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護住羽澤奕的脆弱心脈不因趕路疲憊而受損，羽澤昊冒險將自己的八成內力傳於不曾有武功底子的他，及至次日清早，他們堪堪到達茶郡，依隱衛回報，羽澤昊牽著馬兒來到羽澤澈落腳的客棧，這才被早早出門打算采藥的花未然看見。

“大殿……”

羽澤昊蹙眉。

“大公子你為何在此？”花未然及時改口，往羽澤昊身後探頭張望，當真只有一匹馬兒和一輛軒車，哪怕了解只聽命於他們三兄弟的隱衛在暗處保護，也不免訝異羽曜皇朝大殿下的出行如此低調。

羽澤昊將韁繩交由客棧的小廝，掀起軒車的門簾，手心向上。

花未然不解，爾後只見一只蒼白瘦削的手掌輕輕搭在手心，他了然於胸地輕嘆，許久之前與羽澤昊提過的建議終是成真，朝天作揖，輕聲道：“那位，可是準允了？”

羽澤奕笑得輕松：“不止準允，幾日後，天下便知二殿下已病薨。”

花未然怔楞。

羽澤澈沒有賴床的習慣，但他賴皮的技巧爐火純青，厚著臉皮地賴在雲玖瑜的上房不肯走，一時是餘毒未清還頭暈，一時是造謠花未然更樂意與藍衣同住。

他早早醒來，活動活動因坐在桌前小憩一夜而僵硬的脖子，悄聲來到榻前，手心撐著下巴，一瞬不瞬地盯著熱愛賴床的雲玖瑜，入睡前，她臉上寫滿“我不相信羽澤澈是正人君子”，於是此刻的她仍然裹緊被褥，像一只可愛的小綿羊。

花未然輕輕敲門提醒：“大公子和二公子在隔壁上房。”

羽澤澈一呆，然後立刻抓過一旁的墨色廣袖長袍，著急地披於單薄的墨色裏衣，他顧不得待會羽澤昊訓*他不穿中衣、毫無禮數，青絲淩亂地散開，他急匆匆地走出去，但轉身很輕地關門。

雖不似古代的頑疾纏身，羽澤奕在現代也無法逃開病弱之體，時常感冒，因而靈珠才會在召喚羽澤昊之後就召喚羽澤澈，靈珠的召喚本應是按照年齡順序。

如此急忙，羽澤澈斷然不是怕被羽澤昊訓*，他只是擔心羽澤奕：“二哥安好？”

花未然正想回答，隔壁上房在裏面拉開門，只見羽澤昊打著哈欠，與同樣眼下嚴重烏青的羽澤奕一邊鬥嘴，一邊走出來。

“好困。”

“你能不能將你的內力收回去？我身子弱，你那八成內力燒得我一整晚都沒睡著。”

“我堂堂大殿——大公子替你作車夫，你只在軒車內歇息。”

“兄長，睡著了才是歇息，我只在軒車內睜眼至天明。”

羽澤澈無言以對，他們竟還有閑工夫鬥嘴，看來他是白擔心羽澤奕了。

緩緩轉醒的雲玖瑜打著哈欠從被褥裏鉆出來，梳洗後，選擇困難癥的她在藕粉和石榴的水袖紗衣之間糾結。

“瑜兒，方便進來麽？”羽澤澈敲門，“還有我兄長和二哥，他們想見見你。”

“啊？”雲玖瑜隨意抓起石榴的水袖紗衣穿好，連忙跑過去雙手抵住門，“這麽快就見家長嗎？不要吧，我剛睡醒，臉很腫誒。”

羽澤澈輕笑提醒：“瑜兒，你又在說些雲裏霧裏的話了。”

“那、那就見罷。”雲玖瑜忐忑地拉開門，筆直地立正站好，她微微低著頭，雙手背在身後糾著紗衣，特別緊張地深呼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接著擡頭。

然後腦海裏飄過彈幕：俄羅斯套娃。

面如冠玉的三個古代美男一同站於門前，他們的面容與身材皆相仿，腰間都系著羊脂玉，所以雲玖瑜才會第一時間想到“俄羅斯套娃”，只不過羽澤澈的氣質更為溫潤，而且他身上會有淡淡的蓮子香氣縈繞，其他二人則是結實魁梧與蒼白清冷。

羽澤昊眼神凜冽，他孔武有力的作揖震得雲玖瑜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小步。

“初次見面，瑜兒姑娘，我是阿澈的兄長，他是阿澈的二哥。”

