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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謝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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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燈時分,餘暉照映流金似的琉璃瓦,正是晚膳,宮人腳步輕快地行走於不同宮殿之間。

穿過偌大但寂寥的矩形廣場,一座漂亮的宮殿出現在眼前,燈火明亮,一丈高的鏤空大門雖是緊閉,卻依舊透出溫暖的燭光,仿佛指路明燈。

這是羽曜皇朝大殿下羽澤昊的宮殿,日淵宮。

羽澤昊煩悶地使開伺候他用膳的宮人,獨自坐於庭院與一樹紅梅作伴,頗為無奈地自言自語:“我若是餓了,定會用膳,他們何必這般聒噪地聚於我身旁。”

隆冬臘月,盡管身披裘衣,不曾用膳的羽澤昊鼻子微微一癢,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宮人捧著裘衣著急忙慌地跑至庭院,一股腦地胡亂替羽澤昊披上,更是不小心用手肘撞到羽澤昊的鼻子,緊跟著大聲呼喚:“來人呀!快宣太醫呀!大殿下感染風寒!”

羽澤昊喜靜,若非羽澤澈先於他求得逍遙殿下的頭銜,如今在逍遙山莊自由自在的殿下必然是他。

鷹眸輕擡,他輕拭鼻下,果然一抹嫣紅,沈聲低吼:“你這般大聲作甚!”

宮人立刻噤若寒蟬,瞪著因恐懼而像是銅鈴的眼睛。

頎長挺拔的羽澤昊使勁揮動廣袖,金線繡制的長靴朝著宮人一步一踏,居高臨下,不怒自威:“去司青宮領罰罷。”

司青宮,負責懲罰和處理犯錯宮人的機構,宮人皆道,若是進了司青宮的門,沒有被非人的刑罰磨掉一層皮斷然難能重見天日。

嚇到失聲的宮人被侍衛拖著走出日淵宮,羽澤昊嫌惡地皺眉,盯著地上的一道水漬,立即擡手招來其他宮人清掃。

一夜寒酥至天明。

皇帝下朝便聽聞他那喜怒無常的大兒子又將宮人罰去司青宮,頓覺頭疼,怕是以後再也沒有宮人願意在日淵宮伺候,自是需要傳召羽澤昊到寰宇殿了解情況:“昊兒,此次又因何故?”

“聒噪。”

仍是不曾改變的答案。

“罷了,”皇帝輕嘆,“你回去時到月曜宮坐坐,你二皇弟似是有要事尋你。”

“孩兒告退。”

父子交流如公事公辦般刻板化,高高在上的皇帝忙著批改奏折,處於下位的羽澤昊亦是冷漠如常,略微低頭,不曾與皇帝有半分的眼神接觸。

生在天家不如尋常百姓那般樂享天倫,皇宮處處是爭鬥,能力強的大殿下自是儲君之選,最得寵愛的小殿下過得逍遙自在,唯獨茍延殘喘的二殿下不得重視,偏生二殿下的月曜宮是三位殿下宮殿最為寬敞的一座,十足諷刺。

宮殿前院有一個大湖,漢白玉石砌成的九曲石橋與水榭坐落於湖中心,彎繞層疊如飛檐畫廊般盡顯匠人巧心之美,湖中栽種蓮花,湖面因寒冬結冰,一湖的蓮花只能冷清地冒出青綠的蓮蓬,宮殿內更是富麗堂皇,花梨案幾,青玉雕柱,琉璃瓦窗,紅漆雕梁,地上鋪滿柔軟的毛毯——倘若有宮人為月曜宮掌火,便會看到如此景象。

此時此刻的月曜宮遠沒有日淵宮的溫暖明亮,入鼻是藥湯的苦澀,昏暗燭光欲墜,難辨白天黑夜。

皇帝知曉自己的偏心,他有意培養大殿下成為儲君,也有意任由小殿下肆意妄為,因為小殿下的不羈與弱冠之年的他最為相似。

他曾希冀二殿下扶助大殿下共創偉業,可惜二殿下頑疾纏身,他自是不看重二殿下,也不曾探望二殿下,害怕從二殿下眼裏看到孩子對父親的失望,因此賜予最好的宮殿以作補償。

羽澤奕柔軟地半倚著榻,細如蚊吶的聲音響起:“兄長?”

羽澤昊快步走至榻前,掀起絲帳,羽澤奕的額間早已浮出薄汗,卻沒有宮人在旁伺候,他心疼地拿過手帕替他擦汗:“月曜宮的宮人竟如此大膽,不僅沒有掌燈,還不在你身旁伺候,你何不打發他們去司青宮領罰!”

羽澤奕輕咳,吃力地說:“我這般模樣,怕是傳染,所以我將宮人調走了。”

羽澤昊小心翼翼地為他掃背:“需要宣太醫麽?”

“不必。”羽澤奕艱難地擡起蒼白瘦削的手臂,點了點他緊皺的眉心。

“父皇可曾探望你?”

“沒有,我不讓。”

羽澤昊閉眼,不理解地哽咽道:“為何不讓?”

