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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季青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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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臨因為這句話一路雀躍,心情也暢快了許多,即使單腳跳收獲了奇高的回頭率,也沒有影響他發自肺腑的快樂。

雖然只過了短短兩個小時,兩人回到季青臨家時卻有一種物是人非之感——除了本次的罪魁禍首,它還慵懶地窩在洗衣籃裏,完全沒有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

季青臨因為假裝的傷勢無力幹涉,只能殷勤地問林孟商餓不餓,要不要點外賣。

“你點吧,”林孟商說,“醫生不是說要冷敷嗎?我去給你找點冰來。”

季青臨噌的冒出一身冷汗,連連說不用,然而林孟商堅持要留下來照顧他。雖然這個走向其實在季青臨的預料之內,不如說這個走向正是他裝病的原因,但他短時間內怎麽整出一條腫脹的腿?即使裹著紗布,腿的體積沒怎麽變還是看得出來的。

眼見林孟商已經把冰袋拿了出來,季青臨的大腦因為過載而痛苦地轟鳴。對方朝他走來,這一步一步在他眼裏恰似死神的臨近。

“給我吧!”他突然靈機一動,“隔著褲子敷就行,直接貼著太冷了。”

林孟商沒提出什麽疑義,把冰袋交給他,季青臨把它放在了紗布所處的位置,打了個哆嗦。

就當降暑吧……雖然現在是四月。

“你後幾周上學怎麽辦?”林孟商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擱在茶幾上的腿,“我也沒有車,沒辦法送你去學校。”

“不用不用,”季青臨才不想每天拄著拐去上學,“我叫同學幫幾天忙就行。”

林孟商點點頭:“那我這兩周多過來幾次,幫你照顧照顧貓吧。”

這都沒有大吼一聲“Yes”,季青臨覺得自己演技進步神速。他努力地把表情調整成感激,非常端莊地說:“那就麻煩你了。”

說到做到,林孟商第一步就是解救季青臨的洗衣籃。他把貓從裏面抱了出來,然後清理了一下貓砂盆,在盤子裏倒了點貓罐頭,貓咪全程面帶敵意地在一旁的櫃子上俯視他,等他走之後才試探著過來嗅了嗅。

“看來我這輩子是不能跟它和諧相處了。”林孟商有些沮喪。

季青臨嫉妒地看著自己的主子,覺得它有些不識好歹:“再等幾天,我就不信世界上還有活的生物不喜歡你。”

這肉麻的誇獎居然把林孟商逗笑了:“我真的很好奇,你怎麽能說這些話還不想一頭撞死的呢?”

“這可能是天賦吧。”

貓咪埋在食盆裏呼嚕呼嚕了一陣,抖了抖胡須,敏捷地竄到茶幾上,好奇地用爪子觸碰冰袋。

“你一直這麽招貓喜歡嗎?”林孟商帶著不可思議的語氣問。

“我們家五只布偶天天圍著我打轉,趕都趕不走,”季青臨毫無炫耀意圖地說,完全不怕自己出門被人打死,“我媽本來專門雇了個阿姨照顧貓的,結果最後洗澡都是我來,否則就鬧得不行。”

這無恥的天選之子真讓人想扇他兩巴掌,但林孟商只是敏銳地捕捉到話語裏的另一層信息:“你們家專門有人照顧貓?”

“對啊,”季青臨說,“我媽養貓是為了享受的,不是為了幹活的,要她親力親為去鏟貓砂,那絕對不可能。”

林孟商似乎了解到了什麽:“所以你能一個大學生租得起這個房子。”

“嗯……”季青臨說,“這房子其實不是租的……”

林孟商倒是沒有被這可惡的炫富行為氣到,只是說:“我明白你為什麽看上去這麽無憂無慮了。”

這真是挺善意的,無憂無慮可比沒心沒肺好聽多了。季青臨一向對自己的人生態度毫不避諱,當即就說:“是啊,我特別感謝老天爺讓我生在這個家裏,要不然我怎麽能混得下去。”

“別說得自己一無所長似的,”林孟商說,“你去做個健身教練也能過得挺好。”

誰承想季青臨撓了撓頭,很坦誠地說:“我不想當教練啊。”

林孟商覺得自從自己任教以來,耐心真是日漸增長:“你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沒有啊,”季青臨大大咧咧地往沙發背上一癱,“反正家裏給我的錢也夠花,幹嘛非得去工作呢?閑的時候就踢踢球,旅旅游,健健身,打打游戲唄。”

