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林孟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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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32歲、身體健康、雙親健在的男性,林孟商似乎已經擁有了一切。

他有兩個博士學位,是深受同行敬重的天體物理學家,有很好的工作和不菲的薪水,同時在寸土寸金的首都有一套一百多平米的學區房。

他的人生已經堪稱完美——除了沒有貓之外。

林孟商是一個極品貓奴,極品到覺得世界末日人貓開戰了他也會自動投敵,因為可愛即是正義。但他無法養貓,因為他有很嚴重的潔癖,帶有心理醫生診斷書的那種,會為任何一根粘在沙發上的毛發發狂。他平生的兩大愛好竟然如此相悖,這是他生活裏難得的痛苦來源。

當然,如果僅是這樣,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但還有更致命的一點——他身上似乎有什麽天然讓動物抵觸的東西,無論是在貓咖還是寵物店,他都被所有可愛生物敬而遠之。

因為無法和貓在現實中長久相處,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在網上博愛地雲養了一群貓,以及用和貓相關的物品填滿了家裏的所有角落。他的好友每次看到他的貓爪抱枕都一副世界觀崩塌的樣子,林孟商覺得這純粹是大驚小怪,誰說天體物理學家不能有點少女心。

他昨天整理Arecibo和ALMA望遠鏡的數據忙到了半夜,今天又要早起上課,中午還和從前的鄰居有一個約會——單純見面聊天的那種,因而神情比以往更加淡漠。

給一群純粹靠著對天文學的熱愛堅持讀研的高材生們上完課,林孟商收好講義走出教室門。手機上的消息顯示鄰居家的弟弟已經到了,他一向不喜歡讓別人等,所以步速稍稍加快了些,可惜剛出教室門就被一個非常不長眼的學生擋住了。

那學生在四月初穿著短袖中褲,頭發像是剛被暴雨澆灌過一樣,看得林孟商替他發抖。他杵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本身已經很引人註目了,更別說還直楞楞地盯著自己。

林孟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迅速被他正後方的某樣東西吸引住了。

有個女生站那男生背後的樓梯臺階上,跟可能是好友的另一個姑娘說著話。談話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書包拉鏈上的小掛件——黑檀木的貓貓頭吊墜,圓滾滾的臉上兩只水藍色的大眼睛,軟萌而治愈,讓他一瞬間心潮澎湃。

他盯著那個掛件看了有六七秒鐘,直到那個女生說完話走了,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一直在那個奇怪的男生跟前站著。

他猛地眨了眨眼,覺得自己回到了現實,然後發現那男生還盯著他看,好像被施了定身術似的。這年頭的孩子真是不懂社交禮儀,他這麽想著,然後開口問:“同學,你有事嗎?”

結果,對方脫口而出一句:“有,就是遇見你。”

這人腦子有病嗎?

林孟商被這句莫名其妙的回答震住了,雖然他不太理解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是反射性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然後對方的發言更加迷惑了:“你站在那,周圍就好像有舞臺上的那種……那種白色的霧,在飄來飄去。”

這什麽意思?自己是19世紀的蒸汽機車嗎?出於嚴謹的科學精神,林孟商向對方確認:“你是說幹冰特效嗎?”

就像是想起了忘掉的銀行卡密碼一樣,對方突然激動起來:“對對對!就是那種!”

今天到底什麽日子,為什麽會有這麽莫名其妙的人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裏,是因為出門沒看黃歷嗎?可他是現代科學家,不信奉古代迷信。

面前的人似乎因為他毫無反應而感到惶恐,神情急迫地思考了半天,竟然說出了一句正常的話:“我……我是來問問題的。”

這麽簡單的事情為什麽不早說?“問問題?”秉持著為人師表的責任,林孟商盡量讓自己保持溫和,“什麽問題?”

“我想選這門課,”對方說,“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力夠不夠,所以想請教一下您,這門課具體會講些什麽理論?”

話題終於到了林孟商的舒適區,所以他很流利地回答:“流體與磁流體力學在天體物理中的應用,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向。第一是建立模型來分析有磁場的Sunyaev - Zel'dovich效應在星系團射電瓣中的應用,第二是探討流體和磁流體覆合盤的擾動結構和穩定性質在漩渦星系多波段觀測中的應用,第三是研究覆合多分量流體和磁流體的自相似引力坍縮和噴流過程。”

從對方的表情上來看,這段話沒有幾個字是聽懂的,可能從第二句就開始走神了。這挺正常的,每年都有無數學生因為喜歡看星星而選擇學天文,然後被星系盤動力學和引力波理論砸得頭破血流。

“這是研究生課程,”他說,“雖然也有想讀研的本科生來旁聽,但是課程難度是很高的,我勸你慎重考慮。你以前上過我的課嗎?”

