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季青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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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臨在人頭攢動的T大南校門站了快半小時,期間幫三對情侶和兩個旅游團拍了合影,還給自己來了張自拍,才等到姍姍來遲的宋闌。這位發小推著一輛拉風的山地車,分開人潮向自己走來,就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都帶著游戲人間的瀟灑。他的頭發保持著看似隨意實則花了倆小時精心修飾的淩亂感,而臉上毫無讓死黨久等的愧疚,恰似他甩掉第無數任女朋友時那樣混蛋。

“抱歉啊,”宋闌用毫無悔意的語氣說,“我也想早點出來接你來著,誰知道分個手能花這麽久。”

他嬉皮笑臉的樣子絲毫不像剛剛分手的失意大學生,季青臨翻了個白眼,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姑娘致以深切同情。

“不是說了讓你吃完午飯再來嗎,你怎麽到這麽早,”宋闌看了眼時間,“這才九點半呢,要不是為了分手,擱往常我都起不來。”

“你在吃早飯的時候跟人家說分手?”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嘛。”宋闌揮了揮手,季青臨都奇怪那姑娘怎麽沒在這張俊臉上留幾個巴掌印子。

“你為什麽總是這樣?”季青臨真誠地發出疑惑,“見面幾秒鐘就去追人家,追到手了沒幾天又甩掉,說什麽性格不合適興趣沒交集三觀差太遠,既然這樣,當初幹嘛不多花點時間了解一下?”

說完他就後悔了,因為宋闌又露出了那種“傳道受業解惑”式的微笑——就像任何自我中心主義者一樣,他有好為人師的習慣:“你知道‘六秒定律’嗎?”

“這又是你編出來的東西吧。”

很明顯他完全沒聽季青臨說話:“‘六秒定律’就是說,在剛見面那六秒鐘,其實就決定了你喜歡對方的程度。”

“你這就是純粹胡扯了。”

“那六秒鐘決定了第一印象,”宋闌打了個響指,“如果那六秒鐘你下意識地覺得對方很討厭,那你們基本上就合不來,這就像動物相互排斥對方的氣味一樣,是本能反應。如果那六秒鐘你覺得對方還順眼,那你們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如果那六秒鐘,你們能一眼不眨地對視,感覺心臟跟安了電動馬達一樣狂跳,那就是一見鐘情了。”

季青臨很困惑,為什麽對方堂堂一個T大物理系的高材生,總是把一些沒有任何科學依據的理論掛在嘴邊,還美其名曰“人性研究”。

“所以啊,”宋闌做了個結案陳詞,“只要那六秒鐘讓我覺得心動,我就追,這是對自己的一種誠實。”

“你這就是饞人家身子吧……”

“誰像你啊,”宋闌持續性忽略他的發言,“追個人要磨蹭半年,追到了非但處得不開心,最後還彎了……”

“你搞反了吧,我那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是彎的,所以不開心。”

“唉,你好好一個一米九的彪形大漢,怎麽就彎了呢,”宋闌遺憾地猛拍他的肩,“一點兆頭都沒有,除了你和你前女友走路中間要隔一米,然後親她的時候覺得很不舒服……好吧,現在看起來挺明顯的。”

“你嘆個什麽氣啊,我彎了跟你有什麽關系?”

“替你覺得虧啊,”宋闌說,“你這條件妹子多好找,又高又帥還是富二代,如果不是有我,肯定殺的京城美女圈血流成河……”

誇別人最後誇到自己身上是這家夥的一貫德行了。季青臨一邊放任自己神游天外,一邊跟著對方走到荷塘邊沿。對方孜孜不倦地將自己讚揚一番後,看了眼時間,突兀地轉移了話題:“我得去六教上課了,上完了再帶你逛。”

季青臨被突然中斷的誇獎喚回了神,看了眼表,震驚地說:“還有15分鐘你就去上課?你不一直掐點進教室的嗎?”

中學階段,上課鈴和宋闌是不可分割的共同體,他掐點的技術時常讓喜歡提前上課的英語老師憤怒到儀態盡失。

“這門課的教授很牛,我想申請他的研究生,這不得提前去給他留個好印象?”

