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交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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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是在第二天傍晚才想起老六的,一整天不見他拆紙箱,也不見他湊近牌桌看熱鬧,連三輪車都停在門口沒動。

有人去敲門:“老六,躲在家裏當閨女呢?”

沒人應。

牌桌上到是笑成一片,大家繼續打牌,匆匆打完一圈,都覺得不對勁,於是拿條凳撞開門,已經有味道傳出來了。

梁津元和陳默下班時經過,只看到大敞著的門和議論的人群,還有個自稱是他表侄的人正在溝通後事。

兩人懨懨地上樓,默默對坐了許久,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半晌,陳默去做飯,打開冰箱又楞住了,昨天給老六打包的飯菜還在裏面。兩人都沒什麽胃口,把它熱了一下,一起吃完了。

人不在了,生活卻不會停下。沒幾天,車庫門上就貼出了招租啟事。又幾天,門口的花圃翻新了,薄荷被扔在一邊,太陽一曬,蔫成枯老的模樣。

老六的生活痕跡被悄無聲息地抹掉,如同他悄無聲息地離開。

梁津元和陳默卻忽然忙了起來,一開始是兩人之間的話變少了,後來有一天,陳默說了句“那晚我們是不是該叫醒老六”,兩人一下子更忙了。

梁津元承認,她多少是有幾分故意的,因為一見到陳默,就會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他怎麽能那樣說,聽起來仿佛是他們的一念之差才造成了老六的死。但其實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前,梁津元自己已經這麽想了,那晚要是多留個心眼,會不會還有一線生機?

陳默真不該把這句話說出來,一說出來就像是蓋章認證一般。

她當然知道,生老病死是無法抗衡的自然規律。但我們永遠期盼新生,期盼它帶來喜悅和希望。而對於病痛、衰老和死亡,它可以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唯獨不希望發生在我們認識的人身上。

如果和老六沒什麽交情就罷了,可偏偏那一晚他們曾在門外停留過,理所當然地生出自己或許曾有機會與自然規律對抗的錯覺。

梁津元就這麽冷靜了幾天,直到分辨清什麽是遺憾,什麽是愧疚。她想,但願陳默也是說者無心。

但她想錯了,陳默就是有心的。

而有心和故意又不同,他倒不是非要讓梁津元自責,只是他自己也深陷於此。有時候經過老六門口,他會下意識停下,駐足看一會兒才離開。

這樣的情形,去年已經有過一次。他如今的生活,休學、逃到小鎮,都是在為它買單。原本已經快走出那片陰霾了,但老六突然的離開又將他拽回去,這讓他感到無力。

轉眼到農歷七月二十九,按照本地習俗,七月三十要“齋孤”。所謂“齋孤”,就是在河渠溝道、橋邊路口燒紙祭祀,給那些沒有後代的孤魂野鬼。今年沒有三十,因此便提前一天。

下班時,路邊每隔幾米已有火舌躥起來,黃表紙燃燒後的黑色灰燼漫天紛飛,在昏暗天色的襯托下,仿似幽幽冥府路。

兩人在樓下遇到,梁津元叫住他:“要不要一起去給老六燒點紙?”

陳默說好。

於是他們也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沿大路邊走邊往祭祀的火堆裏扔紙。心事重重,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走到路盡頭,手裏還剩不少紙,便就著眼前的一處火堆燒盡。

梁津元忽然問他:“你相信有鬼魂的說法嗎?”

陳默楞了一下,低頭答道:“不太信。”

“我有點信。有一回我爸夢到我爺爺,說讓他去修修墳。第二天他去一看,果然下雨把墳墓沖垮了一半。”

陳默嗯了一聲。梁津元接著說:“我爸說這是托夢,是我爺爺在底下住得難受,所以才進入他夢裏告訴他。”

她頓了頓,又問道:“你夢到過老六嗎?”

陳默擡起頭看她一眼:“沒有。”

“我也沒有。也許老六在另外一個世界裏生活得還不錯。”

陳默把最後一張紙燒完,拍拍手站起來:“但願如此吧。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心情很覆雜,有點難過,也有點愧疚,還有惋惜和遺憾。”

“沒關系沒關系,”梁津元安撫他,“這很正常,你平時和他是真心相交的,他突然離開,你當然也不會無動於衷。”

陳默點頭:“好,我明白。”

回去之後,他的情緒更低落了,他知道梁津元是想要安慰自己,可他困擾的卻不只這一件事。他在房間裏徘徊著,想傾訴又難以啟齒,最後給梁津元發微信:你睡了嗎?

梁津元正在愁另一件事,她回道:睡了。

陳默:睡了還秒回?

梁津元:剛躺下。

陳默:你關燈沒?

梁津元:關了。

陳默:我從門縫裏看到亮光了。

……

梁津元打開門,看到他一臉頹喪,嚇了一跳。

“怎麽了?”

陳默走進來:“我也不知道,感覺渾身不舒服,具體是哪兒又說不上來。”

梁津元摸摸他的額頭:“好像有點燙。”她又拿溫度計來測了一下,幸好只是低燒。

“會不會是晚上被什麽東西纏上了?”

