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 私心 誰折磨誰還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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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悠請了半天假,回家換衣服,快中午才到單位。

辦公室裏,沈一安對著老戴一通數落,“你們就是不會水,也不能讓她下水啊?”

老戴冤死了,“你以為我沒攔,就站岸邊幹看著?你也不想想,她是能勸得住的人麽……”

正這時林悠進來了,沈一安立馬上前噓寒問暖,“沒事吧,沒感冒吧?”

“沒事。”

林悠的臉色其實還不錯。她坐到位置上,放下包,第一件事便問:“書包檢查過了嗎?”

老戴說:“書都泡爛了,沒什麽發現。她家人今天從外地趕回來了,人都在殯儀館那邊的。”

“不屍檢?”

老戴搖頭,“女孩兒,怎麽可能呢。現在網上輿論在發酵,網友通過她生前的社交網絡內容,猜測她可能受到了校園欺淩。”

早上老戴一行人去死者的學校問訪過了。老師說她文靜,不愛說話,成績在中游,在班級裏的存在感不是很強,失蹤前沒有什麽異常表現。

“她家裏人現在也沒表態。要不要根據網友提供的線索查下去,還有待商榷。”

沈一安現實道:“就算真的存在霸淩,案子也很難有什麽結果。人沒了,說什麽都遲了。在中國,每年有十萬青少年自殺,位居世界第一。我們遇上的,也只是十萬分之一而已。”

警察這個職業,會接觸到社會的方方面面,有光明的,也有黑暗的。

有些事情你明知什麽是對,什麽又是錯,但受限於法律,受制於規則,只能眼看著木成舟,米成炊。那種心餘力絀的感覺很不好受。

午飯,林悠沒什麽胃口,只打了碗湯泡飯。

老戴他們在聊天,“我老丈人要回樂山老家,現在房子空出來了,正在找租客呢……”

“怎麽,在城裏呆不住?”

“是,覺得城裏的生活沒意思,還是回鄉下種菜自在。之前他們住過來,也是為了給我兒子燒飯,現在孩子去上學了,他們兩個老人成天在家呆著也沒樂趣。”

林悠聽見,插了句嘴,“房租多少錢?”

老戴看著她,“你想租?”

林悠抿唇,沒作答。

“我那房子一室兩廳,就在新橋路上。小區有點舊,不是電梯房,但是生活便利,家具什麽都齊全,拎包就能住。按現在的房價,兩千是得租到的。”

一個月兩千,林悠現在的收入能支付得起,就是平時要拮據一些,能坐公共交通就不打車。

她不是花錢大手大腳的人,每月的工資都能攢下來一點。

林悠說:“我想租。”

老戴當然樂意把房子租給熟人,不用走中介,能省不少麻煩事,唯一就顧慮,“你搬出來獨居,爸媽同意嗎?”

這的確是個難題。林悠說:“等我問過他們再答覆你。”

當晚回家,林悠就跟林文彬說了自己想搬出去住的想法。

“是我同事的房子,就在單位附近,兩居室,我一個人住挺好的,平時上班也方便。”

林文彬舀一勺湯,問:“租金呢?”

“兩千一個月。”

“你那點工資扣了房租還剩多少?”

林悠盯著自己的盤子,語氣堅持,“小叔,我錢夠花。”

汪虹覺得氣氛有點僵,於是打圓場,“苃苃,是不是在家住得不舒服?”

林悠答:“沒有。我就是想試試獨立生活。”

林文彬覺得她想一出是一出,那根反筋又上來了,鼻子裏哼一聲,到最後也沒點頭。

吃完晚飯,一家人各自回臥室。

汪虹覺得林悠想搬出去不是件壞事,回了屋,反倒做起了林文彬的工作。

“苃苃性格一直這麽悶著,說不定讓她自己生活一段時間,會有改觀呢。”

林文彬不接受,“她一個人怎麽生活?飯不會做,衣服不會洗,五千塊工資還要付房租。一個女孩子,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是什麽?”

