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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季青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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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臨從陽臺跳下的舉動,就如同他發小所評價的那樣,“腦中空無一物,全憑本能反應”。這句話可以形容他應對突發事件的方式——或者說他的整個人生。

從二樓陽臺跳下來,對別人來說確實是危險動作,但對季青臨只是常規操作而已。倒不是說他學過什麽神秘的東方功夫或者熱愛跑酷,單純因為中學那會兒晚上經常偷摸出去和同學踢球,但是家裏門禁森嚴,所以總是跳窗。一回生二回熟,起跳地點越來越高,落地姿勢越來越穩。

他用一個前滾翻漂亮地卸了力,然後開始四處搜尋那離家出走的小崽子。幸好時間卡得緊,貓還沒跑遠,他一個箭步撲上去,把小家夥擒住了。美中不足的是,從二樓跳下來沒受傷,撲那一下磕到了點膝蓋,倒是挺疼的,讓他“嗷”了一聲。

可能是中氣太足,貓被他這一嗓子嚇炸了毛,又有逃逸的趨勢。

“不準動!”季青臨義正言辭地訓斥,“我為了你腿都要斷了,你還好意思跑?良心呢?”

貓貓用爪子扒拉了兩下,發現實力差距過大,熄火了,歪著腦袋癱在地上裝死。

季青臨剛想爬起來,突然有一只手溫柔地握住了自己的胳膊。他擡頭望去,發現天體物理學家已經從家裏跑了下來,正蹲在他身邊認真地望著他,目光裏充滿了關切——這可是季青臨第一次從對方眼睛裏看到除了無奈和無語之外的情感。而且午後的太陽明晃晃地照射下來,對方逆光的面孔好像自帶觀音菩薩的射線特效。

季青臨的腦子好像一鍋沸騰的漿糊,不由自主地出起汗來。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本來內火就比較旺盛,而他——按照發小的說法——就像個成長期的恒星,隨時發生著熱核反應。

“你怎麽樣?”對方著急地問他,“腿嚴不嚴重?是不是骨折了?”

季青臨因為受到關懷而露出滿足的笑容,覺得腦子有點暈。他本來就不善於思考,現在進行得更加艱難,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好像是的……”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說自己骨折了,可能是潛意識裏把受到的美好待遇和受傷這件事聯系到一起了。當然他也沒有想錯,如果不是因為關心傷患,林孟商不會把手放到任何人身上。

林孟商露出嚴峻的表情,立刻掏出手機:“我馬上打120……”

“不用不用,”季青臨趕緊按住他的手,“先把貓送回去……”

林孟商難得地著急了:“貓重要還是人重要?”

季青臨被他擔憂的目光一看,覺得午後的陽光都更燦爛了一點。他盡量控制自己不要笑得太明顯,以免毀滅自己的傷患特權:“不用打120,你叫輛車,附近有家私人醫院,我從小就在那看病,不用排隊。”

林孟商把手機給他讓他輸醫院地址,季青臨一邊敲屏幕一邊說:“你先把貓送回去吧,地墊下面有個備用鑰匙。”

林孟商很堅決地搖了搖頭,握住他的胳膊不放手:“我不能把你留在這。”

季青臨感覺心臟在胸膛裏跳華爾茲,表情愈發快樂,然後緊急想起了自己現在應該處於痛苦之中,努力想把嘴角的笑意收回來,結果最後表情變得很扭曲:“沒事,車不是還得有一會兒才來嗎?你上去一趟又不要多少時間,順便幫我把手機鑰匙拿下來。”

似乎是覺得這話有道理,斷腿才追回來的貓總不能再放跑了。林孟商點了點頭,揣著貓迅速跑了回去。因為怕它再跳次樓,胳膊簡直像銅墻鐵壁一樣,箍得懷裏的小家夥喘不過氣,從胳膊上露出一只小爪子使勁揮舞求救,可惜唯一的救兵現在出於某些原因不能動。