這正大光明的啃老態度讓林孟商皺了皺眉,不過他也沒說什麽,別人命好托生在富貴人家,贏在了起跑線上,能有什麽辦法。

“你家裏倒是挺看得開。”林孟商說。

“那是我爸棄療了,”季青臨說,“他現在覺得,只要我不出去胡搞,安分地待著,就是給他省心了。他有一朋友的兒子非要出去創業,結果賠了八百多萬。我雖然賺不了錢,但至少不賠錢,又沒什麽不良嗜好,日常生活也花不了多少。就這點來說,他覺得我還是很不錯的。”

這話讓富人和窮人都沈默了,林孟商最後只能說:“你爸還挺樂觀。”

“那是因為有我哥,”季青臨說,“有這麽一個能挑擔子的頂著,我廢點就廢點吧,好歹不給人家拖後腿啊。”

這角度真是清奇無比,林孟商無言以對。正好這時候外賣上門,他去拿了餐盒進來,兩個人吃了一頓沈默的晚餐。林孟商告辭的時候還幫他把垃圾帶了出去,讓季青臨這個四肢健全的壯小夥很是過意不去。

沒事,他在心裏默念,以後在一起的時候補回來就好。

這一天真的想法遭到了發小的強烈抨擊。

“什麽?”宋闌隔著電話線怒其不爭,“你幹的這叫什麽事?這妥妥的deal breaker啊!”

季青臨本來是打電話向他咨詢的,此刻比他更冒火:“你瞎造詞也就算了,造個英文的幹什麽?!欺負我外語不好嗎?!”

“這你就不懂了,”宋闌慢悠悠地說,很明顯是在享受和別人解釋生詞的過程,“deal breaker本來指的是商業談判裏會影響大局的事情,一旦出現deal breaker,生意就做不成了。放到感情裏,就是說那些會導致分手的大事,比如說出軌,或者發現對方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哥哥。”

“你到底想說什麽?”

“像你這種,靠撒謊博取同情心,增加相處機會的,可是感情裏的大忌,”宋闌說,“這種事情一般都會暴露,而且會在最糟糕的時候暴露,直接導致分手,這簡直就是戀愛裏的墨菲定律。”

季青臨沈默了一會兒,好奇地問:“你說會導致分手,就是說我在那之前能和他在一起了?”

“你這什麽腦回路啊!”宋闌憤怒地大吼,“抓重點行不行?”

“我這暴露機會不大啊,”季青臨說,“他又不住在我家,而且我騙他的傷勢也不重,兩周之後就好了,也沒什麽後遺癥,我只是想給他一個了解我的機會嘛。”

“哦,”宋闌冷笑了一聲,“他目前為止了解你什麽了?”

季青臨沈思了一會兒,驀然發現自己根本沒給對方留下任何好印象,但他嘴硬地說:“說不定下次見面他就能看到我的閃光點了。”

“我覺得很危險,”宋闌說,“你有那玩意兒嗎?”

季青臨怒掛電話,並且狠狠地瞪了幾秒手機屏幕。但好在他無藥可救的樂觀主義精神立刻占據了上風,把發小的冷言冷語從腦子裏擠了出去。

“怎麽可能沒有呢?”季青臨自言自語道,畢竟貓這種眼高於頂的生物都能為他傾倒,天體物理學家憑什麽不行?

這一想法很快得到了驗證。受傷第二天,季青臨就收到了心上人的慰問:“腿好點了嗎?疼不疼?”

他在腦內自動給這句話加上了溫柔關切的語氣,樂顛顛地回了一句:“不咋疼了,多大點事兒。”

對方下一條信息讓他立刻一個鯉魚打挺翻下床,在屋裏旋轉跳躍:“我這熬了點骨頭湯,一會兒給你送過去,你現在在家嗎?”

這病裝得太值了,投入產出比高得驚人,能直接從“這人腦子有病”過渡到“給他燉湯補補”,看來他爹說的沒錯,他還是有點生意人的精明基因在身上的。

季青臨立刻發了個:“在在在。”只可惜對面沒有多聊,應了一聲就下線了。

他在房裏心潮澎湃地踱了一會兒步,覺得等待的時間實在度日如年,順手拿起掃帚把地又掃了一遍。貓貓站在沙發背上冷漠地看著他,似乎是嫌棄自己的鏟屎官太傻,監工了一會兒,就跳下來搖著頭走進了書房。

等到門鈴聲響起,地板桌子都已經光可鑒人。

季青臨拄著新買的拐杖,相當誇張地一瘸一拐走到門邊,春風滿面地打開門,然後楞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人。準確地說,也不是完全陌生,季青臨見過他兩次,因為對方眼睛顏色很特別,所以留下了點印象。

那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用很清冽的少年音說:“先生,平時參加慈善晚宴嗎?”

