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臨也知道自己招人記恨：他不學無術又不思進取，但生活無憂且前途光明，這一切都得益於投胎的時候中了頭獎，所以老百姓仇富不是沒有道理的。

作為現充，他的人生本應無憂無慮，順風順水。然而自從遇到了林孟商，感情上屢屢受挫，生活這襲華美的袍子都染上了淡淡的憂傷。

對方真是水潑不進針插不進，無論是滿含愛意的表白還是熱烈的玫瑰都不為所動。季青臨原本就匱乏的情史給不了他更多靈感，而宋闌雖然經驗豐富，但他本來就唱衰這段感情，所以拒絕提供支持，生怕將來東窗事發自己會遭到牽連。再加上前段時間季青臨在他前女友面前造謠他出櫃，被那位姑娘大肆宣傳，導致他最近追人時經常得到一些奇怪的眼神，所以他近期對季青臨表現得很高冷，試圖充分展示自己在事件中所受的傷害。

季青臨苦悶地坐在沙發上，在網頁上搜索“如何追求理科宅男”，然後跳出來一堆“夏日可愛妝容”“水手服蘿莉裙”之類的無用結果。

門鈴響起，他努力按捺住自己砸碎電腦屏幕的沖動，走到門廳，俯身看了看貓眼，驚奇地打開門：“你怎麽來了？”

馮諾一局促地站在樓道裏，日常用手揉亂自己的頭發：“我來拿樣東西。”

“你有掉東西嗎？”季青臨狐疑地看著他，自己隔三差五地大掃除，不可能沒發現家裏還殘留著他人所有物。

“運動手環，”馮諾一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之前不是托你找人幫我跑步嗎？現在不需要了，我想把手環拿回來，它在你這嗎？”

季青臨點點頭：“在，我給你拿過來。”

“謝謝你啊，”馮諾一說，“跑步的數據非常好，雖然某人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不是我跑的。”

季青臨拉開抽屜把手環拿出來，非常疑惑地擡頭：“為什麽？速度不是已經很慢了嗎？”

“雖然慢，但是太穩了，我根本做不到從頭到尾保持勻速的，”馮諾一沮喪地說，“而且心率也太低，你不知道我跑五公裏最後喘成什麽死樣子。”

這他媽還能怎麽整，季青臨身體素質再怎麽牛筆也沒辦法控制心跳啊。

“是醫生要求你每天跑步嗎？”季青臨以曾是病弱幼童的身份嚴肅地說，“那還是得按醫囑來，身體最重要。”

“要是醫生就好了，醫生哪會每天六點揪你起來做臥推，”馮諾一唉聲嘆氣地從他手裏接過手環，“不過謝謝關心。”

拿到了東西，馮諾一輕快地轉身，打算盡快離開陌生男子的住處，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家庭糾紛，然後被突發靈感的季青臨叫住了：“等等！”

馮諾一的滿頭卷毛被他嚇得一抖：“怎麽了？”

“你跟林教授認識這麽多年，”季青臨充滿希望地看著他，好像他是滅世災難裏的最後一縷曙光，“應該很了解他的喜好吧？”

馮諾一楞了幾秒，忽然露出一個滿含深意的微笑：“對啊。”

季青臨被他笑的發毛：“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幹什麽？”

“情感咨詢嘛，”馮諾一交叉雙臂，神情驕傲地自我吹捧，“我在這方面經驗可是相當豐富。”

“是嗎？”季青臨忙不疊地對專家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馮諾一在主人的熱烈歡迎中走進門：“如果我辭職再就業的時候沒去寫作，而是專門給人做戀愛策劃，我早就發了。”

季青臨盛情邀請他喝茶，他則用眼神示意季青臨坐到對面的椅子上去，好像他們不是只見過三面的泛泛之交，而是心理醫生和病人。貓似乎是察覺到家裏來了陌生人，從房間裏探出頭來觀察敵情。馮諾一看到可愛生物，眼睛裏立刻冒出了星星。他朝初次見面的小家夥招了招手，對方立刻橫穿客廳跳到了他的膝蓋上，然後在季青臨驚訝的目光中，朝馮諾一的伸出了爪子。

馮諾一鄭重地握住貓爪搖了搖，季青臨看著總覺得像是同類之間的某種見面禮節。完成了握手儀式後，貓就跳下沙發回歸了季青臨的懷抱。他用手順著對方背上的長毛，感覺這場景更像心理咨詢了，而且還是帶治愈性小動物的那種。

