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 直行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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訾岳庭拿了一套幹凈的棉T恤和運動褲放在浴室門口,用叩門聲向裏面的人傳遞訊號。

三樓是頂層,房頂落下來的雨聲和浴室的水花聲遙相呼應。

浴室內的人屏息。然而腳步聲很快離開,並未在門外多做停留。

聽見腳步聲遠,林悠拿起了置物架上銀灰色外殼的男士沐浴露,是超市常見的品牌。

打開蓋子,濃烈的薄荷味撲鼻而來,是符合他的味道。

一扇上鎖的門,讓她能肆無忌憚地觸摸他生活的痕跡。

浴室的布置很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林悠偷偷打量,暖氣架上掛著一條灰色的浴巾,洗手臺放著單人用的牙刷、杯子,鏡架上有一把刮胡刀和一支洗面奶……清一色的男士用品,一絲一毫女人的痕跡都沒有。

林悠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今晚,她是有預謀的。

下水之前,她沒想過後果,是進到水裏之後,才突然起的念頭。

她是個簡單的行動派,沒有那些七彎八拐的心思。在她的思維裏,直行才是到達目的地最快捷的方式。

從現實角度考量,她也許不夠漂亮,不夠解風情,但最不缺的就是勇氣,勉為其難也能算她的優勢。

放下東西後,訾岳庭轉身進到客房去鋪床。

在雨中見到林悠時,他確實嚇了一下,以致於下車匆忙,沒顧得上拿東西。他從市區的家裏帶了些衣服和生活用品過來,裏面正好有換洗過的床單被套。

在車庫,訾岳庭順便和林文彬通了電話,解釋了一遍來龍去脈,其中也包括林悠跳進湖裏給人撈書包的“英勇事跡”。

訾岳庭當時的原話是:“等雨小了,我再送她回去。”

但這雨下起來,就像無盡頭,絲毫沒有要停的趨勢。這麽大的雨,濕地公園肯定要漲水,外面的路估計淹得夠嗆。

以防萬一,訾岳庭只有做兩手準備,先將客房的床鋪好。

房間是幹凈的,也就許彥柏在這睡過一兩晚,但給客人睡,還是有必要換新的床單被褥的。

收拾好客房,訾岳庭打開露臺的門,對著雨黑風高吸了根煙,沒吸兩口,就被雨給打濕了。

訾岳庭將煙摁熄在雨中,拿出手機,將原計劃起飛於午夜的機票改簽到了第二天。

再回來時,林悠已洗好了澡,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不知在猶豫什麽。

林悠是在想,該怎麽和林文彬解釋。

她的工作性質特殊,到了值夜班那天,會在單位的寢室睡一晚,只要提前和家裏報備,林文彬便不會多問什麽。

但今天的情況,林悠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撒謊。

殊不知,訾岳庭已經幫她解決了難題。

“我和你小叔打過電話了。我這有空客房,要是後半夜雨還沒停,你就在這裏睡一晚。明天我再送你回去。”

林悠偷偷松了口氣。

訾岳庭見她換上了他給準備的睡衣,寬寬垮垮,穿起來完全不像樣子,頭發也還濕漉漉的搭在肩上,就說:“吹風機在浴室的鏡櫃裏。你的衣服我放洗衣機洗了,明早應該就能烘幹。廚房是直飲水,杯子在這裏,你可以隨便用……”

完全是招待客人的語氣和神態。周到,客氣,不帶任何私人情緒。

迄今為止,林悠一句話都還沒說。

訾岳庭站原地想了想還有什麽沒考慮到的,很快就問:“你餓不餓?”

林悠答:“有點。”

訾岳庭應一聲,去到廚房給她找吃的。

他不怎麽吃零食,家裏只有最簡單的全麥吐司面包,櫃子裏咖啡茶葉倒是有不少。

客廳和廚房是相連通的,訾岳庭背對著林悠站在櫥櫃前,問:“喝茶嗎?”

“喝了睡不著。”

“有不含咖.啡.因的茶葉。”

“那……喝一點。”

訾岳庭開始燒水。

Rooibos Tea,世界上唯一不含咖.啡.因的茶葉。原則上來說它並不能算是茶葉,而是一種灌木,這種灌木只生長在南非開普敦西北部地區,因為味道接近紅茶,而被譽為南非的國寶茶葉,在當地與黃金和鉆石齊名。茶葉盒上甚至還印有曼德拉的畫像。

等待時間裏,訾岳庭看著茶盒,突然記不起這是哪個朋友送給他的了。

但他記得,這個外包裝設計拿過獎,大概是因為和政治沾了邊。

這是個連藝術都要講究政治正確的時代。

客廳的書架上放了不少進口畫冊,印刷版色非常好的那種,林悠沒有去吹頭發,註意力全被畫冊吸引走了。

訾岳庭泡好茶,又切了兩片烤吐司,轉身看見她手上拿著的畫冊,將杯子放下,說:“卡納萊托,風景畫家,威尼斯畫派。”

林悠看著畫冊上底色泛黃的油畫作品,這是她能夠欣賞的繪畫風格,寫實逼真,色彩柔和,不像超現實主義那麽抽象費解,也不像分離畫派背離傳統美學。

林悠問:“他畫的是威尼斯?”

“嗯。現在的水城和畫上基本沒有改變,聖馬可,大運河,尖角的貢多拉……一模一樣。”

訾岳庭立在她身後,視線越過她的肩膀,同樣在看畫冊,“卡納萊托在十八世紀就運用了針孔照相的原理,將威尼斯的風景都撰繪在了畫布上。我一般在課上叫他畫照片第一人。”

林悠不解,“他畫得這麽好,為什麽不出名?”