季青臨一頭霧水地撐著門框,好像整個人是嵌在門裏的3D立體畫。這是什麽情況?十年前就失傳的上門推銷,還是美國童子軍賣東西賣到中國來了?

“慈善晚宴?”季青臨的腦子有點宕機,還真的老老實實地回答了,“倒是真陪我媽去過幾次。”

“那太好了,了解一下我們這次啟明星之夜慈善晚會吧,”對方抽出一張精致的硬質卡片遞給他,“是專門為山區貧困學生捐款的。”

他稀裏糊塗地接過卡片,原來是一張請帖。他仔細地看了看上面印著的文字,擡起頭說:“好,我會參加的。”

對方露出了“在我意料之中”的笑容:“那就太好了。”

然後對方就伸手把那張卡片從他手裏抽了出來,放回自己口袋裏。“你得自己給基金會發郵件要請帖,”對方說,“這是別人的,我得拿回去。”

季青臨從來沒見過這麽草率的邀請方式,躊躇著說:“好吧。”

“我認識你,不過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對方朝他伸出手,“我叫馮諾一,是商哥的鄰居。”

“鄰居?”季青臨突然有種危機感,“青梅竹馬的那種?”

“雖然是這樣,”馮諾一說,“但我對文弱書生類型的沒有興趣。”

季青臨立刻熱情地和他握了握手,其真摯程度不亞於古代百姓看到青天大老爺。馮諾一可能是嫌他勁太大,搖了兩下就趕緊把手抽出來,使勁地甩了甩。季青臨這時才突然想起另一個問題:“你是怎麽認識我的?難道他在朋友面前經常提起我?”

馮諾一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摸了摸鼻子,中氣不足地說:“算是吧。”然後馬上岔開了話題:“我是來給你送湯的。”

季青臨看到他另一只手裏拎著的保溫桶,剛湧起的詩情又澆滅了一點:“這樣啊。”

“他是想自己來的,但是朋友那裏出了急事,他得去處理一下。”馮諾一很積極地替林孟商找補。

“沒關系,”季青臨只消沈了一瞬,立刻精神抖擻起來,“他有事當然先忙他的,湯不是送到我手裏了嗎?”

他從馮諾一手裏接過保溫桶,熱情地邀請對方進來坐坐,對方倒也毫不客氣,根本沒推辭就走進屋裏了。季青臨問他要喝什麽,馮諾一聽過了所有選擇之後,百般挑剔地選了個橙汁。季青臨把杯子和碗拿出來,分別倒上果汁和骨頭湯,端著走進客廳。

“你們是鄰居的話,你應該了解他很多事了?”季青臨一邊把杯子遞給他一邊問,套話的意圖很明顯。

馮諾一瞇起眼睛看著他,一臉了然的表情:“你想問什麽?”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季青臨拿起勺子嘗了一口,爆發出讚嘆的聲音,“哇好好喝!”

馮諾一好整以暇地欣賞他誇張的表情:“有那麽好喝嗎?”

“我感覺我的胃都激動地跳到胸腔裏了,”季青臨用手比劃著,“你替我轉告他,這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東西。”

其實他不怎麽喜歡喝熱湯,不管冬天夏天都能喝出一身汗,簡直就是在他本來就旺盛的內火上澆汽油。但這既然是林孟商的手藝,無論如何他都要吹上天才行。

馮諾一似乎是看完戲了,把手從臉頰上放下來,慢悠悠地說:“這是我做的。”

季青臨嗆住了,雖然他現在嘴裏根本沒有湯。咳了幾下,他勉強維持住自己的尊嚴說:“我是真心的,你手藝真不錯。”

馮諾一笑起來,雖然滿臉純真但總有種不懷好意的感覺。他把剛才因為湯打斷的話題繼續下去:“你想問商哥的事,簡單的很,我從小被迫聽著他的故事長大,連他每次數學競賽的分數都記得。”

季青臨放下了湯,一臉的專心致志。

“不過我總不能白告訴你吧,”馮諾一說,“就沒點什麽好處嗎?”

這家夥看著挺純良原來這麽精啊:“你想要什麽?”

一般來說,這時候無非就是錢或者各種禮物。季青臨都做好掏卡的準備了,結果讓他萬分震驚的是,對方掏出了一個運動手環,遞到了他跟前,言辭懇切地說:“你是體校的吧?幫我找個人戴著它,每天跑五公裏。”

“什麽?”季青臨盯著那只手環,好像這是什麽不可破解的外星遺物。

“五公裏,最好稍微跑慢點,跑一個小時差不多。”

“那也太慢了吧!”