羽澤奕唇角輕勾，稍稍點頭，他被羽澤昊攙扶著，臉色蒼白得像是下一刻就會暈倒。

羽澤澈走到雲玖瑜身旁，摟過她的肩解釋道：“二哥頑疾纏身，此次前來便是讓花未然帶路進入元曦谷求醫。”

“隱衛回報，你與女子同回山莊，如此看來，她是你的心上人？”羽澤昊蹙眉打量雲玖瑜，不知怎的，雲玖瑜的慌張使他覺著她不該屬於此情此景。

被戳破心事的羽澤澈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直白道：“是又如何。”

沒有一次接住羽澤澈直球的雲玖瑜躲在他身旁羞紅了臉。

“不如何，如此甚好，”羽澤奕輕嘆，憧憬道，“只是我有一段時間不曾見過熱鬧罷了，兄長與我都想著何妨借你們的喜事鬧一鬧，可好？”

羽澤奕頑疾纏身，與其說是在月曜宮靜養，實則是被禁足於月曜宮，皇帝迷信，不願頑疾的不好氣息沖撞龍氣，因此家宴從不允羽澤奕出現。

“喜事？”雲玖瑜倏地瞪大雙眼，有些結巴地問羽澤澈，“拜拜拜拜拜堂？”

羽澤澈握住她藏在水袖的冰涼小手，不免心疼：“不是，二哥開你玩笑罷了，來日方長，我們不著急，慢慢相處。”

羽澤昊和羽澤奕相視一笑，他們何曾見過逍遙慣了的羽澤澈柔聲哄人，一邊呢喃“阿澈長大了”，一邊回到他們新開的那間上房。

已是涒灘之時，緒風依然悠悠，想是暖春快到來罷。

羽澤昊留在自己的上房歇息，羽澤奕在藍衣的上房方便花未然照料——比如羽澤奕睡著睡著吐血了，面無表情的花未然會替他掃背，不能讓他孤獨地吐血，萬一嗆到，還不是苦了負責醫治他的花未然幫他收拾。

羽澤昊歇息前告知茶郡城郊藏著鬼炅教的殺手，羽澤澈二話不說提劍就走，閑不住的現代人雲玖瑜當然跟著羽澤澈一同出了茶郡，本想一睹古代人高超的輕功和殺敵技巧的她只見到羽澤澈追著幾抹黑影隱入樹林，然後就沒有然後，留下藍衣跟她大眼瞪小眼。

“你們打架都這麽神秘嗎？非得跑到樹林裏？”

藍衣頷首，因羽澤澈交代他，假如不懂雲玖瑜說什麽，只管點頭。

山野荒涼，不像現代那樣開發成旅游景區，古代的大山就是原始的大山，少了人類的幹擾，大自然的原生態保持得很好，青綠植被滿地，樹木高聳入雲。

“我哭著對我說，電視劇都是騙人的，大山不是應該有茶館嗎？一面舊旗幟寫著‘茶’字，然後小板凳小桌子，賣點包子，喝點茶。”雲玖瑜百無聊賴踢著地面的小石子，許是上天聽到她的訴求，她竟然晃悠著來到一間喝茶的小店，名為“悠然居”。

悠然居是在崎嶇山路的一間茶館，木頭的板凳桌子擺在外邊，裏面則是做好吃糕點的廚房。

藍衣告訴她，悠然居的老板泠厲熱情好客，喜交朋友，故而不少人願意常來小店一坐，跟他聊江湖、評天下。

鉛灰雲層漸厚，泠厲趕緊將晾在竹簍的茶葉收回來，他視茶葉如寶物，輕輕拂走茶葉上的飄雪，瞧見雲玖瑜和藍衣一同走來，他熱情地招呼：“客官，喝茶麽？”

“麻煩老板。”雲玖瑜掃走板凳的飄雪，又用手心拍了好幾下，直至板凳沒這麽冷才坐下，實在不是她嬌氣，她只是很單純地擔心寒氣入侵，如果痛經，古代沒有布洛芬。

“黃芪補氣，枸杞明目，各兩錢。”雲玖瑜的舉動泠厲盡收眼底，思及自家那鬧騰的閨女，忍俊不禁，“還有三錢紅棗，姜絲一錢，補血亦驅寒。”

雲玖瑜站起，笑著向泠厲作揖表示感謝：“勞煩老板記掛。”