“我……”對方看上去似乎很窘迫,“我其實是外校的學生,但想來T大讀研。”

“這樣啊,”在保研和考研面試前後,確實會有很多學生跑到學校來見他,所以林孟商說了自己的標準回答,“那我建議你考研分數出來之後再帶著簡歷來找我,我對學生的要求很高。”

對方一臉懵地點頭:“好的。”

他看了看表,中午的約會已經遲到很久了,於是他繞開對方往門口走。誰知道那個大個子男生突然開始跟夢游似的跟在他後面——不至於這麽想讀他的研究生吧——還“砰”地一聲撞上了走廊裏的花壇。撞擊聲之大,聽得他有點心驚膽戰。這人不看路的嗎?

更離奇的是,撞完了花盆,對方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讓他小心。

您能先看看自己的膝蓋撞碎了沒有嗎?

他條件反射地抽回自己的胳膊,震驚地看著那個大男孩,對方飛速地收回了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過短的頭發,然後把花盆扶了起來。好在盆子沒有破損,否則這人來T大一趟還要背上損毀公物的罪名。

林孟商盯著花盆上的撞擊痕跡問:“你沒事吧?剛才你撞到膝蓋了。”

對方很隨意地說:“沒事,踢球的時候摔得比這嚴重多了,這就蹭了一下。”

他突然有點理解對方的打扮了:“所以你穿成這樣是因為剛踢完球嗎?”

“是啊,”對方明顯激動起來,“……剛打的比賽還挺精彩的。”

他茫然地看著對方嘴唇的開合,完全不理解對方突然的心潮澎湃,畢竟他對足球的了解僅限於它叫足球,所以唯一的回答只能是:“哦。”

這人總該沒什麽新的驚世駭俗之舉要給他看了吧,林孟商解脫似的走出大門,往T大新開的食堂走去,他已經遲到很久了。

食堂因為物美價廉的西北面食窗口生意紅火,午飯時有很多端著托盤的學生走來走去找位置。隔著人頭攢動的走廊,林孟商看到了靠在墻邊抖腿的馮諾一。這位鄰居家的弟弟雖然有著28歲的生理年齡,卻有著18歲的外在長相和8歲的心理年齡。這並不是說他不聰明,他畢業於錄取分數位於高考金字塔頂端的T大計算機系,但他的行為舉止時常有些孩子氣,讓人本能地想抱進懷裏揉揉腦袋。

除了生理與心理年齡的落差之外,這位弟弟的人生履歷也非常豐富多彩——他在24歲時毅然決然放棄了大廠的工程師職位,跑出來追求文學夢想,為此被果斷地逐出了家門。

馮諾一似乎也看到他了,可愛地朝他揮了揮手。

“不好意思,剛才下課被一個學生拖了一會兒,”林孟商指了指電梯,“我們去三樓教工食堂。”

教工食堂明顯地廣人稀,除了剛上完課的講師教授們,就是被導師帶來談心的學生。

“我們是不是也很像教授和學生?”馮諾一端著餐盤在他對面坐下來,興致勃勃地說。

林孟商對他這種裝嫩的行為已經習以為常,在仔細地用紙巾把桌子椅子擦過一遍之後,把筷子遞給了對方,希望食物能堵住他的嘴。

然而這毫無作用,馮諾一相當嫻熟地同時進行著吃飯和聊天兩項大業,孜孜不倦地向林孟商講述自己的近況,又問他:“最近沒什麽新鮮事嗎,大教授?”對方總能把這種本來油腔滑調的臺詞說得讓人心生憐愛,真是天賦。

“沒有。”林孟商咬了一口盤子裏的肉類,能把吃炸雞這件事變得優雅是他的天賦。

“感情上也沒有嗎?你這是打算把一生奉獻給學術事業了?”

“不是,”林孟商淡淡地打斷他,“只是沒遇到合適的人而已。”

對方似乎是因為沒挖到猛料,露出可惜的表情。

“不過要說新鮮事的話,剛剛倒真發生了一件,”不知道為什麽,林孟商覺得有必要跟別人傾訴一下今天的奇遇,“剛剛下課的時候,一個不是我學生的男生攔住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什麽他覺得我自帶幹冰特效之類的,臨走還把六教走廊上的盆栽給撞倒了。”

馮諾一看上去像是拼命忍住沒有笑,然後用別有意味的語氣說:“他大概是想誇你好看。”

“而且,”林孟商完全沒有領會馮諾一的暗示,自顧自地敘述下去,“現在才四月份,他已經穿短袖了,居然還滿頭大汗。”

“等等,”馮諾一說,“我見過這個人,頭發剪得很短很清爽,肌肉很發達,看上去像個運動員是不是?剛才我在學堂路上的時候,他跑過來問我六教怎麽走,還把我當成學生呢。”說完開始得意起來。

“好吧,”林孟商無奈地說,“就是他,說話顛三倒四,整個人有點像個傻子。”然後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對那個大男孩不公平,他重新措辭說:“像個很帥的傻子。”

“哦,所以你也承認他很帥了……”馮諾一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拍了下桌子,餐盤裏的米粒因為這一沖擊蹦了起來,“你……你是gay?!”

