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偽裝情侶

關燈
梁津元全副武裝,先進店偵查一番,確認不會碰巧遇到同事,才給陳默發消息,“安全,速來!”。

陳默進來,二話不說坐到她身邊。

“你幹什麽?”

“不是要演嗎?我坐對面多見外。”

梁津元拆穿他:“你當我沒談過戀愛?”

他環顧店裏其他客人:“別人都是這樣啊。”

睜眼說瞎話,哪裏都是了?梁津元見服務員朝這邊走來,對他低聲耳語道:“你沒經驗,我教你。”

陳默看她一眼,又聽她說:“第一步,先坐到對面去。”

他猶豫了兩秒,起身挪過去。

梁津元慢悠悠地選好套餐裏的菜品,用茶水燙了碗碟,又把啤酒倒進杯子裏,小口啜飲著。

陳默問:“第二步呢?”

梁津元歪了下頭,表示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上當了!他“膨”地扯開拉環,以示抗議,正仰頭喝著,手兀地一抖,啤酒沿手背灑到桌上。

陳默看向梁津元,梁津元也無辜地看他。對視兩秒,他敗下陣來,抽了張紙巾擦幹桌面。梁津元也跟著抽了一張,卻只是把它按在桌面上搓成長條。

兩人不說話,各忙各的。

服務員來上菜時,只覺得這桌氣氛怪異,待在角落裏安靜得出奇,和別桌熱火朝天的樣子格格不入。

正要離開時,那位男顧客手一滑,金屬筷身砸到盤子上,“鐺”一下讓大家都嚇了一跳。

“不好意思,手滑了。”陳默抱歉地笑笑,把筷子整齊擺好。藏在桌下的雙腿卻猛然並攏,夾住了對面那人蹭上來的腳。

梁津元面不改色,套上手套從容地剝起小龍蝦。腳背卻勾起,上下蹭著他的小腿。陳默輕呼出聲,又怕被人聽到,順勢咳了兩聲,裝作清嗓子。他往旁邊挪了一下,梁津元跟過來,就是不放過他。

陳默手抖,一個螺螄夾了幾次都沒夾起來,不得不放下筷子求饒:“我認輸,我不學了。”

梁津元像沒聽到似的,把剝好的小龍蝦遞到他嘴邊:“啊——”

他捂著臉似哭似笑:“你別這樣。”

梁津元不理他,依舊“啊——”。

陳默張開指縫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合上:“我真的不學了。”

梁津元手都舉累了:“好多人在看我,你不吃,老板就要懷疑了。”

正所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陳默從沒想過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是如此難為情。他抿走蝦仁,然後迅速坐好,裝出無事發生的樣子。

梁津元繼續剝小龍蝦,剝好了又舉起來,還未開口,陳默忙說:“不不,我自己來。”

“誰說要給你了?”她得瑟地塞進自己嘴裏。

陳默:“……”

吃完飯出來,梁津元站在門口吸肚子玩。一吸氣,肚子平平坦坦;一放松,肚子就鼓起來,裙子也擋不住凸起的形狀。

她揉了兩圈,對陳默說:“我吃得好撐,我們走一走再回去吧。”

已經九點多了,路上雖燈火明亮,但小鎮的夜生活卻已經接近尾聲。

賣鹵菜的老板將剩下的菜攏到一處,合上玻璃罩後坐下刷抖音;炸串攤周圍散落著微焦的竹簽,油鍋裏已經安靜下來,身穿睡衣的顧客囑咐老板多放辣椒和孜然;然而孜然再香,也敵不過炸臭幹那讓人欲罷不能的氣味。

梁津元擡起胳膊聞了聞,臉一下子皺起來:“我現在身上有十三香小龍蝦的味道、有孜然味,還有臭幹味。”

“換個好聽的說法,這叫煙火味。”陳默掏出兩顆薄荷糖,“給,結賬的時候拿的。”

梁津元剝開,一人一顆,含進嘴裏:“好了,我現在得到了凈化。”

陳默覆讀機:“我也得到了凈化。”

梁津元又問:“我們是不是第一次這麽晚還在鎮上轉?”

陳默想了想說是。

“我大學的時候經常晚上和室友去吃自助,每回都吃得很撐,我們就走回學校。路過音樂學院,還故意在人家門口多走幾趟,想著能不能遇到帥哥。”

“遇到了嗎?”

“沒有!不知道帥哥都去哪裏了。後來上校際選修課,室友特意選了北體的跆拳道,結果回來之後說上課累得要死,根本沒力氣偶遇。”

陳默大笑:“說不定是帥哥知道你們要去,所以才故意躲著你們。”

梁津元打他:“你胡說!”走了兩步又說:“不過現在想想覺得自己好傻,光在門口走有什麽用。”

陳默跟在她身後正點頭,梁津元忽然回頭問他:“你大學的時候做過什麽傻事?”