季青臨看著對方如臨大敵的表情,好像懷裏的不是寵物是核|彈按鈕,突然覺得自己的夢中情人除了書卷氣之外還有點可愛。

車很快就來了,林孟商也拿了他的手機鑰匙下來,小心翼翼地扶著他上車。對方比他矮七八厘米,搭著走路特別舒服。遺憾的是,一上車,確認他已經躺穩之後,對方就立刻松開了手,跑到副駕駛座去了。

季青臨剛覺得有些遺憾,前面的人就轉過頭來,問他是不是還疼得厲害。

“還行。”季青臨帶著點激動的顫抖說,也不好意思誇大自己的傷勢。

對方似乎覺得他在硬撐,低下頭說:“怪我沒有把陽臺門關上。”

季青臨楞了楞,才捋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原來林孟商這關懷備至的態度是出於愧疚,這讓他覺得很慚愧:“這跟你有什麽關系,是我還沒來得及叫人封窗。”

“但直接原因還是我。”

季青臨為難地撓著頭,陷入了一種道德困境中。於情於理,他現在應該坦白自己壓根沒傷,但這就暴露了自己剛才裝病的事實,讓自己在對方心中本來就不怎麽高大的形象愈發低下。要是不坦白,就這麽利用別人的愧疚感,似乎有違他為人處世的原則。

他就這麽思想鬥爭了一會兒,醫院的招牌已經近在眼前。

綠城醫療是國內有名的高端私立醫院,只在直轄市有分部,業務涵蓋全生命周期的醫療服務。除了全科醫療之外,還包括預防保健、健康管理、智能康覆等非診斷服務。大廳光潔寬敞,人也不多,很明顯並不是普通民眾求醫看病的場所。

都已經到門口了,騎虎難下,季青臨看著林孟商關切的眼神,一咬牙,決定做一回小人。他一路跳著走進大廳,咨詢臺的小姐姐似乎和他很熟,也沒有問他的預約情況,聽他說找鐘醫生就直接打了個電話,然後讓他去二樓門診。

季青臨由林孟商扶著走到門診室門口,堅決不讓他進去,聲稱自己看病有第三者在場會不自在。就他這麽一個在景區排隊都能和陌生人談天說地的社牛晚期,說診室人太多心裏膈應,林孟商居然真信了。

等到診室門一關,他如釋重負地坐在患者椅子上,覺得演這場戲耗盡了他畢生的力氣。姓鐘的醫生在桌對面警惕地看著他,單手按著桌上的筆,棱角分明的面孔有種莫名的壓迫力:“這回又怎麽了?”

“這事說出來可能有點離譜,”季青臨說,“但您得幫我。”

醫生翹了翹嘴角,隨手把筆扔在桌上:“你的事跡我聽得可夠多的了。讓我算算,小學的時候坐在仙人掌上,拔刺拔了整整一個下午;去海島度假閑著沒事去踹樹,結果被椰子砸中腦袋,縫了三針;為了逃學大冬天洗冷水澡,想發燒請病假,結果身體太好沒燒起來,就得了個感冒,塞著鼻子還是得去學校……我都見識了這麽多年了,我不信還能有更離譜的事。”

季青臨說:“我得斷一條腿。”

對面的人沈默了,不但沈默,而且靜止,似乎是對自己骨科醫生的職業生涯產生了懷疑。

“你說什麽?”許久之後,醫生往前俯了俯身子,試圖聽得更清楚一些。

“我缺一條斷腿。”季青臨十分真誠地說。

醫生的思維也是夠能發散的,坐在椅子上捋了一會兒邏輯,居然問他:“你是不是覺得當正常運動員沒前途,想參加殘運會?”

“什麽?”季青臨楞住了,“不是!我騙一個人說自己骨折了,結果圓不回來,所以來找你幫個忙。”

醫生突然笑了出來,這前後表情的反差讓季青臨覺得有些驚恐,然後醫生很直截了當地問他:“是情人還是仇人?”

