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 小稿 他沒勇氣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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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怎麽想。”

寧遠鵬還挺真心,“我不是圖她家裏有錢,往後能吃軟飯。我是真的喜歡她。”

訾岳庭沒話說了。反正忠告他已經給了,聽不聽是他的事情。

訾岳庭說:“王燃的展,我會找個理由推掉。”

寧遠鵬知道,他開口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他們彼此不待見,只是因為他們從根本上就是不同的人。

訾岳庭有理想,有信仰,富裕的家庭給了他思考的資本。而寧遠鵬沒有。他的信仰是錢,是生活,是擺脫貧窮。

平心而論,訾岳庭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情,反倒是他人生中的貴人,和提攜者。

寧遠鵬猶豫後開口,“肖冉的事情……”

訾岳庭阻斷他,“別說了。”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沒關系,我也看不上我自己。”

寧遠鵬拿起杯子獨酌,“我沒和她睡過,那話純粹是為了氣你。我自卑,想找找存在感。”

訾岳庭捏著杯子,半響才說:“我知道。”

他和寧遠鵬之間曾經爆發過一次爭吵,因為理念不同,也因為之前的種種積怨。兩人分道揚鑣時,誰也沒把話說開。

那時他剛和肖冉分開,狀態並不好,酒後寧遠鵬說了幾句難聽的話,他信以為真,兩人還在街上大打出手。

酒醒了,訾岳庭才意識到,人在氣頭上說的話並不可信。

倒不是因為他了解寧遠鵬是個什麽人,而是因為那是他老婆,沒人比他更了解肖冉。

她要離開,會開誠布公地告訴他,她也真的那麽做了。

後來他和寧遠鵬的關系就一直這樣僵著,偶然見到,也互不寒暄。

訾崇茂對他們之間的糾葛一概不知。在他眼中,寧遠鵬是個刻苦上進的好徒弟,僅此而已。

離開居酒屋,訾岳庭問他,“你這麽多年都沒鼓起勇氣,怎麽現在突然有勇氣了?”

寧遠鵬如實道:“年紀到了,不想等了。再說得現實一點,之前沒掙到錢,不敢追她。”

上車前,訾岳庭說:“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強。”

今晚,他們聊得夠多了。算不上冰釋前嫌,他們彼此都很清楚,兩人這輩子都做不了朋友。

回去的路上,訾岳庭去那家麥當勞買了點吃的。

倒不是因為沒有其他選擇,只是因為熟路了,習慣了。他是這樣一個人,認準了一家餐館,會一直去。

安於固定的生活,或許也能算是一種專一。

回到家,訾岳庭放下行李,進到浴室洗澡。

洗手臺上放著一支牙刷,並不是他的。訾岳庭記起來,這是林悠用過的。他家裏沒有一次性牙刷,於是拆了一支新的給她。

訾岳庭把那只牙刷收起來,放進了鏡櫃裏。

洗完澡,他給自己泡了一杯Rooibos Tea,端去了畫室。

從前每次喝完酒,他的腦子會天馬行空地冒出很多想法。結婚之後,他的生活很規律,難得有喝酒的機會。

適當的酒精,有助於激發靈感。

過量的酒精,有助於促進睡眠。

今晚,他想試試能不能畫出點東西。

坐在工作臺前,訾岳庭發現了一個問題。

小稿不見了。

那晚在麥當勞的停車場,他突然來了感覺,於是用水筆在紙巾上畫下了那副小稿。

他畫的是記憶中的《山月》。

那幅畫,和北川老縣城一樣,都被埋在泥礪底下。

畫室裏的東西不多,大部分都擺在外頭,訾岳庭起身找了一遍,毫無所獲。

他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許彥柏。

“你這兩天到了荷塘月色嗎?”