“父皇每日批改奏折已是疲累,若是抽空探望我這個於他而言是包袱的二殿下,只會浪費父皇與我的光陰罷了,他裝出笑臉地問候我,而我也要裝出笑臉地回應他,想想就覺乏了,倒不如不來。”

“你為何委屈自己!”羽澤昊慢慢睜眼,濃郁的眸色正在醞釀憎恨與不安。

“你莫要怨恨,這是我的選擇,父皇不知我存有如此心思,只當我需要靜養,”羽澤奕每說一句話都要停下來喘氣喘許久,看得羽澤昊更加眉頭緊鎖,“還是阿澈睿智過人,早早洞察皇宮的身不由己,求父皇允他逍遙殿下。”

“阿澈就知道胡鬧,隱衛回報他在茶郡,臭小子,只知游山玩水,也不回宮探望你。”

“金碧輝煌的牢籠不回也罷。”

羽澤昊不禁苦笑:“阿奕,我們三人皆是母後的孩子,僅憑年紀,父皇的對待就如此不同麽?”

“也許罷。”

“我帶你離開好麽?”

“父皇不願,”唇角輕勾,羽澤奕的眼神卻像沈寂的水潭,“頑疾纏身的二殿下倏爾離宮,百姓會如何揣測皇帝的意圖?父皇自是不願。”

羽澤昊緊抓羽澤奕冰涼的雙手:“你與阿澈,於我,都不可失去,元曦谷能醫你的頑疾,我去求父皇,我要帶你去元曦谷,你再在月曜宮耗下去亦是無用!”

“兄長,咳!”羽澤奕不願羽澤昊因他而跟皇帝起沖突,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爾後的咳嗽更是又急又狠,他搶過手帕捂著口鼻,片刻,手帕如料想般點點腥紅,“兄長莫要……莫要激怒父皇。”

“好生休息,阿奕無需憂慮,”羽澤昊扶著他慢慢躺下,替他掖好被褥,“阿奕定能昂頭挺胸地走出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兄長從不騙阿奕。”

不到一個時辰,羽澤昊去而覆返,筆直地站於寰宇殿。

皇帝蹙眉,因著羽澤昊與羽澤奕的感情向來深厚,見面總能促膝長談一夜,今日怎地如此短暫,他威嚴十足地坐於龍椅,饒是不解,可當看向自己最器重的大兒子時,唇角眉梢隱約顯露慈愛。

“父皇,孩兒要帶二皇弟離宮,去元曦谷醫治。”

“為何?難道這天下還有比禦醫更好的大夫麽?”皇帝只是擔心鮮少離宮的羽澤昊遭遇不測,“元曦谷不僅路途遙遠,還機關重重,若無人帶路,糊塗硬闖元曦谷便是死路一條。”

“三皇弟的清客,花未然花神醫,他的師父是元曦谷的谷主,由花神醫帶路自然無礙。”

皇帝沈默。

羽澤昊倏地撩起長袍的衣擺,心急得雙膝同跪,腰間系著的羊脂玉與殿內的大理石石板碰撞,發出刺耳的響聲:“二皇弟的頑疾不可再拖,父皇,請您準允。”

“昊兒,不可失儀。”

“父皇!”羽澤昊薄怒,他恨皇帝的區別對待,更恨皇帝對羽澤奕的格外冷漠。

皇帝從來偏心未來儲君人選的羽澤昊,他既是怒了,皇帝亦會退讓:“準罷,昊兒,切記,江湖太亂,宮裏也有太多雙眼睛盯著你,你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羽澤昊忍下心中沈痛:“難道二皇弟的安危就不是重中之重麽?父皇,二皇弟也是您的孩兒,您為何從不喚他為‘奕兒’!”

皇帝輕嘆,似是無可奈何,說出的話卻是無比自私:“與朕何關?只怪他頑疾纏身。”

羽澤奕擔憂皇帝遷怒於羽澤昊,掙紮起身,一路扶著冰冷的宮墻,從月曜宮千裏迢迢地趕來寰宇殿,未料竟能聽見皇帝終於道明的心底話,他毫無生氣地倚著寰宇殿的鏤空大門,邊笑,邊哭。

皇帝驟然從龍椅站起,似是不可置信,又似是極度憤怒。

羽澤昊福至心靈,回頭,心下大驚,連忙跑過去將羽澤奕摟入懷裏,穩住他如紙般輕薄的身子,艱澀道:“你都聽到了?”

羽澤奕慢慢推開羽澤昊,腳步不穩地走進殿內,雙膝下跪,噙著淚水的雙眸始終不肯擡頭看向皇帝,細如蚊吶的聲音在此刻聲如洪鐘,透著不甘:“是孩兒錯了!孩兒生不逢時讓父皇蒙羞,所以,還望父皇準允孩兒從此留於元曦谷,再懇請父皇昭告天下,二殿下已病薨!”

高高在上的皇帝愕然,然而僅僅須臾,他恢覆如常地怒吼:“羽澤奕,你荒唐!”

“孩兒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荒唐?那又如何!”

“好啊,好你個羽澤奕,頑疾纏身也藏不住你的一身反骨!”皇帝重重地跌坐在龍椅,緊攥雕刻龍頭圖紋的扶手,“朕從此沒有你這個不孝兒!”

“謝父皇,”羽澤奕終於擡頭,眼神清亮,“謝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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