“她那麽大的人了,沒你想得那麽柔弱。”

汪虹把話說白了,“她當初要考警察,我們也沒攔住,你覺得現在攔得住嗎?你們家的人都這樣,什麽事都喜歡硬著來。你逼她,到時再把她逼出自閉癥來,更難辦。”

林文彬不服氣,“我怎麽了?我還不好說話,不順著她?”

“你不就是怕苃苃搬出去了,回北川不好跟你媽交待嗎?但往後她戀愛結婚了,遲早是要搬出去的。”

汪虹轉念又說:“你有沒有想過,苃苃突然說要搬出去,可能是有情況了。”

林文彬楞了一下。

“你是說她談戀愛了?”

汪虹比林文彬更懂年輕人,“女孩子,有時候不好意思說出來。苃苃跟咱們不交心,可能是因為隔著輩分,也可能是性格使然。咱們先點這個頭,讓她搬出去,之後再讓旼玉去打探一下情況。”

第二天一早,林文彬在餐廳等林悠,態度與昨晚有了很大的改變。

“那邊安不安全?”

“環境挺好的,離我們派出所也近,治安不是問題。就是位置靠近機場,晚上有點吵。”

“打算什麽時候搬?”

“我想這周末就搬過去。”

林文彬喝粥,“到時我開車載你過去,看下地方怎麽樣。”

林悠知道這是答應的意思,欣喜道:“好。小叔,我先去上班了。”

到單位,老戴沒想到林悠這麽快就給他答覆,當即答應下來,“你住那裏我放心,不怕糟蹋了房子。我給你個好價格,房租打九折,但是水電不包,夠意思吧。”

林悠和老戴說好了,下班後去房子那邊看一看。

沈一安很快得知了這個消息,滿心雀躍,“以後住得近,晚上可以一起出來吃宵夜。”

老戴一臉嫌棄,“你倆自己去,別拉上我。”

老戴沒興趣當工具人。

沈一安過來勾肩搭背,“一場同事,那麽見外幹嘛?”

“你怕不是個瓜娃子……”

沒案子的時候,所裏的氛圍還是輕松的。

林悠一直在辦公室待到了下班時間,然後跟著老戴去看房子。

上世紀建的單元樓,框架結構,裝修有點陳舊,但該有的電器都有,都能用。因為是自住房,所以衛生也不錯,不用特意請家政來打掃一遍。唯一的缺點是房子在六層,沒電梯,要爬樓。

不到兩千塊一個月,確實是友情價。周邊的房屋中介掛出來的價格都要三千起跳,還不一定有這麽寬敞。老戴也沒想掙林悠的錢。剛上班的小姑娘,能有多少錢?房子空著或是租給不認識的租客,留下一片狼藉,更不值當。

看完房子,林悠想在附近館子請老戴吃飯。老戴沒答應,讓她不用那麽見外。他幹了二十幾年民警,沒什麽大的成就,平時指揮多幹活少,畢竟年紀擺在那裏,除了所長沒人能使喚他。照顧照顧所裏的年輕人,也是應該的。

當晚,老戴就把鑰匙給她了。因為信得過,所以租多久,房租是一月一付還是三月一付,老戴都沒問題,只要退租時提前打聲招呼就行了。

林悠回到家就開始收拾東西,她不打算一次性都搬過去,然後和家裏斷了聯系。她答應了林文彬,放假有空還回家裏住。

晚上林旼玉溜進了林悠房裏,躺床上看她打包行李,唉聲嘆氣,“以後家裏沒人陪我說話了。”

“不是還有微信嗎。”

“那不一樣。”

林旼玉在床上打了個滾,“姐,你是不是談對象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要搬出去?”

林悠隨便挑了個理由,“我有工作了,還住在家裏,不太好。”

林旼玉不覺得這有什麽,“那怎麽了?有的人結婚了也和爸媽住一塊。”