“那你下課了叫我。”

“你自己先逛會兒吧,待會兒請你吃飯啊。”

季青臨看著對方飛速地跨上過高的座椅,一溜煙跑了,自己抄著兜在綠化區域裏晃晃悠悠。鑒於時值早春,荷塘只有一池的綠葉子,實在沒什麽好觀賞的。

雖然T大的校園比較廣闊,足夠讓人耗費一節課的時間四處觀摩,但過了一會兒,季青臨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審美疲勞的狀態——他這人實在沒有什麽文化底蘊,所以感受不到除了花花草草之外的人文氣息。

他看了眼時間,離下課還有半小時,想著不如自己先去那個什麽六教和發小匯合好了,能省點時間。仗著自己社牛晚期的功力,他用氣勢恢宏的嗓音叫住了過路的一個男生:“同學!請問六教怎麽走啊?”

男生有一雙很罕見的琥珀色眼睛,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喜上眉梢,非常熱心地說:“你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在第二個路口左拐走到底,看到一棟全紅色的房子,那就是六教。”

季青臨也不知道指個路為什麽讓對方這麽高興,他疑惑地謝過對方,按照指的路找到六教,離下課還有很久。

可能是閑極無聊了,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要不進去看看學霸們是怎麽上課的吧。

他繞著教學樓挨個教室看了一圈,最後得出結論:學霸上課也沒什麽區別,該發呆的發呆,該摸魚的摸魚。

走到臨近樓梯口的那間教室時,他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宋闌在這裏上課。這人還是和中學的時候一樣,只保持著兩種狀態:裝作漫不經心實則認真聽講,以及裝作認真聽講實則漫不經心。前者用來釣魚,目的是惹得老師勃然大怒喊他起來回答問題,然後他完美地作答之後徒留老師一臉不忿。後者用來騙好感,常用於馬原思修等他不感興趣但對學分績產生重大影響的課程。

他現在的狀態大概是後者,而且還裝得很過分,連同學在臺上回答問題都聽得那麽認真。

過了一會兒,季青臨發現不對勁了,因為臺上的同學指了指宋闌,而後者乖巧地站起來,開始小心翼翼地說些他聽不懂的東西,神情謙卑,溫順得像只鵪鶉。

如同一道驚雷劈上天靈蓋,他直接原地焦化了:臺上這個年輕人不是學生,是教授,是宋闌的教授!

然後,被他認錯的教授微微轉過身來,站在窗外的季青臨看到了他的正臉。

男人的五官都十分標志,一眼看上去就會覺得賞心悅目。不過當他整個人站在那裏時,你是看不清他的樣子的,因為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自然的優雅,輕柔平穩卻絲毫不顯滯塞,讓人不自覺地被他周身的氣場所吸引。如果要把這種感覺用一個詞語來概括一下,那就是“民國風度”。

那一刻,季青臨腦中突然浮現出無數爛俗的土味情話,比如什麽“我這一生所追求的,只不過是一個有你的時間,一個有你在的地方”,比如什麽“遇你之前,沈迷過往,遇你之後,皆為餘生”。

他覺得自己此生從未如此文思泉湧過,甚至還想出了很多褻瀆名句的話,比如“黑夜給了我一雙黑色的眼睛,我卻只用它來看你,因為你就是光明”。

如果宋闌有讀心術的話,此刻大概已經痛苦地按住胸口,把昨天的早飯也給嘔出來了——鑒於他的所作所為,這是個很合理的報應。但季青臨非但沒有覺得肉麻,還為自己的才情所感動——他的詩句是多麽合情合景,因為臺上的教授一舉一動都超然世外,連頭發絲的弧度都有出塵之感,配上從窗口透進來的朝陽,簡直就像仙子下凡。

他就在原地出神地盯著對方,心臟的跳動頻率已經完全超出了現有醫學可以解釋的範圍,甚至都沒有發現他們已經下課了。

然後,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仙子走出教室,站在了他面前,兩人的目光首次相遇。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

他們的視線始終沒有中斷,對方的目光柔和而專註。季青臨像尊雕塑一樣佇立在地板上,覺得他出生可能就是為了這一刻的幸福。

宋闌那小子居然是對的!季青臨對這一事實感到驚恐。六秒定律居然真的存在!

