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元元和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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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墓園很安靜,一路上只零星有幾個人在祭拜,風裹著他們斷斷續續的低語飄向遠處。梁津元隨陳默拾級而上,在李明成墓前停下。

墓碑上刻著兩行字:

“愛子李明成

1994 年 4 月 30 日——2021 年 5 月 1 日”

陳默看著那深深的刻痕,又想起出事的那一天,他緩緩地說給梁津元聽。

那是假期的第一天,李明成照舊去了實驗室,臨近中午,他讓陳默幫忙帶份午飯。陳默想起前一天晚上給他慶生時忘記點長壽面,於是打包了一份西紅柿雞蛋面帶回去。

快走到樓下,他給李明成發微信,李明成沒回。他又點他的頭像拍拍他,手機裏剛震完,面前就墜下一個身影,緊接著四周響起一片尖叫,手裏的飯菜也應聲落地,紅的、黃的、白的,流動的、凝滯的……猙獰扭曲又了無生氣。

陳默楞在原地,片刻後反應過來,於是一遍遍給李明成打電話,給他發微信,在聊天群裏@他,唯獨不敢再看一眼面前是否是他。

沒人知道李明成為何跳樓,他沒留遺書,沒有和家人朋友吵架,就連學業,也是幾個朋友裏最樂觀、進展得最順利的。他看起來完全沒有自殺的理由,但他又確確實實自殺了。

一波接一波的人找到陳默,警察、學校的老師、李明成的父母,每個人都問他之前有沒有察覺李明成的異樣。

陳默一開始說沒有,後來漸漸懷疑是否他早已顯露出這樣的傾向,只是被自己忽視了?於是他努力搜尋相處的細節,但依舊徒勞無功,因為他所能回憶起來的,都是自己為學業所困的痛苦,而那個時候的李明成在幹什麽,他根本沒關心過。

要是多留心他一點,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

這個想法自然而然就冒出來了。

隨之一起冒出來的,是他的噩夢。很長一段時間裏,陳默常常夢見自己飛起來,從樓頂、從山巔,從各種各樣的高處,他一鼓作氣沖向更高處,卻在即將抵達時突然下墜,他掙紮、他拼命揮動翅膀,下墜的速度卻更快。

如此一來,學業上不要說有進展了,連保持現狀都很難。痛苦催生壓力,壓力又令他更加痛苦,惡性循環,層層累加。

以前大家常常開玩笑,天天嚷嚷著“誰愛讀誰讀,反正我不讀了”,但很少有人付諸實踐。陳默有段時間連退學申請表都填好了,但就像朋友勸他的那樣,“能堅持下去還是最好的”。

他這才想起,類似的話李明成也說過,他說的是,“已經到這個地步了,花了這麽多時間和精力,哪是說放棄就能放棄的?熬一熬吧,萬一呢。”

陳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下去,他怕有一天做出和李明成一樣的選擇,所以才先申請了休學,給自己一段時間好好考慮一下。

陳默說完,靜靜地站了會兒,然後才收拾好東西,和梁津元一起離開。

沿臺階而下,他們走得很慢。從高處俯視,漫山遍野青松翠柏,間或有祭品的彩帶飄搖著,遠處祭拜的人輕撫著墓碑,低聲說著什麽。

他們一路看過去,石階兩側的墓碑上,有的是耄耋老人,有的是青蔥幼童,有的是夫妻合葬,還有的連照片都沒有……長長短短的一生,都被濃縮在兩行石刻中。

出了墓園,梁津元輕聲問陳默:“你還記得你第一回敲我家的門嗎?”

陳默脫口而出:“下雨,你沒收床單。”

“對,那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其實我那天真的打開燃氣了,只不過在開門之前關掉了。如果不是你,我現在也許就躺在某片墓地下面了。”

梁津元停下,望著陳默:“倘若你還在因為李明成而內疚,那你救了我,可不可以算作彌補呢?”