“……國慶的時候去看升旗。不能算傻吧,畢竟當時還是很激動的。”

他回憶道:“我記得 30 號晚上就跑到天安門邊上等著,淩晨的時候才允許進廣場,大家都拼命往前跑想站第一排。站好之後又要等,等著等著開始下雨。好不容易升完旗,還沒回過味兒來,又被往外趕,說要清場準備活動,於是只好冒雨往地鐵站走,結果最近的兩站還不靠站,只能往更遠的一站走……”

梁津元笑得蹲下來,好不容易停下,仰著頭問他:“是不是我們一起去的那次?”

“你也記得?”陳默把她拉起來。

“我記得!是大三那年的國慶嘛。而且那天的雨越下越大,我和章則越都沒帶傘,只能暗搓搓地往別人的傘下擠。可是我一動,那個人的傘也動,雨就順著我的脖子一直往下淌。”

陳默憋笑:“那你看到升旗了嗎?”

梁津元懊惱地搖頭:“雖然在前排,但是周圍人都比我高,什麽都沒看到,連放的和平鴿都沒看到,我就是熬了個通宵去聽了遍國歌。”

“還想去嗎?”

“誰再叫我去,就是和我有仇。”

兩人又走了幾步,陳默忽然用手肘碰碰她:“站你後面打傘的人是我。”

“什麽是你?”梁津元反應過來:“你故意的?”

“怎麽可能?我是想分一半給你,可是你一直動,我的傘都不知道該怎麽移。”

梁津元不怪他,反而還懷疑他:“但我印象中你沒和我們站一起。”

“你當然不記得,你只記得章則越。”陳默說罷往前走去。

梁津元覺得他莫名其妙,說話酸裏酸氣,她追上去:“你講這話就沒意思了,說得好像我對他餘情未了一樣。那個時候我本來就在和他談戀愛,這是客觀存在的,我又不能拿個修正帶把這一段抹掉。”

陳默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主動拉她的手求和,被梁津元甩掉。他又耍賴似的抱起她:“我以後不說了。”

梁津元拍他的肩:“快放我下來,我吃太多被你勒得要吐了。”

陳默放下她,牽著她的手一路走到小區門口。梁津元卻停下:“我還沒消化,我們再繞著小區走一圈吧。”

陳默求之不得。

小區周圍栽了一圈綠化樹,正是夏天,枝繁葉茂,掩映了大半燈光。他們在忽明忽暗的樹影和路燈之間穿梭,時不時有野貓低聲叫著。

梁津元想掙開他的手,陳默卻握得更緊:“老板在看著呢。”

又來了。她配合道:“我們都出來這麽久了,他怎麽還看著?”

陳默胡謅:“店裏人太多,所以這會兒才顧得上我們。”

梁津元長長地“哦”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問:“他會不會騎個車一直跟著我們?”

“肯定會。”陳默一本正經。

“那我們一定要裝得更像一點。”

陳默還沒反應過來,梁津元就在他臉上啄了一下。他摸了摸被親的位置,嘴咧得快收不住。梁津元也在暗笑。

走到一段燈光昏暗處,陳默忽然停下,嘴裏喊著:“紅燈!”

“哪有紅燈?”黑黢黢的連燈影都沒有。

“我說‘紅燈’,你就要停下。現在你違反了規則,所以要接受處罰。”

理直氣壯地蠻不講理,哪有人先執行,然後才宣布規則的?梁津元嗔怒地問他:“什麽處罰?”

陳默攬住她的腰,低頭吻住她。片刻,又繼續牽著她往前走。梁津元故作淡定:“不行,這回我來說指令。輸了的人要聽我懲罰。”

“行啊,開始吧。”陳默毫不畏懼,一口應戰。

兩人走著,每一步都邁得小心翼翼,梁津元趁他不備,喊道:“綠燈!”陳默下意識停下,而她還在繼續往前邁著步。

“你輸了!”

陳默利落地點頭,並再次吻住她。梁津元推開他:“是你輸了!”

他也不害臊:“我忘了說,獲勝的人有獎勵。”

“……你耍賴皮。”

陳默不承認也不否認,梁津元氣得往前直走,他正要去追,她卻猛然回身。兩人抱了個滿懷,陳默笑問:“這是什麽?”

“這是急轉彎。”

散步的野貓都看不上他們,叫聲像在嘲笑這對幼稚的偽裝情侶,然後遠遠跑開免得沾染了傻氣。只有他們倆,玩得樂此不疲。

走幾步,親一下,再走幾步,抱一下,最後停在一處暗角擁吻,像舔舐糖果般互相吸吮著。路過的電動車的燈光掃過,陳默立刻把梁津元的腦袋按在懷裏,待燈光消失,兩人又抱在一起輕輕搖晃著。

梁津元忽然悶笑起來:“我高中有一回下晚自習,因為要值日,走的時候已經沒什麽人了,我就打著手電去車棚,結果看到我們班班長和副班長在那裏偷偷接吻。”

“然後呢?”