這漫長的對視在人流如潮的走廊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教授終於眨了下眼,開口問他:“同學,你有事嗎?”

季青臨說:“有,就是遇見你。”

對方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覆雜,季青臨覺得有些不安:是不是太直接了?但是就像自己那不靠譜的發小說的:人,必須對自己誠實。

他倒沒想過,他那發小一次成功的戀愛都沒談過。

“你站在那,周圍就好像有舞臺上的那種……那種白色的霧,在飄來飄去。”他直抒胸臆的勢頭一發不可收拾。

面前人的臉色完全不可捉摸,頓了頓,對方開口:“你是說幹冰特效嗎?”

“對對對!就是那種!”他物理沒學好也不是他的錯,是基因問題。

這時宋闌背著書包出現在對話背景裏,看著面前的一幕,手機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一聲仿佛把季青臨驚醒了,他說了一堆直球表白,但對方完全沒有反應,並且有想繞開他往前走的趨勢,於是他急中生智地抓住了他的學生身份:“我……我是來問問題的。”

背景裏的宋闌雙手捂住頭,絕望地背過身去,仿佛不忍心看到這場人間慘劇。

“問問題?”教授終於恢覆了正常的表情,“什麽問題?”

“我想選這門課,”季青臨隨口亂扯,“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力夠不夠,所以想請教一下您,這門課具體會講些什麽理論?”這是他力所能及的極限了,自從牛頓定律之後他就再也沒看懂過物理。

教授張了張嘴,最後說:“天體物理。”

一看就是自己高攀不起的東西。

“這是研究生課程,”教授說,“雖然也有想讀研的本科生來旁聽,但是課程難度是很高的,我勸你慎重考慮。你以前上過我的課嗎?”

“我……”季青臨發現嘴裏的火車已經脫軌,然而只能硬著頭皮持續下去,“我其實是外校的學生,但想來T大讀研。”

“這樣啊,”教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建議你考研分數出來之後再帶著簡歷來找我,我對學生的要求很高。”

就算不高,給他一百年他也考不上T大物理系,所以季青臨只得說:“好的。”

教授似乎是有事,看了看表,就繞開他打算往前走了。季青臨下意識地跟了上去,雖然這對話已經山窮水盡了,但他不想就這麽斷開和對方的聯系。也許是上天註定的因緣有特權,正當他苦於無話可說時,走廊裏的盆栽突然歪倒,“砰”地砸到他的膝蓋,他自己倒是完全沒覺得痛,只是很擔心地拉住對方的胳膊:“小心。”

對方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甩掉了他的手,然後震驚地看著他。季青臨飛速地把胳膊收了回來,在空中花了一個半圓之後,無處安放地撓了撓過短的頭發。為了掩飾尷尬,他把盆栽扶了起來,好在盆子質量不錯,沒有破損。

“你沒事吧?”對方看著盆栽說。

這是在擔心他嗎?季青臨心潮澎湃地想。

“剛才你撞到膝蓋了。”對方接著說。

確實,他現在膝蓋上有一片灰土,特別明顯。雖然還是早春,季青臨這種內火旺盛的小夥子卻穿著短袖中褲四處晃悠,讓人看著就覺得冷。他拍了拍膝蓋,隨意地說:“沒事,踢球的時候摔得比這嚴重多了,這就蹭了一下。”

像是終於解開了心中的疑惑一樣,對方點點頭:“所以你穿成這樣是因為剛踢完球嗎?”

“是啊,”足球像是打開了季青臨的二倍速開關,“可刺激了,本來還有五分鐘就吹哨了,我們還0比2落後,誰知道我們邊後衛突然一個頭球破門,然後前鋒在禁區停球打門——球停的那叫一個牛筆——接著他左路傳中我禁區低射,戲劇效果簡直拉滿。”

對方用茫然的眼神看了他半晌,然後說出了自己的感想:“哦。”

這意思可能是:誰讓你啰嗦那麽多,有人讓你解說比賽了嗎?