她不怕告訴陳默這件事,只希望能幫他去掉多餘的內疚。

她甚至說:“我打開燃氣閥的那一瞬間,心裏是覺得解脫的,想著以後再也不用想那些糟心事了。所以我想,或許李明成跳下去的那一瞬間,對他自己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如果他解脫了,那麽你也不必過分苛責自己。”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陳默握住她的雙手。他明白梁津元這樣說是想讓自己解開心結。

“但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我其實猜到你那天做了什麽,所以害怕你也和他一樣,明明就在我身邊,我卻沒有留心到。就像你說的,我後來死皮賴臉地纏著你,因為我想看著你,只要你不離開我的視線,應該就不會出事吧。”

“我想,一開始那幾天你一定很煩我吧,我就假裝不知道。幸好後來看到你越來越開心,我才覺得自己有用了一回。”

梁津元繼續往下走,好半天才道:“我沒煩你,你的目的太明顯了,我就順勢答應了,其實我當時也確實需要人陪著,我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胡思亂想,越想越消極,倒不如有個人和我說說話。”

“不管是什麽原因,還好你答應我了,你要是拒絕,我就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梁津元不接這話,捋不清了,她當時需要人陪伴,陳默剛好也要付出陪伴,她需要驅趕孤獨,他需要彌補內疚。他們各取所需,又順手把對方拉出泥潭。

梁津元拍拍他的肩:“好啦,不要你救我我救你的了,我們不是靠別人,而是靠自己,是因為我們都想要好好生活下去,所以才積極調整,努力生活。如果自己都放棄了,別人再幫你也沒用,對不對?”

她的尾音揚得很高,不是在問他,而是在確定地告訴他。

陳默說對,開口時甚至有點想哭。為了不讓梁津元看出來,沒等她,自己便直楞楞地往前走。把一切說出來後,他覺得渾身上下充盈著輕松,好像動物蛻殼的最後一瞬間,去舊衣換新裝,天地也為之一新。

他看見眼前的路,平坦寬敞,直通遠方;看路邊的樹,郁郁蔥蔥,充滿生機;聽樹上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他覺得眼前的生活,說不上好,但湊活湊和也能過下去。

他不可能不想起李明成,尤其是在老六猝然離世之際;也不可能不內疚,自己確實該多留心一些。他要承認這種情緒存在的合理和必要,畢竟李明成並非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而是他相識多年的好友。

但他也明白,想過就過了,不會再把這種情緒編成牢籠套住自己。人生路口的眾多選擇,說不清哪一種是對的,哪一種是錯的,李明成選擇了一種,陳默決定選另一種,替自己,也替他看看會通向哪裏。

陳默覺得此刻心裏無比敞亮,他回頭迎上梁津元,想拉著她跑一段,又想到這裏是墓園門口的坡路,不宜大聲喧嘩。於是攔了輛車,直奔最近的公園,繞著跑了一圈。

梁津元恨死他了,自己八百年沒運動,停下時快喘不上來,他居然還在笑!

回到酒店,梁津元沖了個澡就癱在沙發上,又指揮陳默去附近小吃街買吃的,她要吃拌鹵菜、炸雞腿、鐵板豆腐、梅幹菜餅……反正什麽都要吃,就是折騰他。

陳默毫無異議,回來的時候還給她帶了杯奶茶。他唯一有異議的,是梁津元說他們都是靠“自救”走出困境,他不同意,這裏面多少有彼此幾分功勞,所以對救星,還不是得有求必應?