這領悟能力,季青臨佩服得五體投地:“您不當半仙真是可惜了。”

“這種情況一般不是為了躲債就是為了博取關懷,”醫生很有經驗似的,“所以是哪個?”

“後面那個。”

“給你打個石膏上個夾板倒是不難,”醫生交叉雙臂看好戲似的看他,“但你想清楚,骨折裝起來很受罪,你日常生活起居都得受影響。”

“不能搞個可拆卸的那種嗎?”季青臨用手比劃著類似機械裝置的東西。

“你以為石膏是什麽東西,可以隨便拆下來安上去?”

“那要不來個輕點的骨折?”季青臨又說,“就包兩層紗布那種?”

對於這種無理取鬧的甲方,如果不是因為季家是大金主,醫生當場就能把他踹出去。但實際上,最後只能保持微笑詢問一句:“你那情人,對醫學有多少了解?”

季青臨估摸著隔行如隔山吧,就說:“應該幾乎為零。”

“那就好辦了,”醫生懶得看他,在電腦上飛速敲擊著,“就說是因為肌肉牽拉引起的輕度骨膜受損,只要好好休息,用點外敷藥就行。”

“還有這等好事?!”

醫生瞥了一眼他毫發無損的長腿:“但是你一沒皮下出血二沒腫脹三沒淤青,實在看不出來有傷,還是給你裹個紗布吧。”

季青臨喜滋滋地說了一句“謝謝醫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不是來看病是來領獎的。

做戲做全套,鐘醫生非常嚴謹地讓他去拍了個片子,然後開了處方寫了註意事項,還給他配了副拐。季青臨離開的時候千恩萬謝,而對方冷漠地揮了揮手,明顯是不想再看到他。

林孟商聽說傷情並不嚴重,兩到三周就能恢覆,長長地松了口氣:“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落下什麽後遺癥,影響了你的職業生涯,那罪過可就大了。”

“都說了不是你的錯,”季青臨雖然有了拐杖,但拒不使用,異常滿足地環著林孟商的肩膀一跳一跳,“而且這和我的職業生涯有什麽關系?”

“你不是足球運動員嗎?”

“嗯?”季青臨茫然地說,“我不是啊。我倒是想,但我爸堅決反對,說我那點水平糊弄外行還行,真當了運動員也做不出什麽成績,所以大一的時候武力脅迫我轉專業學了體育管理。”

林孟商擡起頭望向身邊的人,這個角度顯得他的睫毛像朵太陽花:“所以說,你其實是商學院的學生?”

“對。”季青臨心虛地說,雖然他無論經濟學管理學還是營銷學都是低空飛過,完全沒有商業精英的苗頭。

“你爸會經常幹涉你的生活?”林孟商問。

“轉專業是最後一次了,”季青臨回憶道,“他當時還對我抱有一點希望,覺得我既然有他的一半基因,肯定有什麽商業天賦沒有被發掘出來,後來發現,嘿,還真沒有。”

林孟商似乎是被這種自黑精神逗樂了,微微笑了笑。季青臨以強大的邊緣視力捕捉到這一點變化,長長地嘆了口氣。

“怎麽了?”林孟商問他。

“不行,”季青臨苦悶地說,“你說過不喜歡這些話的。”

他表情凝重,似乎是因為把這些話憋在心裏憋出了內傷。直到兩人走出醫院大門,季青臨還是一臉痛苦。似乎是覺得這樣太欺負傷員,林孟商無奈地移開目光:“你還是說吧,你不說的表情我看著更難受。”

得到批準,季青臨立刻精神抖擻起來,用朗誦散文詩的抒情語調說:“這個笑容跟我昨天晚上夢到的一模一樣。”

林孟商的肩膀抖動了一下,季青臨害怕對方當場把自己摔出去,還為此心驚膽戰了一陣,但最後無事發生,林孟商的表情還很平靜。

“你怎麽了?”季青臨忐忑不安地問。

“沒事,”林孟商帶著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我發現我好像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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