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臨並不是沒去過酒吧夜店俱樂部之類的地方，他身處於富二代這個群體，對於花天酒地的活動即使不是身體力行，也是耳濡目染。一群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往包廂裏一坐，連眼睛都沒來得及眨，就會有漂亮的男男女女貼上來，假裝對他們天南海北的胡侃欽佩不已。說實話，季青臨覺得挺無聊的，這不僅是因為這群人的熱情完全來自他們點的香檳數量，也是因為這種生活方式太過不健康。

“你生活得太健康了！”因為舞池的鼓點過於響亮，宋闌只能扯著嗓子對他大吼。

季青臨反射性地想去摸摸臉上有沒有濺到口水，然後中氣十足地吼了回去：“我是體育生！”

照他們這樣沒日沒夜地玩下去，沒兩年就得體虛，到時候還怎麽在綠茵場上大展英姿。

“你看到合適的了嗎？”對方又問，並且過於熱情地幫他參謀，“你看吧臺那邊那個怎麽樣？挺可愛的吧？”

季青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長得確實不錯，穿著也很清爽，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一舉一動總讓他覺得有點……風塵氣？

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興趣，宋闌一個直男看上去比他還激動，興致盎然地把那個男孩子上下打量了一圈，還替人家抱不平：“這不是挺好的嘛？而且你不是喜歡這類型的嗎？”

季青臨猛然醒悟過來，對方這是照著林孟商的模子給自己物色對象？他皺起眉頭望向對方，像是審美剛剛被嚴重冒犯了：“他們哪裏是一個類型的了？”

“你總不能指望我給你找個天體物理學家過來吧？！”

“我對別人真的沒興趣，”季青臨用憧憬的語氣說著爛俗的歌詞，“我的心已經被占據了。”

宋闌覺得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沒喝醉就吐出來，他想把手裏的酒潑到對方臉上讓他清醒一點：“別想你那不切實際的愛情了行嗎？酒吧裏這麽多人，你一個看上的都沒有？”

“除非你們教授下一秒從門口走進來，否則就沒有。”

“我真是服了你了，”宋闌抹了一把臉，“我們教授喜歡男的女的都不一定呢，你就要在這一棵樹上吊死？”

季青臨已經裝作聽不見他的話了，酒吧嘈雜的環境此時終於顯出了它的優勢——可以選擇性過濾掉不想聽到的聲音。

“做人要有開放的心態嘛！”宋闌持之以恒地勸說，“不能看到個順眼的就說是真命天子了，海裏的魚那麽多，下一條更好。你還別不信，說不定下一個進來的就能讓你把我們教授忘得幹幹凈凈。”

季青臨發出了不屑的聲音，宋闌像是杠上了一樣，執著地讓他看著門口。季青臨被他拍著肩無奈地朝門那邊望去，然後，一抹紅色出現在了視野裏。

是個姑娘。

季青臨呵呵了兩聲，用嘲諷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發小。對方死死地盯著進來的人，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不是，哥們，這你都不給個機會？完了，你還真是gay。”

那姑娘的美貌極度具有攻擊性，有如龍卷風過境橫掃整個酒吧，直與不直的都發出了不自覺的感嘆，除了季青臨，季青臨是個在愛情泥河裏打滾的傻子。

姑娘往他們這邊看來的時候，宋闌猛地攥住季青臨的手，讓他發出了痛苦的嚎叫。這種體育不及格的人竟然被逼出了這樣強大的爆發力，足可見美是多麽震撼人心的東西。

宋闌嘴裏喃喃地說著什麽，季青臨留神聽了半晌，才醒悟到對方在讀秒。

“六秒鐘，”宋闌激動地說，“她看了我六秒鐘。”

季青臨很不客氣地把手抽出來，輕咳了一聲：“不是我打擊你，她是在看我。”

宋闌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哥們，雖然你確實帥，但是不至於這麽自信吧？”

“你想什麽呢？”季青臨無奈地說，在他解釋的時候，姑娘已經分開人潮朝他們走過來了，“這是姚夢琳，我哥的未婚妻，她剛剛是認出我來了。”

季青臨的家庭構成比較覆雜。他是家裏的次子，而正如同所有豪門狗血文裏所寫的那樣，他與大哥季行硯並非一母同胞。他們的父親季明秋是嘉和集團的現任掌門人，嘉和憑借房地產起家，現在業務已經覆蓋到國際貿易、資產管理、文藝影視等多個領域。相比於娶一個勢均力敵的豪門小姐，他父親更傾向於漂亮美艷、背景不高、容易控制又能給自己掙足面子的花瓶，所以把目光投向了演藝圈。大哥季行硯的母親就是當年紅極一時的收視天後，婚後就隱退安心地做起了豪門貴婦。然而好景不長，在耗損掉所剩不多的青春後，季明秋果斷將季行硯的母親一腳踹開，把新任的國民小白花——也就是季青臨的母親——娶進了門，季行硯的母親也因此抑郁而終。