梁津元抱著奶茶啃著鴨脖,腳擱在床沿晃蕩著,她也覺得心裏敞亮,尤其是想到下午那段“你救我我救你”的對話,當你陷在沼澤裏時,恰好遇到一個人,願意將你拉出來,這是多麽幸運的事!更幸運的是,這個行為本身與他就是有益的。

回酒店的路上,陳默說他們是“抱團取暖”,梁津元說不是,光取暖有什麽用,待在原地,天一冷照樣瑟瑟發抖,他們是抱團向前走,找到了一片溫暖的地方,再冷也不怕啦。

陳默聽了,背著她揉眼睛,被她逮個現行。

梁津元擡起他的眼鏡,幫他擦掉眼淚,笑他沒出息。

“我這是太激動了。”他狡辯。

“行行行,你說什麽是什麽。”

陳默耍無賴,捧著她的臉蹭啊蹭,把眼淚蹭到她臉上,還厚顏無恥地說:“你也沒出息。”

……

總之她忽然間對生活充滿了信心與期待,有了庇護地,還怕什麽風雪?最差不過是墓碑上那兩行字罷了,但話說回來,誰最後不是兩行字呢?

梁津元吃完,邊哼歌邊收拾好垃圾,陳默還沒從衛生間裏出來。側耳細聽,連水聲也沒有。

她在外面敲門:“你怎麽沒聲音了?”

陳默抓了抓滿頭的泡沫:“我在洗頭。”

梁津元沒再說什麽,他打開淋浴頭沖掉泡沫。過了一會兒,又聽見敲門聲:“怎麽又沒聲音了?”

陳默把門推開一道小縫隙:“你一個人在外面害怕?”

梁津元抱著奶茶搖頭:“我聽不到聲音,以為你在裏面哭。”

陳默“哐”合上門,還不待她邁出步子,又推開:“要不然你進來?”

“誰要進去!”

他把門完全推開:“來嘛。”

梁津元張開五指捂住眼睛:“你神經病啊!”

陳默直接把她拽進來,奶茶灑了一地。

……

兩人情致頗高,或許是今天所經歷的,讓親吻都多了幾分情感,於是水也淋淋,汗也涔涔,人影交疊聳動,霧氣爬上玻璃門。

事後,梁津元躺在床上昏昏欲睡,陳默在衛生間清掃,不一會兒又出來把她晃醒:“我的眉毛好像要修了。”

梁津元翻個身:“明天再說吧。”

“修眉刀我都給你拿來了。”陳默硬是拉著她坐起來。

梁津元真是服了自己,怎麽想的,就住一晚,居然還在洗漱包裏放了一把修眉刀。但她今天樂得縱容他,於是拍拍腿,陳默自覺上床,仰面躺在她腿上。

梁津元把他的眉毛梳整齊:“這才長出來幾根就要修?”

“今天不修,過幾天就忘了。”

誰忘你都不會忘,梁津元心想。

陳默閉著眼,有氣息噴灑在臉上,還有她的手指輕輕拂過。他覺得今天真好,心情是柳暗花明,一路沖向高峰,最後又緩緩落下,落在這一刻,燈光溫柔,香氣盈盈。他忽然想喊梁津元的名字。

“梁津元。”

“嗯。”

“津元。”

“幹嘛?”

“元元。”

梁津元捏住他的鼻子:“還沒人這麽叫過我,聽起來好奇怪。”

“為什麽?我覺得很可愛。”

“那我叫你默默你答應嗎?”

“你叫一聲試試。”

梁津元沒叫,而是問他有沒有看過《西游記》:“孫悟空和銀角大王那段,你記得嗎?”

“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就是這一段!”梁津元的腿拱了拱他,“我問你,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陳默甚至翹起腳:“這有什麽不敢?你叫。”

“孫子!”

“……”

他氣得坐起來:“梁津元!”

梁津元倒在床上,笑得蜷成一團:“上一秒還叫我元元,這會就變成梁津元了,你說我能信你嗎?”

陳默說不過他,伸手撓她,梁津元癢得翻來扭去,像剛撈起來的魚。最後不得不亮出手上的武器,舉“刀”威脅他:“還有一邊要不要修了?”

陳默不為所動。梁津元又拉著他的胳膊晃啊晃:“默默?”