“我們三個都很尷尬,後來他們倆還把我送到了家。”

陳默揉她的腦袋:“親手把你這顆電燈泡送回去。”

“但是我替他們保密了,而且去年他們結婚了。”

“裏面有你一份功勞。”

梁津元得意又開心,晚上喝的啤酒隱約泛上點後勁,讓她整個人被一種無名的愜意與舒適包裹,連聲音都柔滑得像一匹緞子:“我要飄了。”

陳默抱得更緊:“我會拽著你,不讓你飄起來。”

她的臉抵在他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萬分嫌棄:“全是小龍蝦的味道。”

“那我們回去洗澡。”

“……你不要臉。”梁津元擰他的腰。

陳默沿著她的後背,摸到她發燙的耳朵,不要臉地承認:“對,我不要臉。”

但她還不想回去,想盡情享受這飄飄然的狀態。於是兩人繞著小區一圈又一圈地走著,梁津元今晚格外興奮,表達欲和分享欲同時達到巔峰。

這個話題說完了,下個話題立刻跟上來。她不需要陳默有所回應,也無所謂他回應什麽,她只是迫不及待地想找個人分享自己生活裏大大小小的碎片。

她說自己拍了很多樹頂與天空的交匯、雨點打在玻璃上、交疊錯落的影子和落日暈開在水中;她還說她在無人關註的小號裏就是個話癆,小到今天吃到了兩塊姜,大到夢想、未來和無垠宇宙。

她有很多無聊的笑點,也記得很多不重要的小事,這些拼湊在一起,才構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她同陳默講述自己的高中、大學,也回憶兩人為數不多的交集。

陳默耐心傾聽,盡管他並不能完全共情她的興奮,但他能體會到她的細膩和敏感,對微小細節的關註與在意。

他有一種感覺,梁津元本身就是熱愛生活的,但它們一度互相背離,現在終於又走到一起。無論自己在其中是否扮演了角色,但見證這一點也足以讓他興奮,讓他秘密身負著的愧疚用另一種形式減輕。

陳默這麽想著,自己也有些飄飄然了。

梁津元卻忽然安靜下來,陳默問:“怎麽不說了?”

她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臉:“我的話太多了。”

“因為你太開心了。”

“這樣不好,不能太開心了。”

陳默不解。

“不能一下子太開心了,也不能一下子太難過了,大起大落容易陷在情緒裏。我之前就是太陷在失敗的情緒裏了,總想著它才會越來越極端。”梁津元挽著他,“還好有你,我才轉移了註意力。我現在覺得人不能總想著糟心事,這樣心裏會不舒服。只有心裏舒服了,才能向前看,也才有勁頭去做別的事。”

陳默捏捏她的臉:“所以像現在這樣開心不是正好嗎?”

“可是我怕離開這裏之後沒這麽開心,那樣落差也太大了。”

離開,她終於說了。陳默想。

梁津元也想,大概是今晚充斥著坦誠的氣息,所以才說了出來,既然如此,那不妨就全說清楚吧。

“你也有一天要離開,不是嗎?”

陳默沒接話。

梁津元繼續說:“有件事情我想告訴你,其實我……”

還沒說完,遠處傳來救護車的汽笛聲,在安靜的夜晚格外刺耳。兩人靜靜聽著它消失。

被這麽一打斷,先前的話也說不出口了。還是陳默先說:“我們小區也經常聽到救護車的聲音。”

“可能是老人太多了。”梁津元忽然想到自己的父母,嘆了口氣,“幸好我爸媽身體還健康,要是他們也生病了,我肯定是要回來的。”

陳默抱抱她:“別亂想。”

兩人又走了一圈,決定回去。

路過老六門口,想起手上還提著給他打包的飯菜。

陳默在門外喊:“老六?睡了嗎?”

梁津元也喊:“老六?”

屋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梁津元說:“可能他睡著了吧,畢竟都這麽晚了。”

“那就先放冰箱裏,明天再拿給他。”

梁津元忽然想起七夕那天,老六還特意在她電動車車頭上系了個心形的氣球,也不知道他是從那裏弄來的。

陳默也說:“不只你,他在我的後視鏡上也系了。”

老六的意思兩人都明白,梁津元嘟囔:“這個老六,專搞這些名堂。”

陳默笑著擡頭看天,農歷十七,月亮還算圓,光輝曳地,照得人心裏亮堂堂的。他沖梁津元揚了揚下巴,示意她也看天。

梁津元看了眼天,又看了眼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問道:“你該不會要說‘今晚月色真美’之類的吧?”

陳默強行咽下話頭,望著她道:“我是想說……今天的天好黑。”

……

兩人又笑鬧了一番才上樓去。

零星的幾顆星子在天空閃爍著,一片雲飄來遮住了月亮,襯得這夜更深更靜。

老六在這晚突發疾病猝死,和夜一起沈沈睡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