一壺熱茶，三份煎得兩面金黃的豆沙酥，泠厲投契地與雲玖瑜聊了起來，他們談及江湖與朝廷，藍衣自是不敢亂言，安靜地坐在一旁喝茶吃酥，密切留意四周動靜。

雲玖瑜一個現代人無厘頭地穿越到這個架空的朝代，對於不知從何了解的歷史心煩得很，正巧泠厲講的故事讓她聽得津津有味。

“爹！我做的茶葉炒蛋又糊了！”今日晚飯掌勺的泠珞螢一邊咳嗽一邊從悠然居跑出來，圓圓的鼻頭沾了黑灰，豪邁的言行舉止與嬌弱的外表截然不同。

泠厲慈愛地笑著，跟雲玖瑜和藍衣說這是他女兒：“讓你們見笑了。”

“怎會，”雲玖瑜用泠珞螢扇風的同款瀟灑手勢擺擺手，同樣豪邁地拍著木桌說，“我就是喜歡大大咧咧性格的女生，不是，我是說，我欣賞不拘小節的女子，豪爽的英雄氣概盡顯——嘶！”

她是不是水逆了？只是拍一下桌子也能被木刺刺進手心。

泠厲與雲玖瑜聊得投契，雲玖瑜又與泠珞螢年紀相仿，以至於他見到雲玖瑜忽然痛呼一聲，愛女心切的他不顧藍衣阻攔，徑直翻過雲玖瑜捂著的手掌仔細查看：“進了木刺。”

“多謝老板憂心，”藍衣冷冰冰地握著雲玖瑜的手腕拉了回來，“我家主子的傷，待我家公子回來，自會處理。”

“難不成你就讓木刺刺在手心使她生痛？”泠厲很不讚成藍衣的說法，四處張望，“你家公子呢？”

“不便告知。”

“哎喲餵，我真的沒事，我真的OK咳咳咳咳咳……”鬧得有點僵，打算熱熱氣氛的雲玖瑜嘴瓢說了一句英文，機智如她，立馬用咳嗽聲掩蓋。

她掃了掃被木刺刺著的位置，現在不疼了，而且如果不慢慢地掃，她幾乎摸不到木刺在哪，她是夏天必須睡竹席的南方人，每年盛夏把竹席拿出來鋪床的時候總會被木刺刺到一兩次，她早就習慣了：“無礙，謝謝老板關心。”

“爹，”被忽略的泠珞螢尷尬地擦擦鼻子，圓圓鼻頭的黑灰擦成挺拔鼻梁的全黑，“你還有茱萸茶葉嗎？我發現我炒一次雞蛋還挺費茶葉。”

“走罷，進去給你拿。”泠厲抹過泠珞螢的鼻尖，然後一指的黑灰往她額頭抹去，“來，爹給你寫個字，讓你做這山中的老虎。”

雲玖瑜咬了一口豆沙酥，香甜有嚼勁的豆沙餡兒跟脆香的外皮特別搭，她看向泠厲父女打鬧的背影，穿越的她終是明白游子的思鄉之情。

“主子，下雪了。”

雲玖瑜推開替她打傘的藍衣，她站起來轉圈，快樂得像一只沖進雪堆裏的哈士奇，仰著頭讓冰涼的雪花落在臉上，嘴邊的笑容絲毫不減。

南方人對於雪的熱愛絕對忠誠。

“我沒事，我超級喜歡下雪，你別替我打傘啦。”

泠珞螢掀開竹簾，偷摸著抱了一小個酒埕淺嘗，望向撒歡奔跑的雲玖瑜，她心裏只有羨慕，她爹老是念叨她像男子般豪邁，若是沒人迎娶該如何是好。

“還能如何是好，一個人也很快樂。”泠珞螢又呡了一口溫熱的桑葚酒，笑意滿盈，肆意人間。

天地間一簾瑞白，石榴的廣袖紗衣沾了紛紛揚揚的雪花，象牙白的裙裾隨風起舞，莓紅綢帶與如墨青絲一同柔順地垂於肩旁。

玉袖生風，衣袂飄飄，蓮步輕移，輕盈翩然，顧盼生輝，有如芳香的幽蘭之姿，又有如貪不得的癡醉般若湯。

待羽澤澈回來，入眼便是如此一幅如癡如醉、如夢如塵的美好畫卷，他腳步輕快，似是怕驚擾如斯美好，又似心急地想要將這份美好收入懷中。

可是，在一點浪漫細胞也沒有的雲玖瑜看來，她現在跟雪地撒歡二哈沒什麽區別，完全不懂殺敵回來的羽澤澈幹嘛這麽激動地緊緊抱住她。

難道他打不過鬼炅教的殺手，死裏逃生所以特別想念他還沒有娶到的妻？

被擁進溫暖懷抱的雲玖瑜仍舊不理解古代美男的腦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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