陳默這才放開她,重新躺好。修完眉,卻不起來,依舊閉著眼。梁津元便和他說話:“原來你以前說夢見自己飛起來都是真的,我還以為你在騙我。”

“但是我現在很少做這樣的夢了,就算夢見,我也不怕了。”陳默翻個身抱住她,臉捂在她小肚子上問道:“你還失眠嗎?”

梁津元一楞:“我也好多了。”

她摸著陳默的頭發:“我睡不著是因為焦慮,雖然我嘴上說失業沒什麽,但心裏還是擔心,怕以後再也找不到工作。”

“現在好了,我們都在往前走,生活會一點點好起來的。”

梁津元嗯了一聲,繼續摸著他的頭發,溫馨不過三秒,忽然說道:“我這樣好像在給小貓小狗順毛。”

陳默無語:“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第二天回去,陳默在前臺退房卡,梁津元在旁邊翻看通知。等兩人出去,梁津元戴上口罩,和他隔開距離:“如果這個地方突然發生了疫情,那我們在單位就暴露了。”

“為什麽?”

“因為我們非常碰巧在同一天去了同一個城市,你說怎麽解釋?”

陳默把她拉近:“你都說了,碰巧呀。”

“你信嗎?”

“我當然信。”

梁津元有個毛病,不管前一晚睡得多早多好,只要坐車,十回有九回半要瞌睡。打車來車站時快睡著了,這會兒開車才十分鐘,電影不過看了個開頭,她的腦袋又前前後後點起來。

陳默邊收 pad 邊說:“還好這回沒開車來,否則你坐旁邊光睡了。”

“我也沒辦法,我就是上車易睡體質。”

陳默調了下座椅,讓她靠著自己睡。梁津元蹭了蹭找好姿勢,沒一會兒又坐直:“我們換一下座位。”

她挪到過道邊的位置,然後重新靠回去:“剛剛臉朝外,總覺得有人在看我。”

“你不好意思?”

“我可是很矜持的。”

陳默撇撇嘴:“對,元元你很矜持。”

梁津元捶他:“默默你是在笑我嗎?”

陳默從背後環著她,把她的腦袋按在胸前,又親了下她的額頭:“睡吧,到了我叫你。”

梁津元閉上眼,左蹭右蹭還是覺得不舒服,一會兒是座椅太硬,一會兒是扶手膈人。

陳默也沒辦法:“要不別睡了,我們聽歌。”

但聽歌也聽不到一處去,陳默的歌單是高效學習沈浸 beat,梁津元的歌單是助眠輕音樂和白噪音。

她收起手機:“我還是睡覺吧。”

陳默攔著不讓,說剛好一起聽,順便建個歌單。兩人便邊聽邊小聲討論,哪首好聽,哪首是童年回憶,哪首歌詞寫得直戳人心。

嘰裏咕嚕說了半天,梁津元才想起:“我們一直在說話,別人會不會覺得很煩?”

陳默貼著她的耳朵說:“那我們再小聲一點。”

“不行!”梁津元示意他看自己,“聲音還是太大了,我們用口型。”

於是兩人又猜起口型來。

一路嘻嘻哈哈,轉眼便要過江,兩人都安靜下來,靜靜地看著列車穿過鋼鐵建成的大橋。待江面徹底消失在眼前,陳默問她:“你數了嗎?”

梁津元會心一笑,原來他們剛剛都做了同一件事。她說:“我數了 85。”

陳默說:“我數了 93。”

“你快了。”

“為什麽不是你慢了?”

梁津元不同他爭。她想起之前有一次過江時,她特意拍了個視頻發給陳默,當時心想要是有機會要和他一起來看一看數一數,沒想到這麽快就實現了。

剛剛數秒時,她看到陽光灑在江面上,粼粼閃爍,外面一定又是個好天氣。

列車還在向前奔馳,載著他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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