許彥柏答:“沒,怎麽了。”

許彥柏剛到電科上班,忙得根本沒時間。

“沒事。”

訾岳庭掛了電話,又在畫室找了一遍,沒有遺漏任何一個角落。

他確定小稿不見了。

他不在的這幾天,許彥柏沒有來過,家裏的鑰匙沒有第三個人有。家中門窗完好,更不可能會有別人進來,專門只為偷一張紙巾。

訾岳庭困頓地站在畫室裏環顧,最後,目光落到桌上那只尚在冒熱氣的茶杯。

他突然想到了是誰。

周四,訾岳庭以為林悠會在他的課上出現,然而沒有。

訾岳庭不知道的是,林悠早已混入了兩百人的班級群組,雖然上周沒去聽課,但她在群組裏得知今天會有考試,所以沒有來。

因為是考試周,又要帶答辯,學校的事情繁多,訾岳庭忙了起來,便暫且將這件事放下了。

他沒有林悠的聯絡方式,要確認是否是她拿走了小稿,只有這麽幾個選擇:直接去找林文彬,或者直接找去派出所,再或是讓許彥柏幫他問清楚。

但在事情還未確認的情況下,訾岳庭不想牽扯任何人進來,令得她難堪。

他選擇了再等一周。

這節課講的是立體主義,和畢加索有關,播放影像資料的時候,訾岳庭的目光一直徘徊在階梯教室的後座。

這是放假前的最後一堂課,教室只稀稀拉拉坐了幾個新生,位置很空。她分明可以坐在靠講臺近一些的位置,但卻躲在了後排,靠近門邊的位置。

訾岳庭提前了半個小時下課。有畢業生來找他簽字,訾岳庭讓他們先等一下,然後離開教室,在走廊上喊住了林悠。

“林悠。”

他叫了她的名字。林悠站住。

訾岳庭說:“你等我一下。”

聽到她說“好”,訾岳庭才轉身回去教室幫學生簽字。

林悠在階梯教室外站著等他。十幾分鐘後,學生都走光了,只剩助教還跟在訾岳庭身邊。

“教授,晚上我想請你吃個飯,順便請你幫我看看作品。”

走出教室,訾岳庭看見走廊上靠墻的身影,心緒稍微緩和了一些。

“今晚我有點事。下周吧。”

訾岳庭和助教交代了一下答辯安排,然後朝林悠走去。

他不想開門見山就問她,是不是拿走了小稿,於是道:“找個地方坐一坐。”

錦大咖啡廳裏,林悠把挎包放在腿上,謹慎地環顧四周。這間咖啡廳在教學樓頂層,周圍學習的氛圍很濃,當然也不乏靠依在一張椅子上,一邊學習一邊約會的情侶。

林悠不喝咖啡,於是訾岳庭給她點了杯果汁。

前臺是自助式的,訾岳庭刷完卡,站著等他們把飲品做好,然後端過來。

坐下後,訾岳庭又問:“你要不要點什麽吃的?”

林悠說:“我不餓。”

他對她的態度看似體貼,但其實帶著某種疏離,更像是禮貌性的關心。

“嗯。”

訾岳庭喝了口咖啡,好似在醞釀什麽。

他這樣鄭重其事地約她坐下來,林悠能猜到是為了什麽。

“你有沒有……”

“是我拿的。”

訾岳庭沒料到她會這麽爽快承認,還未來得及問緣由,林悠便反問他:“你畫的是北川,對嗎?”

他抿唇承認,“是。”

“對不起。我不應該拿你的小稿。”

林悠認錯的態度很幹脆,“小稿在我家裏,我現在回去拿還給你。”

面對她的主動認錯,訾岳庭反倒不知該說什麽了,一口氣喝完咖啡起身,“一起去吧。”

他們並肩去到停車場。上車後,訾岳庭問:“你住在哪裏?”

林悠微微詫異,“你知道我搬出來了?”

“嗯。你小叔說的。”

前幾天訾岳庭和林文彬通過一次電話,為了訾崇茂過壽的事情。他在電話裏旁敲側擊了一下林悠的情況,得知她從家裏搬出來住了。

林悠說:“就在新橋路上。”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離你家不遠。”

訾岳庭發動車子,“到了那邊你指路。”

“好。”

出城方向的路道擁堵喧囂,前方烏雲密布,有要下雨的趨勢。

今年的雨似乎特別多。

訾岳庭有些煩悶,好像每次單獨和她在一起時,都遇上雨天。

一百秒的紅燈,車速降下來,隨著車身靜止,轉經輪上的鈴鐺也不響了。

車裏的冷氣吹在她的鬢角,是清涼的,林悠手裏捏著帆布包的帶子,捏得很用力,就像離開他家的那天早上一樣。她將小稿藏在了衣服裏,一路抱著,生怕會掉出來。

雨將下未下,訾岳庭問她:“你有多久沒回北川了?”

