我觀察力強,”季青臨說,“只是對喜歡的人比較關註而已。”

林孟商忽然又停了下來,季青臨疑惑地扭頭望著他,不知道剛才那句話又戳中了哪個記憶點。而林孟商也只是沈默地看著他,打量他的目光好像他們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很奇怪,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林孟商突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可能是因為季青臨在剛才那段對話中表現得前所未有的成熟,所以他換了一種嶄新的目光來看他。在這樣的視角裏,過往被大大咧咧的外表掩蓋的優點突然顯現了出來,讓他清晰地意識到對方身上的吸引力。

“怎麽了?”季青臨看著他遲遲不說話的蒼白面孔,有些擔憂地問。

“其實我有點不理解,”林孟商問,“你為什麽這麽喜歡我?”

季青臨露出十分為難的表情,好像覺得這是個無法解釋的問題:“你不相信一見鐘情嗎?”

“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很難讓人相信。”

“可以參照別人的例子啊,”季青臨說,“司馬相如和卓文君,卡紮菲和索菲亞,羅密歐和朱麗葉。”

林孟商震驚地看著他:“你居然這麽有文化?”

這話很冒犯人,不過季青臨很老實地承認:“這是我之前查的,有人告訴我說情話要引用名人名言,所以我上網找了幾個類似的例子。”

這時候林孟商又在對方身上找到了過去那種熟悉的感覺——文學造詣堪憂的鹹魚富二代,努力用貧瘠的語言來表達內心感情,最後完全達不到想要的效果。不過現在他覺得,其實這也挺可愛的。

“總而言之,”季青臨說,“沒有理由的喜歡也是喜歡,而且你條件這麽好,從小到大追你的人應該一大把,有什麽難理解的?”

也許吧,林孟商想,感情不講科學,無需實例和證據支撐。正因其不知所起,所以才引人深陷。

“不過,我好歹都追了這麽久了,你就沒有一點感覺嗎?”季青臨嘆息著說,“我太難了。”

林孟商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有一點。”

季青臨乍一聽到還沒有反應過來,仍然長籲短嘆地拎著行李箱上樓。過了三十秒才突然意識到對方到底說了什麽,“砰”地把行李箱掉在地上。

“你說什麽?”他難以置信地問。

林孟商被他誇張的反應嚇到了,眨了幾下眼才回過神來。季青臨繞了半圈走到他面前,認真地看著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不過他最終也沒有等到,因為下一秒,林孟商突然脫力地向前倒去,直直地摔進了他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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