到這裏，一場豪門兄弟相爭的血案已經初具雛形。

然而周圍的貴婦團富二代們擺好了茶果點心，卻沒有等到預想中的狗血劇情。

原因很簡單，季青臨實在是太菜了。

他在六歲時生了一場大病，因此也延誤了一年入學。這場病讓他的母親變成了驚弓之鳥，只顧著瘋狂補營養和雇用專業團隊幫他健身，忽視了他的學業。導致後來身體倒是補得倍棒，體育技能也極其發達，但知識水平一直沒跟上來。家裏幫他請遍了業內有名望的老師，砸錢送進了首都最好的國際學校，結果雅思還是考不過5分。折騰了一圈，他最後靠著體育特長進了體校。別說商業嗅覺了，他現在連集團有幾個子公司都不知道。

反觀他大哥，除了LBS首席畢業的buff之外，談吐修養領導能力戰略眼光一個不缺，30不到就全面接管了嘉和文藝相關的業務。雙方戰力差距過大，導致這場戰爭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除了季青臨的母親還對他抱有幻想，家族全員，包括他親爹，都已經處於完全棄療的狀態，選擇放養，為此他十分感謝自己的哥哥。

做一個躺平的、自由自在的富二代，這是多少青年的夢想。反觀他哥，除了要繼承家業，在商場裏廝殺拼搏之外，還得娶一個之前都沒見過幾面的老婆，就因為需要對方的家庭背景。

就在去年年底，季行硯遵照家族的指示，和酒店大亨的獨生女姚夢琳訂婚。對方不但出身豪門，同時也是互聯網大廠未航的創始人之一和現任COO。季青臨在家宴上見到了這位未來的嫂子，外貌性格能力都無可挑剔，就是不知道為什麽給人一種肅殺之感。

而這位恃美行兇的豪門千金正在朝他走過來。

身邊的宋闌反射性地開始整理頭發和領口，慌亂的樣子讓季青臨都替他感到心酸。

“你怎麽在這？”姚夢琳嫻熟地招呼酒保，對方立刻給她上了一杯酒，顯然她是這裏的常客。

季青臨僵在了原地。他還沒跟家裏出櫃，也不想以這種形式對自己未來的嫂子出櫃，但一個年輕男子大晚上在gay吧裏晃悠，好像已經沒有挽救的餘地了。

萬幸，他還有個危急關頭有點用的發小。宋闌十分仗義地拍了拍他的肩，豪情萬丈地說：“他陪我來的。”

姚夢琳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轉向這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凹造型的男生，然後用一種“我懂”的表情點了點頭。

宋闌突然意識到自己傳達了十分錯誤的信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同性戀，我是直的，純直，我就是喜歡逛酒吧，我來這單純是因為好奇。”

然後他猛地往季青臨背後錘了一拳，季青臨“嗷”了一聲，惱怒地看著他。他擠眉弄眼的表情很難懂，但季青臨好歹跟他廝混了二十年，所以勉強理解了他的意思。

“對，”季青臨的聲音有如機器客服一般毫無感情，“我們就是兩個喜歡逛gay吧的純直男。”

“是嗎，”姚夢琳戲謔地說，“看來你們大學課業不多啊。”

不知道為什麽，季青臨總覺得她已經知道真相了。但可能是顧慮到未來小叔子的臉面，她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我叫宋闌，”閑不住的情聖又開始毛遂自薦，“我是他發小，在T大讀物理。”

“學霸啊，”姚夢琳發出禮貌的敬佩聲，但看上去對宋闌本人及其光輝的學歷都毫無興趣，“想和你們多聊會兒，但我還有朋友在等著，回頭再見吧。”

季青臨糾結了一下要不要說“嫂子再見”，然而美女的腳步迅如閃電，還沒等他糾結完，姚夢琳的身影只剩下一個火紅的裙擺。

“哥們，”宋闌用如夢似幻的語氣說，“我找到愛情了。”

“你清醒一點，”季青臨說，“這是我嫂子。”

“你們家不是商業聯姻嗎？”宋闌不死心地狡辯，“估計婚後也就是各玩各的，我還是有希望的。”

雖然圈子裏各種驚世駭俗的事情他見得不少了，季青臨還是為發小想加入自己家庭這件事感到生理不適：“他們怎麽玩我不管，你是我最好的哥們，別摻和我們家的事行嗎？”

宋闌露出極度惋惜的表情，但看著季青臨的臉色立刻轉變了態度，拍著對方的肩大大咧咧地說：“開個玩笑而已，我還能真去追你嫂子嗎？那輩分得亂成什麽樣了？”

也許是碰到姚夢琳這件事讓他感到隱隱的擔憂，季青臨搖了搖頭，謝絕了宋闌再來一瓶的邀請：“gay吧也逛過了，新鮮也嘗過了，我們還是走吧。”

“這麽早？”宋闌似乎是覺得沒完成讓他移情別戀的KPI，非常殷勤地挽留，“再坐會兒唄，說不定待會兒有更好的呢？”