“先告訴我你之前是怎麽追的。”馮諾一指示道。

季青臨大致描述了一番兩人吃飯、去醫院以及送花的經歷，馮諾一的表情越聽越嫌棄，連季青臨懷裏的貓都搖了搖腦袋。

“好吧，”馮諾一無奈地說，“就沒一件事是對的。”

季青臨深受打擊：“有那麽差嗎？”

“先說你那情話水平吧，”馮諾一的語氣讓季青臨夢回高中家長會，“怎麽評價好呢……就是俗不可耐。”

“不用那麽直接吧。”

“我們來想想怎麽改進，”馮諾一沒工夫安撫季青臨受損的自尊心，沖他招了招手，“你來對著我說一句，我感受一下。”

季青臨迷茫地沖他發楞，一看大腦就處於完全宕機的狀態。

“怎麽了？”馮諾一奇怪地問，“你那詞不是一套一套的嗎？”

“我對著你說不出來啊，”季青臨無辜地看著他，“這些話都是有感而發的，我現在沒感情，哪來的創造力。”

馮諾一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們不搞錯題分析了，直接上理論。情話其實可以走兩條路線，如果你想文藝一點，最方便的就是引用，裴多菲雪萊葉芝，柳永秦觀納蘭性德，你對他們的情詩了解多少？”

“呃……”季青臨勉強說了一句，“接近於零？”

馮諾一感受出了對方的文化素養，果斷放棄了第一個選擇：“……好吧，那我們來看第二條路線，就是簡單一點，有時候最直接的就是最有效的，你說那麽一堆情話還不如來一句‘我愛你’。”

“我現在說這個，不得嚇死他。”

“沒讓你說這個，重點是說話的時候少加誇張和比喻，”馮諾一對他無法提取自己的理論精髓很無奈，“行了，我們再來說說送禮物這件事。玫瑰真是太普通了，一點原創性都沒有。”

“原創性？”

“送禮物這事當然得量身定做才有沖擊力，玫瑰誰都可以送，哪能留下什麽特別的印象？”馮諾一神神叨叨地說，“要特別，也有兩種方法，一是從對方入手，二是從你自己入手。”

“什麽意思？”

“舉個例子，我是寫小說的，就可以寫一本書送給他，這叫從自己入手，”馮諾一說，“從對方入手，就是根據對方的工作職業喜好來送，商哥是學物理的，你可以想想怎麽能跟物理搭上關系。”

季青臨聽到物理兩個字就開始頭昏腦漲。他求救似的看向馮諾一，對方立刻拿起沙發上的抱枕擋在身前，以此隔絕他的狗狗眼攻勢。

“送禮這事你得自己想，”馮諾一語重心長地說，“要不然不成我追回來的了嗎？”

季青臨苦悶地支著下巴：“太難了，他還對經費來源有要求，讓我別用家裏的錢，但關鍵是我自己根本沒錢啊。”

“他這麽想挺正常的，”馮諾一說，“他家一直奉行美式教育，18歲之後父母就撒手不管，扔出去隨你自生自滅，所以在他眼裏，成年了就該經濟獨立。”

季青臨憂傷地說：“那他豈不是會很看不起我。”

“這倒不至於，每個人情況不一樣嘛，”馮諾一安撫他，“只是三觀不太一致而已，這有什麽，我和我們家那位三觀才叫水火不容，不也很美滿嗎？”

“那你前段時間為什麽住在別人家裏？”

馮諾一被突如其來的質疑噎住，很氣憤地把抱枕扔到一邊：“你先關心一下禮物怎麽送吧。”

季青臨迅速被這一提醒拖回了憂傷的世界，開始回憶自己和林孟商的對話。然而無論怎麽壓榨海馬體，他就是想不起來林孟商到底在研究什麽。

隱隱約約就記得倆字：木星。

他琢磨了兩天，毫無新進展，於是決定就從這個氣態行星入手。

季青臨在網上搜索了DIY星球模型的材料，窩在家裏精雕細琢，其費眼程度不亞於蘇州織錦的繡娘。最終成品出來之後，他和網上的高清大圖對比了一下，在心裏讚嘆了一番自己的蕙質蘭心。