可這畢竟不是她的爸媽。

她已經參加工作了,有固定收入。小叔一家沒有義務要一直養著她,照顧她。

林文彬不差多養一個孩子的錢,但林悠是有自尊心的。有些事情她很清楚,只是從未說出口,因為不想傷了他們的心。

當然,這只是她想獨居的原因之一。她也有不可言喻的私心在裏面。

林旼玉只呆了一小會兒,就回自己房間寫作業去了。林悠把房門鎖上,然後翻出了藏在書櫃裏的日記本。

裏面除了那張畫展宣傳卡,又多了一樣東西。

是那張小稿。

回到錦城的當晚,訾岳庭回了一趟老宅。

訾崇茂要做壽。八十大壽,不讓兒子操辦,卻交給了徒弟,訾岳庭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叫他回來,只是為了讓他把請帖帶去給學校的領導,僅此而已。

訾岳庭剛下飛機就過來了,晚飯也沒顧得上吃,一直在老宅坐到九點,話交代完了,訾崇茂也不留他。

離開老宅,訾岳庭準備上車回家,寧遠鵬跟出來喊住他。

“難得見一面,喝一杯?”

訾岳庭答應了。

訾岳庭其實不喜歡寧遠鵬。他是那種把欲望都寫在臉上的人,功利心強,拼了命的想成功,且對此毫不掩飾。但這並不是他不喜歡寧遠鵬的真正原因。

剛進大學時,寧遠鵬不是這樣的。他是從農村考上來的,從打扮上就能看出來,很簡樸,一件T恤洗的破洞褪色了還在穿。但他很努力,屬於那種所有人都去吃飯了,他還留在畫室裏畫畫的發奮型。所以訾岳庭很欣賞他。為了成功而努力,並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

他們曾是一起奮鬥過,且無話不談的朋友。

直到訾岳庭發現,寧遠鵬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他把他當兄弟,但寧遠鵬把他當做一根繩,一塊跳板。他想的只是攀附上訾崇茂,拜師取藝。

他成功了。

現在,寧遠鵬對他而言,充其量只是訾崇茂的得意門生。

他們各自開車到了居酒屋,也許是因為餓過了頭,聞著烤物的香味,訾岳庭反而沒什麽食欲。

知道他剛從北京看完展回來,寧遠鵬不走心地客套了幾句,“劉野的展怎麽樣?”

訾岳庭沒答,“想聊什麽,就說。”

曾經的好兄弟,彼此是什麽性格一清二楚,沒必要浪費時間玩虛的。

沒等酒來,寧遠鵬已經開始了自己的獨白,“我是農村出來的,家裏一窮二白,你大概不會理解,我是我們村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人,貧窮讓人現實……”

訾岳庭聽了一會兒,打斷他,“這話二十年前你就說過了,沒必要再說一遍。”

寧遠鵬收起了開場白。

“我那時候很羨慕你,現在也是。不怕告訴你,我喜歡王燃,所以到現在都沒結婚。我也看得出來你對她沒那個意思。”

訾岳庭點頭,“繼續說。”

寧遠鵬說:“王燃的個展,你拒絕吧。我希望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的人,是我。”

訾岳庭懂了。

他原本不想和寧遠鵬多聊什麽,但聽完這番話,他忍不下去了。

“你把自己搞得這麽苦情,圖什麽?”

寧遠鵬點頭承認,“你說是苦情,那就是吧。”

溫清酒上桌,訾岳庭給自己到了一杯,“想聽實話嗎?”

“你說。”

“你和王燃不合適。”

他說這句話,沒有任何的私心,僅僅是出於客觀現實的考量。

王燃家境好,完全把藝術當成游戲在玩,反正家裏有錢,燒得起。但寧遠鵬不一樣,他是靠這個吃飯的。

王燃雖然沒結婚,但這麽多年從沒委屈過自己,身邊男朋友就沒斷過,她很享受單身的生活。而寧遠鵬呢?家境自然不用比較了。這幾年他跟著訾崇茂確實有了點名氣,但錢都拿回老家蓋房子了,自己褲兜裏沒剩幾個銅板,日子過得苦兮兮的,一直沒什麽女人緣。

這兩人真要湊在一塊,誰折磨誰還不一定。

他結過婚,知道家庭背景、價值觀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在一個屋檐下生活,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愛情可以戰勝一切嗎?可以。但那是小概率事件。

誰不是信誓旦旦投身愛海,最後滿身瘡痍的出來。想要幸免於難的唯一途徑,便是要忍住心動,凡事無牽無掛。

訾岳庭自問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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