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林孟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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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八井觀測站位於唐古拉山下,海拔四千多米,雖然地處偏僻但公路鐵路暢通,後勤保障也很優越。數十所大學的學者在站中進行著宇宙線的捕捉,以此窺探世界的起源和天體的演化。

和同行交流最新的觀測結果本應是件愉快的事,然而持續嗡鳴的腦子讓林孟商的快樂變得不再純粹。自從踏上高原之後他就開始頭暈失眠,食欲不振,只能憑借對探索原初宇宙的熱情強打精神。

也是,他這麽多年都沒有養成鍛煉的習慣,身體只會隨著年齡的增長不斷衰退。坐在青藏鐵路的列車上,他眼前隱約浮現出顫顫巍巍五分鐘走一個臺階的未來。

反正也要轉車,正好餘振南在附近某個縣城的小學做尋訪,林孟商就和他約好在車站附近碰面。從餘振南紅潤的面色來看,一點都沒有受到高原反應的困擾。同樣是學術型宅男,怎麽人家就可以扛住稀薄的氧氣,基因這東西真是可惡。

兩人在附近找了個幹凈的小店坐下,雖然時間已經過了飯點,店內生意還是十分紅火,一看人流量就對食物的質量有了信心。兩人點了一堆當地特色美食,然後林孟商單手撐著額頭,羨慕地看著對方大口吃著糌粑和耗牛肉,在心底埋怨上帝的不公。

“你臉色怎麽這麽差。”餘振南的神色很擔憂,但手上仍然不住地撕著肉條,吃得十分歡快,“不是讓你帶藥了嗎?”

“根本沒用,”林孟商說,“吃完了會好一點兒,吸了幾口高原空氣馬上又不行了。”

“幸好你明天就回去了,”餘振南繼續沒心沒肺地往嘴裏塞著東西,“回去之後得好好補補。”

林孟商看著他邊吃邊嘖嘖讚嘆,內心湧出一股把糌粑糊在對方臉上的沖動。

兩人正一個神色懨懨一個大快朵頤地度過晚餐時間,突然從門口進來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他們的眼神在店內逡巡了一圈,莫名其妙地落在了靠墻坐著的兩人身上。他們走到林孟商身旁,十分不客氣地拍了拍桌子,從胳膊上不怎麽美觀的刺青到臉上的橫肉都清楚地寫著四個字:“別惹老子”。

林孟商皺起眉頭看著這群不速之客,不知道怎麽會從天而降這麽一堆大體積的麻煩。

“誰他媽讓你們坐這了?”拍桌子的那人說,“沒看到位子有人占了嗎?”

餘振南停下了進食大業,優雅地放下筷子:“什麽?我們來的時候位子是空的啊。”

“你眼瞎啊?”那人指了指桌子的角落,“沒看見我東西還放那呢?”

林孟商扭頭看去,原來是個抽了一半的煙盒。這東西確實之前就在這,不過任誰都會覺得是上一位客人落下的吧。他滿頭問號地說:“這也能算?而且誰說放個煙盒就能占位子了?這是飯店,又不是學校圖書館。”

學校圖書館也不可能讓你放煙盒占位。

“老板!”那人氣勢如虹地朝收銀臺那邊吼了一聲,肺活量著實可觀,林孟商覺得桌上的盤子都被他震得跳了跳,“你跟他們說,這地方能不能占位子?”

櫃臺後的中年人做了一天生意,滿臉疲憊,聞聲望去,單純地點了點頭,然後鵪鶉一樣閃身進了後廚,似乎是不願意過多卷入這場爭端。

“旁邊那桌不是吃完了嗎?”餘振南指著右邊說,“你們可以坐那啊。”

那人都懶得轉頭——或許是因為脂肪層太厚這個動作過於費力——帶著滿臉的不耐煩說:“我們兄弟一直在這吃,這是老子專座懂嗎?這地方離空調近,涼快,離門遠,不吹熱風。我就要這個位置,你說怎麽辦吧。”