“你是這地方的酒托嗎，一瓶接一瓶的？”季青臨白了他一眼，“行了，我先去上個廁所，出來我們就回去。”

宋闌好像是發現了什麽，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季青臨就離開了座位。他費勁地分開在舞池旁邊扭成一團的人影，感覺走到廁所會耗盡他畢生的力氣和耐心。

gay吧過於紅火也不是好事，連男廁前也排著長隊。季青臨看著基本沒在動的隊伍，懷疑是不是有人在裏面行不可告人之事。

大概過了十分鐘或者一個世紀，他終於得償所願進入了這個坑位明顯過少的空間。裏面有個人在洗手池前面打著電話，嘴裏罵罵咧咧的：“就是遇見兩個煞筆，不約就不約，多問兩句潑我一身酒，老子這襯衫今天還他媽是第一次上身呢。”

季青臨下意識地瞄了一眼對方的衣服，果然一件看上去料子不錯的灰襯衫上淅淅瀝瀝地往下滴著酒，褲子也濕了一片，而且是在最容易引起誤會的地方。

電話對面的人似乎是說了點什麽，被潑了酒的倒黴蛋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長得是挺正的。”

季青臨若無其事地走到他旁邊洗手，然後聽到他捂緊話筒笑著咒罵了一句：“操，這你也想得出來？”

季青臨警覺性地豎起耳朵，然而身旁的人已然掛掉了電話，十分憐惜地看了看身上的襯衫，罵了一句走了。季青臨在原地糾結了幾秒鐘，最後還是決定跟上去看看。

那人出了廁所就往口袋裏摸著什麽，季青臨仗著五點三的視力，看清了他手裏露出一個小瓶子的一角。他那沒幾個溝回的大腦非常果斷地做出了反應——追上去抓住了那人的手。

那人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想抽回手，發現力有不逮之後試圖揮拳襲擊對方，然而被很丟臉地握住了拳頭。

“你他媽誰啊？”那人瞪圓了眼睛，試圖用氣勢彌補體力上的不足。

“你手裏拿的是什麽？”季青臨搶過了他手裏的小瓶子。

“我心臟不好，得隨身帶藥，你管得著嗎？”那人依然理直氣壯，“趕緊還我。”

“藥？你喝一口給我看看？”

“藥能隨便瞎吃嗎？”他們的爭論似乎已經吸引了周圍人的註意力，那人開始緊張了，“快他媽還我。”

“我朋友是學醫的，就吧臺旁邊那個穿夾克的，看見沒有？”季青臨隨口瞎扯道，“你給他看看，如果真是治病的，我給你道歉。”

那人往門口瞟了一眼，有個五大三粗的壯漢——似乎是酒吧看場子的——正好奇地往他們這看，於是非常幹脆地放棄了：“你愛拿就拿，老子懶得跟你廢話。”

他試圖朝外走，然而季青臨並沒有放手的意思，於是不長記性地又揮了一拳，在掄空之後被季青臨一胳膊肘很輕易地撂倒了。

這下徹底驚動了看場子的人，那壯漢撥開圍觀群眾走了過來，握著手裏的棍子指著他們：“誒誒誒！幹嘛呢？不準鬧事！”

季青臨揮了揮手裏的那個小瓶子：“他的。”

壯漢似乎是經驗豐富，二話不說把地上的人拎了起來，那人也不說自己有心臟病史了，非常主動地表達自己想滾出酒吧的意願。

壯漢把人扭送出去之前朝周圍群眾揮了揮手，示意沒事了，舞池的人就重新開始瘋狂扭動。季青臨當了一回見義勇為的好市民，也沒什麽感想，拿著外套準備打道回府，然後就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如同金屬遇上超級磁鐵，牢不可破地粘在了對方臉上。

他怎麽會在這？

大學教授也來逛酒吧？

還沒等思考出結果，他發現自己的腿已經自動走向了對方，完全不受大腦控制。而林孟商神情覆雜地看著他，這反應判斷不出好壞，但至少應該是認出他來了。

然後，林孟商旁邊一個看起來有點眼熟的男孩突然開始大笑——這人跟林孟商是什麽關系？為什麽兩個人站的這麽近？——隨後那人扭過頭去，對林孟商說了句讓人費解的話：“所以童話還是存在的嘛。”

林孟商皺著眉頭，目光仍然沒有離開季青臨的臉，似乎是不想回答身旁人的話。

那男孩仍然鍥而不舍地企圖引起林孟商的註意力——幹什麽？別上手！哦，還好他躲開了——反覆強調：“你自己答應的哦。”

答應了什麽？自己不在的這兩天發生了什麽？

雖然林孟商只沈默了幾秒，季青臨已經腦補完了一整套悲慘的劇情，包括對方已經在美國結婚還收養了兩個孩子跟一條狗。

然後林孟商用微不可見的幅度嘆了口氣，說了句震撼他心靈的話：“同學，我可以請你吃個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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