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林孟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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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茫然地辨認了一會兒天花板上的紋路,林孟商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雖然在自家臥室的床上醒來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他對於如何移動到現在這個位置的記憶有些模糊。他試圖努力挖掘腦中殘餘的印象,然後感覺到一陣暈眩。

“你醒了?”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林孟商轉過頭,然後看到有個毛茸茸的腦袋扒在床邊,反射性地嚇了一跳。

“喝點水吧。”腦袋從床單上擡了起來,遞給他一杯水。

林孟商這才感覺到嘴唇的幹燥和喉嚨的疼痛,他用胳膊支著上身坐起來,大腦在這一過程中發出嗡鳴,就像是過熱的電腦主機。

“你發燒了。”季青臨很隨意地坐在床邊,單手支著下巴看他喝水。

林孟商覺得這很科學。他本來就深受慢性高原反應的折磨,睡眠不佳食欲不振,又因為陷入民事糾紛,跟一群地痞流氓扯皮幹架,精神極度疲勞。如果這樣還不病倒,那也太對不起他這麽多年不健康的作息和不鍛煉的習慣了。

“謝謝你送我回來。”林孟商時刻銘記做人的基本禮節。

“不客氣,”季青臨一眼不眨地看著他,“你挺輕的。”

林孟商突然反應過來他從樓道到床上必須經歷的過程,微微有些尷尬,好在臉色本來就因為高熱的緣故泛著潮紅,所以也看不出來什麽。

他決定讓這個話題自行滑過:“現在是什麽時候?”

季青臨看了眼手機:“26號下午3點。”

林孟商的瞳孔驟縮:“我睡了這麽久?”

“還好啊,”季青臨又把退燒藥遞給他,“你在高原上都沒怎麽好好睡,補一覺很正常。”

林孟商匆匆地把藥吞下,動作之急促讓季青臨懷疑藥片會卡在喉嚨口。“能幫我把電腦拿過來嗎?”林孟商擡起胳膊虛虛地朝行李箱指了指,“我有好幾封郵件要發。”

“你先歇會兒吧,”季青臨說,“發燒了還想著工作,科研民工沒有人權嗎?”

“我有一組人要養呢,”林孟商無奈地說,“至少先得把比較重要的事情安排好。”

季青臨想了想,自己好像無權阻止人家工作,於是打開行李箱替他把電腦包拿了出來。林孟商一邊咳嗽一邊接過電腦,然後擡頭閉了會兒眼睛,似乎是又經歷了一次暈眩。

“你想不想吃東西?”季青臨問他,“喝點粥吧,已經在鍋裏了,稍微熱一下就好。”

林孟商朝他射來驚奇的目光:“你會做飯?”

季青臨露出“你想什麽呢”的古怪神色:“我叫的外賣,這要是我做的,你可能會懷疑我想謀殺你。”

對世界的認知又回到了正軌,林孟商放松下來,一邊開機一邊關心陪護人員的飲食狀況:“你吃了沒?”

“我還能餓著自己嗎?”季青臨熱情地向他推薦,“你們這附近的外賣都挺不錯的,有家鮑魚飯特別好吃,改天你也試試。”

林孟商對鮑魚飯不太感興趣,不過從這句話中捕捉到了關鍵信息——這家夥在自己家吃了不止一頓:“昨天到現在你一直在這?”

“嗯,給你換了幾次冰袋,結果沒什麽用,你燒的太頑固了,”季青臨說,“要是吃了藥還不退,還是趕緊去醫院吧,萬一燒壞了腦細胞豈不是學界的損失。”

林孟商的目光突然離開屏幕,若有所思地盯著他。

“怎麽了?”季青臨眨眼的樣子很無辜。

“沒事,”林孟商仔細地看了他一會兒,又回頭敲起了鍵盤,“謝謝。”

“醒來沒五分鐘謝了兩次了,你們高知分子真是禮貌,”季青臨站起身說,“待會兒我給你把粥端過來,又要謝一次。”

林孟商沒有回答,只是對著屏幕微笑,並沒有影響他打字的速度。

他查了一下郵箱,回覆了幾封比較緊要的郵件,挪了幾個日程,然後就有點支撐不住地發暈。他把電腦放到床頭櫃上,用手捂著額頭,好像這樣能讓燒退得快點似的。

“我想了想,還是覺得白粥最保險,”季青臨一邊走進來一邊碎碎念,“萬一你只吃甜粥或者只吃鹹粥……”

“我不挑食。”林孟商閉著眼睛悶悶地說。

“那也沒看你飯吃的有多香。”季青臨端著瓷碗,樣子像是要把粥遞過來,然後手在半空中忽然停住了。

林孟商睜開眼睛,研究了一會兒他的表情,遲疑地問:“你……該不會是想餵我吧?”