餘振南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忽然完全消失了。然後他突然站起了身,逼近一直朝他們挑釁的那個壯漢。他個子很高,骨架又大,就這麽一站也很有威懾力。壯漢在某一瞬間也稍稍閃過了一絲猶疑,不過很快因為自己這邊的人數占上風而重拾信心,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餘振南和他對峙了兩秒,突然語氣很輕松地說:“不好意思,我們馬上換個地方。”

說完之後,他非常溫順地端起了盤子,朝林孟商使了個眼色,坐到了旁邊的位子上。林孟商毫無疑義地跟著移了過去,繼續支著下巴抵抗高原反應帶來的頭痛。

這事本來到此就告一段落了,誰能想到今日的瓜一個接一個,令人目不暇接。

在搶座風波後,壯漢們點了一桌子啤酒牛肉,吹牛胡侃的聲音震天響。餘振南在這樣的背景音裏迅速結束了用餐,打算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就在這時,一對男女推門走了進來。

那女人在店內掃了一眼,突然拉著身邊男人的胳膊轉身就走。而同時,剛才搶他們座位的壯漢跳了起來,以和他身軀完全不符的靈活性沖了過去,一把揪住了女人的頭發。

“臭娘們,”壯漢輕易地制住了她的反擊,“老子就知道你背著我在外面偷人。”

林孟商看那人下手一點不留情,女人的頭發已經被揪了一把下來,感同身受地疼了起來。店內其他食客聽到打鬥聲也轉過頭看熱鬧,但表情都是淡淡的,沒有一個人試圖站起來阻止這場單方面的暴力。店主出來看了一次,似乎是覺得沒必要得罪一群地頭蛇老主顧,一閃身又回了後廚。而跟著女人一起進來的那小個子男人見勢不妙,早就跑了。

女人哀嚎著“我們就是同事”,試圖上手抓對方的臉,但壯漢很輕易地躲過了,一個巴掌把女人打翻在地。女人倒下的時候頭磕在了桌板上,捂著腦袋在地上翻滾,半天沒爬起來。

餘振南突然低聲朝林孟商說:“你先出去,找個方便的地方報警。”

“那你呢?”林孟商有些擔憂地看著他,“而且這種事,有些地方覺得是兩口子吵架,也未必會管吧。”

“不是讓他們來管家暴,”餘振南站起身慢慢卷起袖子,“是讓他們來管聚眾鬥毆。”

林孟商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沒有出聲阻止,按照他的要求先行離開了店鋪。餘振南看著林孟商走到了安全範圍,起身走到那壯漢旁邊,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盡量用溫和的口氣說:“有話好好說,怎麽能隨便動手打人呢?”

地上的女人剛挨了一腳,正努力掙紮著想逃出壯漢的攻擊範圍,看到有人勸架馬上站起來往外跑。壯漢氣急敗壞地朝桌旁邊的兄弟大吼:“看什麽看,還不幫我把這娘們逮回來?”

餘振南苦惱地看著其他兩個男人敏捷地把女人從門口拽了回來,深恨自己只有兩只手,沒辦法鉗制住幾個少說一百八的壯漢。而他手下的那個人已經開始反擊,朝他的小腹就是一拳頭:“你他媽誰啊,敢管老子的閑事?”

餘振南一閃身躲開了,同時敏捷地握住對方的手腕向後一掰,伴隨著清脆的關節脫位聲響起一陣哀嚎。這一變故似乎驚到了在場的其他人,連揪著女人的那兩個兄弟也傻楞楞地望著他。

“我真的不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餘振南很無奈地說。

等警察趕到的時候,大亂鬥已經結束了。店裏的吃瓜群眾早跑的一個不剩,而地上七歪八扭地躺了一堆體積龐大的壯漢。餘振南臉上掛著彩,坐在位子上齜牙咧嘴地揉著手腕,旁邊坐著臉色凝重的林孟商。

餘振南曾經是哈佛拳擊社團的社長,在全美大學生拳擊賽裏也拿過名次。雖然已經多年沒有訓練,但好歹還殘留著一些肌肉記憶。而且體格這東西是天生的,餘振南也感嘆過力氣太大的苦惱,讓他在和同齡人爭執時總像是欺負別人似的。