林悠答:“每年過年我和小叔都會回去。”

車子裏靜了一會兒,訾岳庭在思考。

林悠側過頭問他:“你呢?”

訾岳庭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彈了一下。

“十年。”

訾岳庭知道,如今的北川早已不同往昔。新縣城的選址在靠近綿陽的安昌河畔,離老縣城二十多公裏,地勢平坦,避開了大山,已經建成好幾年了。但他一直沒回去看看。

那是個傷心地,他沒勇氣回首。

十年。原來他再也沒有回過北川。

林悠黯然傷感。

訾岳庭問:“你奶奶身體好嗎?”

“還不錯。”

“多少歲?”

林悠在心裏算了一下,“七十二。”

訾岳庭感慨一句,“那還挺年輕。”

那個年代的老羌人結婚早,姜玉芬二十歲就生了林國棟,正趕上社會動蕩,最開始給兒子取名叫做林文.革,是後來才改成的國棟。

訾岳庭心裏在想,往後有機會,應當去北川拜訪下老人家。

紅燈的讀秒結束,訾岳庭拿出手機解鎖。

“你的電話我存一下。”

他補充,“以後萬一有什麽事情,不怕找不到人。”

林悠說:“你可以來我單位找我。”

訾岳庭沈吟,“不太好。”

林悠在他的手機上輸入號碼,然後點下撥號,直到包裏的手機鈴聲響起,她才掛斷。

“存好了嗎?”

林悠把手機還給他,“撥號第一個是我的號碼。”

訾岳庭應,“好。”

林悠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那麽做的動機,語氣謙卑道:“我拿那張小稿,是想回去臨摹,畫完了再還給你……對不起。”

他對她的語氣始終如一。他並沒有生氣。

“沒事。前面怎麽走?”

林悠留神給他指路。

小區道窄,他的車子寬,停車不太方便。訾岳庭倒了兩把,才把車子停進一條不礙人的路道上。

下車時,訾岳庭從後座拿出一只紙袋,什麽也沒說。

裏面是打算送給她的畫冊。

林悠提前告知他,“在六樓,有點難爬。”

“沒事。”

看著陽臺防盜窗掛著的鳥籠,訾岳庭就知道,這小區住的老人多。

上了樓,林悠從包裏找出鑰匙開門。她才搬過來沒幾天,紙箱還擺在客廳裏,一打開門就能看見。

林悠不懂怎麽招待客人,進屋後說了一句,“我去拿小稿。”便扔下訾岳庭一個人進了臥室。

訾岳庭環顧了一下房子,家具都上了年紀,整體看起來有些舊,尤其是客廳擺著的紅木沙發,年代感十足。

他沒打算多呆,也就沒有坐下。

正這時,有人敲門。

林悠聞聲從房間裏出來,湊門洞前看了一眼。

是沈一安。她想起,家裏空調的遙控器壞了,老戴說去給她配個新的。

林悠沒想到老戴會讓沈一安送過來,一時有點慌張。她轉身對訾岳庭說:“是我同事。”

訾岳庭站在那,等她做決定。

“你能不能……先去臥室坐一會兒?”

沈一安是見過訾岳庭的,如果兩人這麽撞見,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訾岳庭其實覺得沒這個必要,這種場合,他應付的來。但他尊重林悠的決定,點頭進了臥室。

門關上,訾岳庭站在臥室裏,無處落腳。

老房屋,沒什麽隔音,客廳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訾岳庭聽出來了,是報案那晚接待他的那位民警。

訾岳庭站在門邊等待,視線保持著基本的克制,簡單打量了下她的房間。比起還未收拾妥當的客廳,臥室算是齊整的,靠床擺著一張舊書桌,上面除了一些案卷,還有一本筆記本。

他看見了筆記本露出的卡片一角。

女孩子的房間,什麽都不該觸碰,他也沒有偷窺的癖好。訾岳庭自認算得上是正人君子,但這張卡片,喚醒了他深藏在心中的記憶。

他內心迫切地想要確認某些猜想。

訾岳庭將卡片抽了出來。

看著卡片上褪色的痕跡,他明白了,林悠為什麽要拿走那幅小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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