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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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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汝南細細打量霜蒔,忽然發現這孩子與才來那日,竟然有著千差萬別的神情。不是那張臉易了容,也不是身段變了樣,就是那雙眼睛,有種歷經人事風霜,極速成長的痕跡。此時鎮定地對望,那瞳子裏沒有怯意,反而有種靜觀其變的沈著。

崔汝南皺了皺眉,說道:“這事細說來,也不怪你。是你妹妹心急了些,滿嘴胡言,才鬧了這一場誤會。如今說開了,你清清白白,這事就過去吧。”

老太太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霜蒔籌謀這麽久,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前世栽在李家人手裏,不管是誰陷她於危難之中,都跑不了這個高墻大院。如今隔了心,她被如此輕視漫待,再點頭留下裝鵪鶉,那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霜蒔斂了斂神情,曼聲道:“事情可以了結,但是心傷不易好。游螢今日因為心急誣陷我,若明日怨氣更重,那是不是比今日待我的態度更甚。且不說此事,這些日子,我忙前忙後以真心待人,祖母心裏應該有個數。李家對我有撫育之恩,這些本無可厚非,只是我得到的回報呢?”

崔汝南坐在榻上,垂眸淡然地說了一句話:“恩情亦施不亦還。”

霜蒔笑了,心裏卻泛酸。

“是,您能單憑與我祖母的微淺交情收留我,給我一處可避風雪的住處,這恩情確實不亦還。只是,我祖母將我送至李家,本意是希望我安穩順遂。今日看這意思,早就違背了祖母的本意,如此,還不如離開李家算了。”

李游螢嘴快,快言快語道:“難得你有自知之明。”

崔汝南不悅叱道:“游螢,今日之事是你胡鬧在先,速去祠堂抄寫一日經書,切記日後謹言慎行。”

李游螢聽到又要挨罰,嘴巴撅了老高。起身越過霜蒔,壓低聲音道:“最好一走了之,別假惺惺地自找糖吃。”

霜蒔未理睬,跪久了有些累,起身揉了揉膝蓋,靜靜地看向崔汝南。

崔汝南皺了皺眉,她本以為霜蒔乖覺不敢犯上,可現下看來,這孩子似早有主意。她一輩子管著這一家人,上至夫君,下至孫輩,各個都聽她吩咐,無人敢說一個“不”字。

可霜蒔卻成了例外,這讓崔汝南甚是挫敗。

崔汝南擡高聲音道:“離開李家?離開之後呢?你一個姑娘家舉目無親,如今在李家能安頓活著,受些委屈說出來,心結解開便罷了。生活總有不如意的時候,若是一意孤行,吃虧的可是你自己。”

霜蒔淡淡一笑:“在哪都會吃虧,不過區別是,我自己討的虧,與別人強塞給我的虧之間的分別,若是您,您覺得哪個更難以下咽?”

崔汝南的視線在霜蒔身上打轉,心裏隱約有些怒火,壓制著未發作。一個遠親姑娘家,養在膝下本來就是得個樂子。這樂子沒了,扔了也就罷了。只是日子久了,外頭的人早已知曉這孩子的存在,若是輕易放走落人口舌,名聲總歸不大好聽。何況如今還有車三娘子的牽連,若是關系親密些,於家裏男丁的仕途都是有利的。

崔汝南心裏盤算出一本好帳,看向霜蒔的眼神軟了一些:“我知道你心裏有氣,那祖母罰游螢抄經三日,爾後讓她向你賠禮道歉可好?哪家的姑娘沒有小打小鬧的時候,你們姐妹今日生分,明日便會和好。我曉得你方才說的那些都是氣話,說出來心裏舒坦些便罷了。日後我多疼愛你,不讓你再吃虧,這樣好不好?”

霜蒔打定主意,不吃這懷柔政策。她從袖袋裏取出一本帳冊,呈給崔汝南,說道:“這本帳,是我入李家至今所有的開銷明細。奴仆使廝們的月錢也算在內,霜廊院借助的租費也按照汴京時價折了清。能算的不能算的,明碼標價,都包含在內。至於人情,是算不清的,離開李家,我會日夜為您祈福,願您康壽安寧萬事遂意。”

崔汝南聽言,垂首翻看手中的賬冊。

姑娘的字娟秀,盈盈小楷事無巨細,一筆一項厘得分毫不差。崔汝南心中撼動,眼前這個孩子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今日,這本賬冊像是一面鏡子,將自己這些日子對她的慢怠,全展現了出來。

也怪不得孩子心寒,崔汝南嘆了一口氣:“我不曾想,你這孩子心思如此之重。這些日子確實慢怠了你,你們且放寬心,以後只要你想要的便都給你,你不願做的事都不強求。只是不能同意你走,不然咱家如何同你祖母交代?”

霜蒔笑了笑,又從袖袋裏又取出一封信:“這封信是祖母托人送來的,請您過目。”

崔汝南翻開信箋,確實是李宜芳的字跡。字裏行間是對李家收養霜蒔的感激之辭,末了署了一句孩子大了不由娘,若霜蒔想自奔前程,還望李家寬宥霜蒔的任性妄為。

崔汝南眉頭緊皺,知道霜蒔這是打定主意要走,正在琢磨該如何挽留。女藻急匆匆來報:“老夫人,大娘子動了胎氣,恐怕是要生了。”

距離生產還有一個月,珍大娘子這是要早產。崔汝南心裏急,起身問向女藻:“產婆都請來了嗎?”