他們的初遇終於在一段不請自來的踢球感想後走向終結。教授又看了眼時間,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那優雅的步伐姿態在季青臨眼裏定格成了慢動作,雖然他從未看過藝術片,但在他心裏藝術片的範大概就是這樣的。

他仍然呆滯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塊屹立不倒的望夫石,宋闌已經走到他面前,重重地一巴掌扇在他胳膊上。他被這“啪”的一聲驚醒,疑惑地看著自己的發小:“你幹什麽?”

“我還想問你幹什麽呢?”宋闌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你剛剛不會是在搭訕我的教授吧?”

“有這麽明顯嗎?”

“哥們,”宋闌語重心長地說,“求偶期的雄孔雀都比你委婉。”

“他也看出來了嗎?”季青臨憂心忡忡地說,“應該看出來了吧,那他為什麽沒反應?”

“他要有什麽反應?”宋闌覺得不可思議,“他好好地上著課,突然跳出來一個學生說了一堆騷話,這能有什麽反應?他是個教授誒。”

“T大會讓這麽年輕的人做教授?”季青臨質疑道,“他看上去跟我們差不多大。”

“顯年輕吧,”宋闌說,“人家比你大十歲。”

季青臨只因為身份和年齡的差距憂心了兩秒,與生俱來的樂天主義精神就以壓倒性優勢勝利了:“沒事,我覺得我有戲。”

宋闌無語地看著他:“你哪來的自信?”

“我們第一眼就對視了六秒,整整六秒,他一直看著我,”季青臨說,“六秒定律,這可是你說的。他沒有回應我,可能是因為我還是個學生。”

誰能想到,就連宋闌這自戀得無可救藥的家夥都開始打自己的臉了:“你可拉倒吧,你沒從剛才那通對話裏學到什麽嗎?你們性格不合適興趣沒交集三觀差太遠,壓根不可能在一起。”

“剛才不是聊得挺好的嗎?”

發小震驚地看著他,仿佛他是剛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瘋子。然而熱血上頭的季青臨仍然滿臉憧憬,就好像每個純愛戰神一樣,他堅信“真愛可以戰勝一切艱難險阻”。宋闌看著他這副表情,差點又一次抱著腦袋窩在墻角自閉。

“說真的,”宋闌用絕望的語氣說,“你到底是看上我們教授哪點了?我沒有說他不好的意思,但我從來沒覺得你會喜歡他這類型的。”

季青臨似乎覺得他這疑問不可理喻:“你不覺得他就像個仙子一樣嗎?”

宋闌用覆雜的眼神看著他,這貨是在cosplay段譽初見王語嫣嗎?

“他走路的時候,”季青臨接著說,“連光都好像會自動跟著他打轉。”

“蛤?”宋闌無語了,這種違背自然規律的情景也能想象得出來?不過他自己深入思考了一下,似乎理解對方的意思了:“你可能看到的是知識的光輝,就是你從來沒有的那種東西。”

季青臨完全沒有在意發小對自己的嘲諷,仍然沈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現在他腦子裏大概有個高清屏幕,正在反覆重播他和仙子的初遇。宋闌看著這個在愛河裏撲騰的傻子,覺得自己已經預見到了這段戀情的下場——連環車禍。

昨天是自己主動邀請對方來校園裏逛逛的,要不是這樣對方也不至於遇上自己的教授,也不會有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出於愧疚,他決定竭盡全力把對方從這場無望的愛情裏拉回來:“我聽說東城那邊有家gay吧特別火,咱們改天去逛逛吧。”

“沒興趣。”季青臨完全沒過腦子就否決了這個想法。

“你沒興趣,就當陪我去了唄。”

季青臨緩緩轉過頭來看著他:“你,一個直男,去gay吧,要我陪?”

操,為什麽這家夥突然開始聰明了啊?宋闌咬了咬牙,說:“我沒去過,很好奇,不行嗎?”為了挽救一場無望的追求,竟然冒著被當成深櫃的風險,宋闌被自己的情深義重感動了。

季青臨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差點壓垮了他作為直男的所有自尊心。

“好吧,”季青臨說,“陪你去就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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