換做平時,陳默肯定要說她封建迷信,但今天,他居然一言不發。

梁津元看出他有心事,端來個水碗,又拿了根筷子,哄他道:“小時候低燒或者睡不好,家裏老人都說是魂被嚇跑了,就用這個辦法把我叫回來,今天我也給你試試。”

她趴在桌邊,扶著筷子立在水中,嘴裏念念有詞,“陳默陳默快回來,大鬼小鬼放過他”,說完一松手,筷子“啪嗒”倒在桌上。

如此幾次,陳默終於笑出來:“你再多試幾次肯定能立起來,因為……”

“你閉嘴。”

他訕訕坐回去。梁津元拿起筷子繼續試,又失敗了兩回,第三回才立住。她趕緊把陳默推上床,又拆開一個蒸汽眼罩幫他戴上,囑咐他好好睡一覺。

陳默躺得筆直,雙手交疊著放在胸前。過了一會兒,他問:“梁津元,你在嗎?”

“我在呀。”

又片刻,他的手探到另一邊,沒摸到人,於是往另一側挪了一下,手繼續探摸著,還是沒找到人,明明她的氣息就在身邊。陳默一下坐起來,正要揭開眼罩,梁津元拉下他的手。

他順勢抱住她:“你去哪兒了?”

梁津元哪兒也沒去,坐在一邊看著他,看他東摸西找,看他急切坐起。她輕撫著他的背:“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說?”

他支支吾吾說有。

“那你說,我聽。”梁津元放開他,盤著腿和他面對面坐著。

陳默半晌才道:“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因為我說的那句話。”

“有一點,”梁津元承認,“但其實我自己也這麽想過,你只不過是挑明了,所以我花了一點時間整理心情。”

“那你現在整理好了嗎?”

梁津元點頭,又想起他還戴著眼罩,便道:“我想明白了。那是一場意外,不是我們能預料的,也不是我們能阻攔的。只能慶幸在它來臨之前,我們都盡自己的心意了。”

她捏了捏陳默的手:“你說是不是?”

這話不僅是說給她自己聽,也是說給陳默聽。他嘆了口氣,雙手捂著臉低下頭去。

“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嗎?”

陳默不答。

梁津元見他為難,主動提議道:“這樣吧,我們來交換,我說一件,你說一件。”

“……好。”

梁津元猶豫片刻,下定決心說道:“我最近有幾個不錯的面試,那天晚上本來要告訴你的,後來忘了。”

她知道這實在不是個坦白的好時機,但什麽時候才算得上是好時機呢?今天太開心,不宜破壞心情;明天太難過,不該火上澆油……每一天都有不說的理由,直拖到最後一刻,那才是最差的時機。

陳默緊抿著唇,心裏只覺得更煩了。本來腦子裏就亂成一團,梁津元又添上了一筆,不,準確來說是把他假裝不知道的事擺到了明面上。

他摘了眼罩,又確認一遍:“……已經確定了?”

“還有兩個在等三面。”

明白了,等那兩個出了結果,她大概就要揮一揮衣袖離開這裏了。陳默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口不擇言:“所以我……我是月拋。”

這話不好聽,也不好否認。梁津元努力解釋:“不是,你就像限定款的禮物,到了時間就要被收回的。”

陳默並沒有被這句話安慰到。兩人靜靜對望著,直到梁津元提醒他:“我說完了,該你了。”

他遲遲不開口。

梁津元等到放棄了,最後背對著他躺下:“不想說就睡吧。”

夏天的夜晚總是比平時更亮些,光從窗外灑進來,把薄紗窗簾上的花紋印到床上。梁津元側著身,看著眼前一團一團的紋樣罩住陳默的影子,像烙在他身上的印痕,抹不掉,便只好融為一體。他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像塊沈默的石頭。

到底是什麽樣的心事在他心裏發酵?梁津元有心聽他說,他反而拒人於千裏之外。她閉上眼,心想算了,隨便他,反正就快散夥了,到時候一拍兩散,各奔天涯,現在又何必多管閑事?這麽一想更覺得懊悔,為什麽要告訴他面試的事,就該像他說的,等到一切都確定了再“通知”他。

正想著,陳默忽然從背後抱住她,聲音低緩又沈悶:“今天我買了兩刀紙,一刀給老六的,還有一刀給……”

梁津元一下子心軟了,想轉過來,奈何又被他牢牢地縛住,只好攀著他的手臂,輕輕拍著。

“還有一刀給誰?”她語氣溫和地引著他說出來。

“……給李明成。”

梁津元一怔,上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在“好朋友”的語境之下。陳默當時說“有過”,她以為是兩人鬧翻了,全然沒有往這一點上想過。

陳默終於松了口氣,最難的是開口,一旦開了頭,就迫切地想告訴她這樁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心事,想要從她那裏獲得安撫和慰藉。

他不是沒有朋友,而是他的朋友去世了,從教學樓上跳下來,落在他面前。陳默甚至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明明前一天晚上,他們還一起吃飯,還互相鼓勵,說要堅持讀完。

“大不了就熬下去嘛。”李明成當時還這樣開玩笑。結果第二天,他就背棄了這句話。

他問梁津元:“明天能和我一起去見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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