“我覺得事情還是有進展的。”他在之後的飯局上跟馮諾一匯報了林孟商的反應。

情感專家一邊把烤鴨卷進荷葉餅裏一邊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

在那次戀愛咨詢之後，季青臨本著“先從身邊人入手，逐步向內蠶食”的原則，要了馮諾一的聯系方式。對方很顯然是非常八卦的類型，對事情的進展很是好奇，非常適合做戀愛時的傾訴對象。

為了感謝他的幫助，季青臨發出了約飯邀請，在聽到餐廳名字的那一刻對方秒速答應了。

兩個人對肉類的喜愛非常相似，所以桌子上擺了滿滿的高熱量食物，連一片菜葉子都看不見。馮諾一兩頰塞得鼓鼓的聽他講述未來的計劃，要如何展示男性魅力等等，努力地把卷餅咽進去，開口評價道：“沒那麽覆雜，你少穿點就行。”

季青臨震驚地看著他：“這麽直接？”

“直擊本能的就是最有效的，”馮諾一和盤子裏的龍蝦殼做著激烈鬥爭，“我看球賽就很膚淺，看臉看身材，有時候能看一整天。”

季青臨發出衷心的疑問：“我早就想問你了，你是不是很閑？”

“是啊，”馮諾一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我在工作日上午坐在這聽你聊天，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要是我不閑，哪有功夫管你追人送不送玫瑰。”

“這麽說，”季青臨想了想，“你其實過得是我未來的理想生活，不工作，就幹點自己喜歡的事。”

“跟你想象的差別可大了，”馮諾一說，“我爸媽早八百年就把我踹出來了，我得自己找活來貼補家用。不用上班是挺爽，但日子過得饑一頓飽一頓的。”

好吧，原來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過著愜意的啃老生活。

“再說了，工作這東西，只要我想找，很容易就能找到，”馮諾一繼續紮他的心，“我只是不想給資本家出賣勞動力而已。”

季青臨把豉汁排骨的盤子推到他面前，這意思很明確：多吃飯，少說話。

馮諾一垂涎欲滴地看著排骨，但在把魔爪伸向盤子之前手機突然鈴聲大作：“等會兒，我接個電話。”

季青臨看他把手機捂在耳邊，先是誇張地挑起了眉毛，驚叫了一聲“什麽！？”，好像電話那頭通知他剛發生了第三次世界大戰一樣。隨著通話的深入，他炸起的毛逐漸平息下來，最後只剩下嗯嗯點頭。這一連串的表情變化讓季青臨好奇得要命，不停調整坐姿，好像伸長耳朵真能增強聽覺似的。

馮諾一掛斷了電話，又迅速打出去一個，季青臨聽到他在說“律師”之類的話，好像是發生了什麽民事糾紛。

等第二通電話終於結束後，馮諾一突兀地站起身，朝他告別：“有點急事，我得走了。”

“很嚴重嗎？”季青臨記掛著律師的事情。

“啊，倒也不是什麽大事，”馮諾一輕描淡寫地說，“就是商哥因為打架鬥毆進了派出所。”

季青臨楞怔的樣子很像被敲了一棍子的大狗，大概是這個消息的沖擊力阻斷了他的神經傳輸。等他的大腦終於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之後，他挑起眉毛，用和馮諾一剛才完全相同的表情大叫了一聲：“什麽？！”

“派出所正在調解，”馮諾一說，“其實情節也不嚴重，達成協議就可以不處罰，就是現在賠償條款沒商量好，所以讓我帶著律師去。”

“不是，他怎麽會被扯進打架鬥毆這種事啊？”季青臨還是覺得有點超現實，這就跟喜羊羊突然出現在電鋸驚魂裏一樣違和。

“具體的以後再說吧，”馮諾一盯著手機屏幕，像是在等電話，“我家屬說他會直接派律師過去，但我覺得還是得親自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季青臨用手機掃碼付賬，急匆匆地跟上去。馮諾一看了他一眼，也沒問“你跟著去幹什麽”，就提醒了一句“你不上課啊”。

“我們考試周比較早，現在已經放假了，”季青臨著急的樣子好像他自己才是那個陷入糾紛的，“怎麽去比較快啊？那邊有機場嗎？”

“先飛去最近的城市，然後坐火車，”馮諾一此時才終於顯示出28歲成年人應有的冷靜，“你把身份證號發給我，我來幫你買票。現在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我們機場見。”

“他沒受傷吧？”季青臨往手機裏輸身份證號，錯了三次才輸對。

“沒事，”馮諾一說，“他不是一個人，還有個同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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