卡納萊托並非不出名,只是不夠主流而已。真正不出名的畫家,連名字也不會留下。

訾岳庭抿嘴道:“當時的主流畫風正逐漸往印象派發展,相較之下,卡納萊托的風景畫過於一絲不茍,色彩不夠跳脫,技法著重寫實,而顯得不夠有活力。所以他的晚年過得並不富裕。卡納萊托是一個孤獨的畫家,他執迷於風景畫,且終身未娶。畫畫就是他人生的全部。”

發尾順落的水滴不留神打在了畫冊上,林悠意識到這不禮貌,趕緊用手將水珠擦掉,然後將畫冊放回原處。

書架上的畫冊,基本都是她不認識的畫家,很少有大眾熟知的名字。

“為什麽沒有畢加索?”

問出口時,林悠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可能很蠢。

訾岳庭也給自己泡了一杯Rooibos Tea,用的是多年前在美術館紀念品商店買的馬克杯,上面印著蒙德裏安最著名的那副紅藍黃構圖。

“不用看畢加索。”

“為什麽?”

茶在起霧,訾岳庭抿一口杯沿,答:“因為沒人能成為畢加索。”

成為一個藝術家分兩步。

第一步,了解畢加索。

第二步,認清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畢加索。

這是他進入美院後,領悟到的第一件事情。

包括在課堂上,訾岳庭也很少提及那些舉世聞名的藝術家。

在漫長的人類藝術史中,有過那麽多主義,那麽多流派,偉大的藝術家遠不只那幾個耳熟能詳的名字。

不去迎合主流審美,已經成為了他的慣性思維。這和反叛無關,僅僅是他的個人取向。

林悠仍在問:“為什麽?”

她對他有很多好奇,很多疑問。

訾岳庭說:“畢加索是被歷史選擇的藝術家,他的成功模板是不可覆制的。”

林悠好像聽懂了一些。今晚,她更像是來補課的。

於是,她懷揣著一份小心翼翼,繼續發問:“放棄一件堅持了那麽久的事情,不可惜嗎?”

第一次來這裏和現在,她其實反覆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他到底為什麽放棄畫畫。

這一次,訾岳庭的回答不像之前那般敷衍。他說:“人生的階段不同,專註的事情也不同。生活很精彩,總不能一輩子都耗在一件事上。“

林悠兀自說:“人一輩子,做好一件事情就夠了。”

訾岳庭沒有否定她的話。

二十幾歲,他像她一樣大的時候,也曾抱有同樣的想法。後來,這種一往無前的執念是如何消散的呢?對,他有了家庭,有了小檀,房價開始飆漲,身邊的投機主義者們紛紛開始收獲第一桶金……而他仍一事無成,像個吟游詩人,一座城一座城地在流浪。

從二十歲到三十歲,是理想與現實撕扯的十年。

突然某一天,他意識到,這世界是靠雙腳走不完的。

遠方永遠只是遠方,而非彼岸。

哪個年輕人不想闖出一片天地?八零後的困苦,迷惘,他都嘗過經歷過。

那時,黃金十年尚未完全褪去餘暉,地產業仍在蓬勃發展,高樓如雨後春筍在城市的東南西北攀高,直抵雲霄……那些說金錢世界對自己沒有誘惑的人,只是因為還沒有見到過金錢真正的魅力之處。

最終,他亦投身浪潮。選擇和時代妥協,把理想暫時放進行囊,蒙頭上路。

經年後回首,他還是會安慰自己,這是人生最好的安排。

該有的他都有了,或者說,他都有過。

身邊獨身的朋友,日子過得渾噩,一塌糊塗的不在少數。

成了家的朋友,哪個沒有婚姻問題?

訾岳庭覺得自己還算幸運,至少圍城裏外,他都見過了,也早早跳脫出了這個魔咒。

這麽多年,女人給他的一致評價是,他適合做情人,做藍顏知己良師益友,但絕不適合做丈夫。

偶爾,他也想反駁一句,你們也不適合我。

訾岳庭很難得的,在林悠身上看見了曾經的自己。他問:“所以你就跳進湖裏去了?”

她今晚的舉措,讓訾岳庭感受到,她對自己的職業是懷揣有理想的。

林悠低頭答:“她的書包裏面有遺物,如果被雨沖走,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搜救隊的人走了,我同事都不會游泳……下水前,我沒想那麽多。”

很多時候,比起深思熟慮,她更擅長果斷執行。

訾岳庭看著她,無奈中透著關心,“水冷嗎?”

林悠如實答:“還好,就是湖水的味道不好聞。”

洗頭的時候,她上了三遍洗發水,才算沒了味道。

訾岳庭回想起方才在電話裏,林文彬一直在說:“這孩子真是,老幹些危險的事情,這要出了什麽意外我怎麽和老太太交代……”

也許在林文彬看來,林悠是任性且不考慮後果的。

但訾岳庭卻覺得不盡然。

她其實是個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的人。

每個人生來不同。大多數人,都在為了合群而壓抑自己的個性。

而她並沒有那麽做。

馬克杯空了,只餘孤零零的茶包掛在杯壁上,像岸灘上擱淺的鯨魚。

訾岳庭看了眼窗外,雨是停不了的,於是道:“早點休息,記得把頭發吹幹了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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