不過兩拳難敵四手,如果剛才不是林孟商一酒瓶子砸在那個偷襲他的壯漢頭上,現在他大概也是在地上蠕動的一員。

“不是讓你別進來嗎?”餘振南摸著臉上的血抱怨道,“你的骨頭比薯片還脆。”

林孟商只是簡單地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跟嫂子交代。”

這話像是晴天霹靂一樣,讓餘振南頓時慫了起來。他抱著僥幸的心態問道:“你覺得這傷到明天能好嗎?”

“到明天我們不一定能回去,”林孟商提醒他,“聚眾鬥毆,搞不好要行政拘留的。”

“完了,”餘振南幽怨地說,“我一個大學教授進局子,將來還怎麽教育我的學生。”

林孟商無奈地嘆了口氣,在民警嚴肅的指令中走出店鋪,坐上了警車。兩個人在警局被教育了半天,好在雙方的傷勢都算不上嚴重,最後也就是調解處理了事。帶傷的人都各自去了醫院,折騰了大半宿,然後拿著醫院的報告開始談條件。

商定協議的時候,對方不出意外地獅子大開口,說那一酒瓶子造成了嚴重的精神損傷。

“我們要求律師在場。”林孟商說。

餘振南家裏現擺著一位律所合夥人,但他十分為難地看著林孟商,握著因為進駐公安局而久久未開機的手機不肯動彈。林孟商知道他想盡量避免讓懷孕的妻子擔憂,於是善解人意地說:“我給一個可能認識律師的人打電話吧。”

然後他聯系了一下遠在千裏之外的鄰家弟弟,認識的人裏,此刻有空閑幫忙的大概只有這一個了。

雖然不打算和老婆報備自己打架鬥毆還被抓進局子的現狀,餘振南仍然在走出警局的第一時間給她打了電話。手機一開機就有幾個未讀消息,在妻子懷孕的情況下,一晚上不回覆是很不正常的。他在滴滴的那幾聲提示音裏想好了借口,就說充電器落在旅館裏了,現在才找到地方買。

他信心百倍地接通電話,對面平平淡淡的第一句話就把他打蒙了:“你是不是惹上什麽麻煩了?”

餘振南迅速看向此事為數不多的知情人,林孟商很無辜地搖頭,表示自己絕沒有洩密。“哪有,”餘振南的聲音頓時心虛起來,“我就是手機沒電了。”

“你聯系不上就算了,孟商也聯系不上,你昨天說了你們會碰面,兩個人的手機難不成會同時沒電?”祝隨月聽起來並不在意他謊報軍情的事實,只問了一個最關心的問題,“你們沒事吧?”

“沒事,”餘振南信誓旦旦地說,“從頭到腳都健康得很。”

“那就好,”祝隨月的語氣放松下來,“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

“唉,就和別人發生了點口角,打了一架,”餘振南說,“對面受了點傷,嚷著要我賠錢,孟商已經找律師過來了,你別擔心。”

“能用錢解決就好,”祝隨月說,“所以那混蛋到底幹了什麽?”

餘振南深受感動:“你怎麽知道是他們的錯?”

祝隨月似乎覺得這是個不必要的問題:“拜托,那可是你啊,能把你惹急的人能是什麽好東西?”隨後她突然換上了公事公辦的語氣:“跟我詳細說說對方提出的條件。”

餘振南開始匯報情況,看樣子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季青臨就揉著太陽穴,走到最近的旅館開了間房。傍晚時分,馮諾一風塵仆仆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旁邊跟著一個一望而知是律師的專業人士,還有一個不速之客。

“你怎麽來了?”林孟商看著輕裝簡行的季青臨,表情十分意外。

對方一本正經地說:“我來體會一下高原風光。”

“趕緊的,”馮諾一氣息奄奄地走進房間,在床的角落蜷縮成一團,“我覺得我已經開始高原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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