季青臨警惕地說:“你不會打我吧?”

“我像是會使用暴力的人嗎?”這問題也太稀奇了,“不過建議你還是直接給我。”

季青臨遺憾地嘆了口氣,把碗交給病人,然後坐著看他喝粥,琢磨著為什麽有人喝粥能喝出世外高人品茶的感覺。

“你待會兒不會還要接著改論文吧?”季青臨如臨大敵地問他。

“我沒那麽強的獻身精神,”林孟商說,“至少今天會歇一天。”

“那你打算幹什麽?”季青臨問,“躺床上多無聊,要不我們看個電影吧。”

這話說得好像默認林孟商會和他一起進行娛樂活動似的,但床上的病人並沒有異議,只是暫時放下了勺子,集中精神應付身邊的話癆:“我不怎麽看電影。”

“啊?”季青臨像是見到遠古智人似的,“你連電影都不看?那待會兒能幹什麽?”

林孟商想了想,說:“下國際象棋吧。”

“誰發燒的時候下象棋啊?”

“那就看書吧,”林孟商說,“好久沒看跟專業不相關的書了。”

季青臨露出了悲傷的表情:“至於嗎?感情你的休閑娛樂是我的學習任務?”

林孟商的目光有些放空,似乎是因為高熱喪失了一部分思考能力,沒能迅速理解他破防的原因。

“天才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的啊,”季青臨感嘆道,“好想感受一下。”

“沒什麽新奇的,”林孟商說,“做科研大部分時候也就是基礎性勞動,還經常實驗失敗材料報廢,寫申請材料寫到想吐。”

“但感覺你們的腦子結構不太一樣,”季青臨好奇地問,“你是不是心算特別快啊?比如我現在問你1423乘19438,你能馬上告訴我嗎?”

從林孟商生無可戀的表情看,他不是第一次回答這種問題了:“我不懂會算這個有什麽意義,按一下計算器不就行了,學術研究又不需要這種能力。”

“但是你會算?”

林孟商嘆了口氣,無奈地說:“27660274。”

季青臨發出了“哇”的讚嘆聲,甚至試圖拍手,好像在生日聚會上看魔術表演的小朋友。

“如果下次要讓我表演心算,至少換個稍微有技術含量一點的吧,”林孟商說,“比如無窮級數求和之類的。”

季青臨被對方裝逼的境界震撼到失語,然後提醒對方:“我不知道什麽叫無窮級數。”

“……好吧。”

“你看,”季青臨非但沒有表現出慚愧,反而有種自己的理論得到證實的得意,“我就說你不懂普通人的世界。”

“我又不是只喝露水的神仙,普通人會做的事情我也會做。”

“比如說?”

季青臨原本以為對方會說出什麽吸入氧分子、接受陽光照射之類的,只要還喘氣的人類都會做的事,誰知道林孟商悠悠地喝了一口粥,用十分平淡的表情說出一句:“看凰片。”

季青臨慶幸自己手裏沒拿著易碎品,否則此時早就隨著他猛烈跳起的動作香消玉殞了。林孟商捧著碗疑惑地看著他,對自己隨口一句話招惹出來的誇張彈跳動作感到茫然:“有時候我覺得你像是活在漫畫裏的人。”

“我要是真活在漫畫裏,現在天花板上就有一個跟我腦袋一樣形狀的洞了,”季青臨一邊倒吸涼氣一邊說,“你剛才說什麽?看片?”

“現在已經很久沒看過了,不過青春期的時候挺經常看的,這有什麽好驚訝的,”林孟商說,“我難道不是正常男人嗎?”

季青臨試圖想象林孟商坐在床上、面前擺著紙巾看片的場景,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這倒不是因為看片這事有什麽不對,而是林孟商和A片這兩種事物在他眼裏就如同硬幣的正反面,有絕對的互斥性,同一條世界線上只能出現一個。

“那……”季青臨的腦子因為巨大的割裂感而混沌不清,“你都看些什麽類型的啊?”

林孟商突然靜止下來,眼珠一動不動地安靜地看著前方,嚇得季青臨伸手在對方眼前晃了晃。

“時間有點久遠了,”林孟商最後避開他搖出殘影的手,回憶道,“但我當時看的應該是男女的片。”

“啊?”

“不知道自己性向的前提下,大部分人都會默認自己是直男吧,”林孟商說,“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在討論也沒有什麽意義。”

“我之前也看直男的片啊,”季青臨修改了一下腦海裏想象的細節,但把那塊小屏幕裏動作片的主角之一變個性別絲毫無助於增加真實感,“不行,我還是不敢相信你會看片。”

“為什麽?”