“我跑不快啊!”馮諾一氣勢陡漲,“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做交易?”

跑五公裏對季青臨來說不是什麽難事,雖然不知道替別人跑步是什麽路數,他還是把運動手環接了過來:“成交。”

馮諾一得償所願,捧著果汁杯盤腿坐了起來,樣子像只饜足的貓。“從哪說起呢,”他用老爺爺講故事的語氣說,“在他14歲去哈佛之後……”

“等會兒!”季青臨伸手打斷了對方即將開始的長篇大論,贏來了一個不滿的瞪視,“14歲?這是怎麽做到的?”

“小初高各跳一級,然後早上一年學,就可以了,”馮諾一說,“我們學校有個叫英才班的獨立系統,裏面跳級的人很多,只不過他跳的特別多。”

季青臨覺得不太真實,為什麽對面的人說起跳級的感覺像是在談論天氣,難道這就是天才的世界嗎?

“他算是我們學校的傳奇吧,我們校長會把每年優秀畢業生的事跡做成立牌,樹在校園裏,進門頭一個就是他,”馮諾一回想了一下,“他拿了兩次IMO滿分,你可以大概感受一下。”

季青臨真的覺得跟學霸討論東西很費勁,為什麽一個兩個都喜歡拽詞,用正常的語言交流不可以嗎:“IMO是什麽東西?”

“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沒有拿第三次是因為他接下來就高中畢業去讀大學了,”馮諾一說,“他對物理更感興趣,所以在哈佛學的是也是物理。18歲直博,22歲拿到了2個博士學位,一個PHD一個SCD。”

“等會兒!”季青臨覺得腦子嗡嗡的,“博士只用讀4年嗎?”

“他又不是正常人,普遍的畢業時間套在他身上不合適,”馮諾一聳了聳肩,“一般上學的時候,你看到學霸成績好可能會羨慕,但他已經脫離了普通聰明人的範疇,所以連羨慕的感情也不會有,就感覺不是同一個世界的。”

“你們學校的老師是怎麽教他的啊……”

“不教,”馮諾一說,“他在高中那兩年,我們校長單獨給他開了一間自習室,他就在裏面自學。哦,順便說一句,他文科也很強,尤其是語言。不過很好理解,如果你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單詞看一遍就能記住,你學語言也輕松得很。”

“這你不羨慕?”季青臨回想起自己在雅思學校被逼著早起背書的痛苦,“我要是有這技能我做夢都能笑醒了。”

“他其實去年才回的國,你趕巧了,早兩年你都遇不到他,”馮諾一說,“回國之前他其實已經在那邊拿到了終身教職,我是真沒想到他會回來。”

“哦,”季青臨像個捧哏的在一旁追問,“那為什麽最後又回來了呢?”

“你知道高層次人才引進計劃嗎?”馮諾一問。

季青臨給了他一個“你說呢”的眼神。

“國家近幾年在私下召回海外取得優秀成果的科研人才,”馮諾一說,“美國那邊已經認為這項計劃危及到了國家|安全,制定了很多防止技術流出的政策,很多華人教授都被逮捕訊問過,商哥回國的時候也在海關小黑屋裏呆了大半天,幸好最後沒出事就是了。”

為什麽一場普通的套話突然上升到了國家|安全的層面?季青臨覺得自己對間諜片的熱愛開始熊熊燃燒:“我好像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他回國本來是想去N大的,天文系一直是那邊最好,就算是隔壁也比T大強。”

“所以為什麽最後去了T大呢?”

馮諾一簡單地說:“因為他們給的太多了。”

“當教授工資很高嗎?”

“不高,”馮諾一說,“不過安家費科研啟動費很高,有些學校還直接送房子。T大沒那麽誇張,不過會按照很低的價格把學校住房賣給你,那可是海澱學區房啊。除了規定的崗位待遇之外有些還會給你協議工資,提供配偶工作,解決孩子教育之類的。而且因為T大天文專業是新開的,他話語權很高,T大有個叫‘百人計劃’的天體物理項目就是他在主持。”

季青臨沈默了一會兒,帶著如夢似幻的語氣說:“感覺自己看上了一個很了不得的人物。”

“不過,生活裏看著就是個普通人吧,”馮諾一帶著一點憤懣的語氣說,“只有在下國際象棋的時候才能深刻體會到人與人的差距。”

季青臨不知道國際象棋又怎麽著他了,但看起來這人因為國際象棋積攢了很多委屈。

不管怎麽說,今天他得到了超量的信息,個個都非常驚人且離譜。但季青臨卻覺得沒什麽,反正他從來就不指望在智商方面打動人家,現在看來真是個明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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