女藻應道:“已經派人去請了,此時東宮的兩位嬤嬤正在大娘子屋裏幫襯著,倒還穩妥。”

崔汝南這才安下心,看向霜蒔,安撫道:“你也聽到了,今日先緊著要緊事處理,待事忙過去,再同你商量。”

霜蒔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她早就算好李家人無暇顧及她,她才好走得暢快。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斷然不能一拖再拖。霜蒔將手中的錢引奉上,說道:“方才的賬冊您已經閱過,這是存在沈家銀鋪的錢引,待騰出空再派人去兌吧。”

崔汝南皺眉看向霜蒔:“你何必做到如此決絕?”

“大娘子生產,府上定然會忙。我們主仆三人收拾好東西便離開,院裏的奴仆廝使可先去大娘子院子幫襯。來日方長,若有時間我再回來拜訪。”霜蒔鄭重朝崔汝南拜別,“希望堂祖母成全。”

界限畫得清清楚楚,再挽留也沒有餘地。崔汝南心裏惦記著珍大娘子母子安危,就算有心留霜蒔也顧不上。搖了搖頭,未留下只言片語,便由著女藻扶著匆匆離去。

霜蒔站起來,回首看向崔汝南的身影急匆匆飄過院門,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眉梢的喜悅未遮掩半分,輕俏地邁過門坎,與金雀相視一笑:“雀兒,我們不用豢養在籠子裏了,你高興嗎?”

金雀笑著點頭:“姑娘高興,奴婢就高興。”

霜蒔抿唇想遮住笑意,卻怎麽也遮不住上揚的唇角。既然遮不住,索性就不掩了。

離天黑還有一個時辰,霜蒔問金雀:“金奴那邊收拾好了嗎?”

金雀應道:“早就收拾好了,擎等著姑娘去了。”

半月前,霜蒔便吩咐金奴將宜園收拾出來。院子雖然小,但是主仆三個人住著安心,就比什麽都重要。霜廊院的東西也不多,稍微整理下,也就一個箱籠大小,放的都是從江都帶來的細軟。

過了大半年,走時一身輕,就跟她此時的心情一樣。

金雀顯然更開心,一個勁地往外沖,霜蒔說不急,特意拐到珍大娘子的院門口,將早早準備好的紅木盒子交給珍大娘子身邊的女使青鸞:“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青鸞姐姐代大娘子收下。”

珍大娘子這胎生得不容易,孩子雖然平安落地,但卻病魔纏身,身子一直不爽利。原本以為是周姨娘暗中下了狠手,如今周姨娘因李游螢的婚事自顧不暇,卻依舊早產生兒。

看來,只能怪珍大娘子高齡懷胎不易,白遭這一罪。這紅木盒子裏是派金奴特意尋來的山參,產後大傷服之藥效甚佳。

金雀不明白霜蒔此舉何意,嘟囔道:“姑娘也太好心了,咱們都走了,為何還要施惠於人?”

霜蒔笑道:“老夫人得知我不辭而別肯定要震怒,而平息這滔天之火的,唯有盡了傳承血脈之力的珍大娘子。我們不是施惠於人,而是有求於人。只要珍大娘子多幫襯著說幾句話,那我們便沒有後顧之憂了。”

折騰了整整一夜,珍大娘子才誕下麟兒。產後虛弱,要含老山參補氣養身。正欲派人去置辦,青鸞忙攔住:“霜蒔姑娘方才送來好大一根山參,我現在就去準備。”

珍大娘子產後虛弱,小聲道:“霜蒔有心了。”又看了一圈,“霜蒔怎麽不在?我要好生謝謝她。”

崔汝南安慰道:“你好生養著,旁的事不必操心。”

珍大娘子虛弱地笑了笑:“有勞母親了。”

忙了一宿,崔汝南也累了,由女藻扶著躺下,閉眼前才問:“那孩子走了?”

女藻點頭:“給大娘子送完山參便走了。”

崔汝南嘆口氣,翻身朝向床榻裏側,嘆道:“罷了,走便走吧。”

李家終於迎來嫡子,李思安破天荒地辦了滿月宴。封垏懶得與同僚湊熱鬧,與崔汝南在後院進了些吃食便停下筷,百無聊賴地吃著茶,眼神似有似無地朝門外看。

崔汝南見他心神不寧,便問:“可是朝中有事?”

“無事。”封垏尋思片刻才道:“只是家中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有些不太對勁。”

崔汝南道:“你且說說。”

“先是兄長的庶長女領了懿旨嫁入東宮,後是東宮派來的嬤嬤恰好幫助嫂嫂接生。聖人釋放的好意頗多了些。”封垏挑眉看向崔汝南,“若是還不領情,您說聖人下一步,該作何安排?”

崔汝南嘆道:“皇家講究一碗水端平,嫁娶並行,才可安撫人心。想來,又該往咱家添人了。前些日子聖人召外命婦進宮,有意無意提過你的婚事。”

封垏笑了笑,起身伸了一個懶腰:“或許,已經安排好了呢?”

崔汝南不明白,又問:“你是指?”

封垏眉眼舒展,看向崔汝南,莫測高深一笑:“今日怎麽未見小柿子?去前院幫襯了?”

不提霜蒔,崔汝南倒挺平和。看封垏那架勢仿佛就等著霜蒔,便氣不打一處來:“虧你還念著她,那孩子早就出府了,連個正式的招呼都未打。”

一只腳早就忍不住躍躍欲試,剛邁過門檻,又硬生生頓住。封垏凝眉回首,微微舒展的眉峰轟然坍塌,仿佛不信一般,疑道:“走了?為何?”

作者有話要說:  封狗:送來的媳婦,跑了。

霜蒔:不然吶!(氣喘籲籲,吭哧吭哧…)感謝在2020-07-27 19:36:31~2020-07-28 20:07:2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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