“一般這種場景都比較……怎麽說呢……帶有汙濁氣息,把你安進來,就跟強行裝不兼容的軟件似的,最後整個畫面就會死機。”

這話說得七歪八扭,但林孟商理解了他的意思。

“那就來實驗一下吧。”林孟商說。

季青臨看上去像個燒壞了保險絲的燈泡:“什麽?”

林孟商把電腦拿過來,開始在網頁上搜索。季青臨看了一眼他輸入的關鍵詞,整個人大為震驚。

“等會兒,”季青臨覺得自己有點游離於狀況之外,“我們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我覺得你對我有不合理的濾鏡,”林孟商打開了一個十分具有沖擊性的頁面,“還是打碎了比較好。”

季青臨看了一眼首頁上的圖片,風格十分歐美,而且主角是兩個相貌姣好的男人。他把眉毛彎成戲劇性的弧度,像是不忍直視一樣閉上了眼睛。“這是濾鏡的問題嗎?”他絕望地大叫,“我二十出頭,血氣方剛,你弱不禁風,渾身虛汗,我們一起躺在床上,結果你拉我看這個?你知道你自己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吧?”

“我不生病也扛不住你,”林孟商對他的抗議充耳不聞,點開了一個視頻,“你對自己自制力這麽沒自信?”

“我覺得沒事還是不要去考驗人性。”

視頻已經開始播放,季青臨知道是英文但完全聽不明白意思,苦惱地思考自己是否要奪門而逃——但這樣也太慫了,而且和明戀對象看片這事怎麽想也是百年難遇,錯過也太可惜了。

“你閉著眼也能聽到聲音,”林孟商說,“我覺得沒什麽意義。”

季青臨長嘆了一口氣,試探著睜開眼睛,畫面裏的兩個人目前還穿戴整齊,正靠在門邊嘰裏咕嚕地說些過場話。具體內容不重要,反正都是指向同一個結局的。他曲起腿坐到病人旁邊,順手抄起了枕頭放在小腹前抱著。林孟商因為這個動作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他理直氣壯地瞪了回去。

片子的名字也是全英文,所以季青臨問身旁的人:“這是什麽設定?”

林孟商目不斜視地說:“房主和水管工。”

“真是典中典啊,”季青臨看著畫面裏那個穿工裝褲的男人開始裝模作樣地修水管,發出衷心的慨嘆,“在我的想象裏,我們看的電影比這個暴露程度少得多。”

“人生總是出乎意料不是嗎?”林孟商問他,“現在還覺得我看片這事不真實嗎?”

“嗯……”季青臨仔細地觀察了他一番,評價道,“怎麽說呢,我現在覺得又真實又虛幻,你是在看片沒錯,但你的反應也太淡定了。”

“那是因為他們的衣服還穿在身上,”林孟商說,“啊,現在不是了。”

季青臨看向屏幕,震驚於短短兩分鐘內劇情的飛速進展。壞掉的水管似乎已經無人在意了,濕潤的地板上正火朝天地進行著一些戶內運動,而衣服的存在感屬於一個哲學上需要討論的問題。沾滿灰塵的工裝褲浸在水窪裏,濕漬正在粗糙的布料上迅速蔓延。

林孟商看著畫面,在兩位主人公終於要進入正題時,他突然深深地皺起了眉頭,然後砰一聲合上了電腦。

季青臨因為興致被打斷而反射性地懊喪,但同時也松了口氣。觀影過程對他定力的考驗近乎一種折磨,他覺得在這段關系裏,讓對方認識到一些尺寸上的存在感還是為時過早了。“怎麽了?”他問中斷影片的人。

林孟商的目光十分悠遠,似乎是在回味剛才的體驗,然後十分平淡地說:“衣服灰那麽多,還放在地板上沾水,有點惡心。”

季青臨沈默了。

這潔癖真是無可救藥了,自己再怎麽追求幹凈,也沒到在這種時候還關心衣服是否整潔的地步。

“而且,”林孟商點評道,“主角的詞匯庫也不怎麽豐富,除了叫上帝之外,基本沒什麽語言交流。”

季青臨想了想,帶著提示性的語氣說:“可能大家並不是來看兩個人說話的呢?”

“但是標題說了‘善於挑逗’,”林孟商說,然後突然又打開了屏幕,“我要留個評論,這影片實際內容與標題不符。”

“哎哎哎!”季青臨一把按住要敲擊屏幕的手,“別打開……它又開始放了!它開始自動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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