鄰座有幾個年過花甲的教授們聞聲望過來,林孟商把筷子放下,淡淡地看著他說:“我給你個喇叭,你去物理系大樓頂上廣播吧。”

“不好意思,”馮諾一咳了一聲,把音量調的不必要地小,好像特務接頭似的,“你怎麽這麽多年一點風聲都不漏?”

這應該怎麽說呢?並不是他保密工作太完美,而是實在無從說起。

“因為我不確定,”林孟商說,“我也沒真的談過,沒有實驗證明的事情誰敢保證。”

“天哪,”馮諾一頭痛地捂住眼睛,“這麽多年了,我爸媽一直拿你當個神話一樣來打擊我,他們要是知道你的性取向,可能就會少貶低我一點了……”

林孟商看他沮喪的表情,深感自己是個大惡人,但面上又不知道說什麽,只能把奶茶的杯子推過去,對方像是喝酒似的一口悶了。林孟商知道自己作為“別人家的孩子”給周圍同齡人造成了多大壓力,但他本人對此實在無能為力,只得把話題轉移到今天的正事上,用知識輸出來補償對方的童年陰影:“你不是來問我三合星系統的運行原理的嗎?”

馮諾一是個科幻小說作家,三合星系統是他最新的作品設定,本來約飯是為了這件事的,但不知道為什麽話題從中途就跑偏了,可能是因為某個很帥的傻子的幹擾。

寫作素材似乎讓對方支棱了起來,馮諾一撐著下巴聽他講南門二、北極星和格利澤667,因為軌道參數和光譜型的學術詞匯而暈暈乎乎的,生生把這頓飯吃成了一堂天體物理課。

“謝謝,”馮諾一半懵半懂地說,“我好像有點靈感了。”

林孟商淡淡地點了點頭,他這個顧問的職責到此應該結束了。

“讓你花時間給我科普,還請我吃飯,有點不好意思。”馮諾一說。

“你那盤菜就20塊錢。”

“教工食堂的菜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吃到的,”對方嚴肅地說,“從資源稀缺的角度來看,這盤菜珍貴得很。”

林孟商無奈地看著他:“好吧,那你要怎麽感謝我?”

然後,帶著標準好學生外表的馮諾一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聽說東城那邊有家gay吧特別火,咱們改天去逛逛吧。”

“你……”槽多無口,林孟商不知從何說起,“你怎麽會知道哪家gay吧火,你連酒都不怎麽喝。”

“我家屬的合夥人告訴我的,”這時候對方又恢覆平常的形象了,一問馬上就乖乖回答,“她是個直女但特別喜歡去gay吧,訂婚之後去得更勤了。”

這對話簡直像地雷一樣,引爆一個發現底下還埋著一片。一個訂婚的喜歡去gay吧的成功女性,這幾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詞竟然也能組合到一起。林孟商不想過多詢問陌生人的事情,只是繼續問:“你為什麽要去逛gay吧?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嗎?”

馮諾一睜大眼睛看著他,似乎是覺得這話不可思議:“當然不是我去逛,是我陪你去逛啊。你一個連正常酒吧也沒去過的人,去gay吧不得找個人壯膽嗎?”

這話說的,好像帶上他這個乖寶寶就能有安全感似的。林孟商斷然拒絕:“我為什麽要去gay吧?”

“為了驗證猜想啊!”對方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地說,“性取向這麽重要的事情,你不想知道答案嗎?”

這人還真知道怎麽戳理科男的神經。

“而且,你也說了,並不是不想談,只是沒遇到合適的人而已,”對方再接再厲,“你就每天公寓學校兩點一線,哪能遇到什麽合適的人,我們本來就是社會少數了,當然要擴大社交範圍,才能增加遇到合適對象的可能性。”

林孟商有點動搖了,這倒不是說他想在酒吧找一個合適的伴侶——這種概率能有多高呢?而是他確實需要一個答案,也許gay對同類有感應雷達什麽的,判斷結果更加準確。

“好吧,”他松口說,“去逛逛就去逛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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