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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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垏這些日子噩夢纏身,說是噩夢卻每每沈淪其中。他看見自己稱帝,看見自己獨守空殿,漸漸的看到禎明帝派人暗殺,與同僚明爭暗鬥,見過最多是霜蒔在他身側一句接著一句的“表叔”,以及總是裝作口是心非的自己。

封垏覺得這是一種巫術,尋了幾個道中名士驅邪,反而夢境越來越真實。直到他夢到楚州初見霜蒔,這一程時光倒流一般的夢境才戛然中止。封垏閉門不出,琢磨了兩個日夜,才理出一點頭緒。

唯一一種可能便是輪回,前世姻緣未盡,今生再續前緣。可是封垏無法勸說自己相信此等玄幻之說,今日得了機會便想當面質問霜蒔。若她亦是每晚驚夢,證言確鑿尚能相信幾分。若是含糊其辭或者強言否認,那定是用了什麽旁門左道陷害於他。

內心喜憂參半,卻沒看見總是伴在崔汝南身邊的霜蒔。想著她一定忙著操辦滿歲宴,便有些等不耐煩。甫地聽到崔汝南說她走了,封垏半晌才緩過神來。

按照他的想法,霜蒔若是太子安排在李家的棋子,收攏李家之事未成之前,她定然是不會走的。哪怕李家人待她再不和善,她亦是要咬牙忍下去的,一如夢境中看到的那樣,卑躬屈膝忍辱負重。

可現下卻與夢境相悖,封垏腦子裏有些亂,只問:“去哪了?”

崔汝南搖頭:“各自有命,既然不想在咱家待著,去哪兒都與咱家無關。”

封垏微皺眉頭:“她一個姑娘能去哪?”

崔汝南定睛看向封垏。

若這話出自李思安的口中,崔汝南一點都不奇怪。自己養的孩子,心性純善,確實在聽說霜蒔離府之後,為霜蒔擔憂了許久前程。眼前的封垏可不是這樣的孩子,冷血冷面,聲名狼藉,有時候就連自己都懼怕他口中的話,參不透他面無表情下的打算。

這樣的人頗為急切地詢問一個姑娘的行蹤,這讓崔汝南大為吃驚。崔汝南喃喃道:“既然留不住,自然是有去處。垏兒,你為何如此問?”

封垏覺察出自己的失態,鎮定下來才解釋道:“我懷疑她與太子私下聯系,恐對咱們不利。”

“太子?”崔汝南想起流螢那日的話,突然頓悟,“我說她怎麽那麽激憤,一定要離開李家。原來是被流螢撞到她與太子勾結,這才想全身而退。可是她確實是江都韓家的孩子,如何認識太子的?難不成當初在楚州偶遇,便是太子一手安排的?”

先是有傳言尋到紅姐蹤跡,爾後便巧遇遭遇劫匪的霜蒔主仆,若說是機緣巧合,可崔汝南越想越覺得有些過於湊巧。如今想一想,若是太子一早安排,那這位東宮之主的心思也夠深沈,布局夠遠。

崔汝南如此說,封垏漸漸聳起眉來。

當今朝野,太子備受朝臣擁躉,禎明帝雖有壓制東宮勢力之心,但力度稍緩,大有放任處之的隨性。聖人三番五次對李家施恩,此事禎明帝不可能不知曉。若李家久久不表態,能通過禎明帝對李家忠誠的考驗。若是轉投太子陣營,或許會惹禎明帝不快,亦或許,正稱了禎明帝的心意。

敵在暗,他在明,若是不問個清楚,事關整個李家的前途命運。封垏與李思安提起此事,李思安倒不似往常那般維護霜蒔,嘴上雖然沒說什麽,卻暗中去查霜蒔離府的動向。

霜蒔主仆住進宜園,日子既清閑又忙碌。車三娘子從太子那裏取來通關文書,又花重金聘用出色的鏢師,定下七月初八趕赴江都。再回江都的日子臨近,霜蒔好幾日未得好眠,一來盼著早些見到祖母,二來即將面對韓家那些無賴叔父,心裏暖澀相加,神容便不如往常清透明亮。

車三娘子見了,笑問:“離了李家,怎也未見你痛快?”

霜蒔不好意思笑了笑:“太高興了,心緒有些波動,一時有些忘形。”

太子一如往常那般臨湖呷茶,見她如此純愨,唇角添了一抹笑意。東宮侍衛乃自己親信,李游螢施予小恩小惠套取他行程之事,是他點頭應允的。李家大概不知曉,在李游螢施惠之前,眼前這位姑娘便捷足先登,反求他讓自己的侍衛陪著李游螢演好這出戲。

引軍入甕,這樣一個好算計,竟出自眼前這個笑著笑著便飄紅臉頰的姑娘。瞧著像一張純潔的白紙,初涉人事看不清人心,得被人世無常多揮墨幾次才能鍛造出老練。可這些日子旁觀,這位姑娘只是空有一張嬌憨的皮囊,其實內心早就活成了精奇。

雖然被短暫地利用,太子倒覺得甚好,只有聰明人才會借力打力,能輕巧地從李家脫身而出,是他小瞧了她。

車三娘子瞧見太子在笑,問道:“殿下為何發笑?”

太子將茶盞放下,發出清脆的聲響,眼神漫過霜蒔,展露出笑顏:“在笑小柿子,真可愛。”

許久未聽見有人喚她“小柿子”,好似這個稱呼也只有封垏喊過,因此聽到的同時渾身顫了一顫。李家薄情,霜蒔出走這些日子,未見有人尋她。倒是聽說禁軍巡城,好似在找什麽人,霜蒔不敢想,封垏大概不會如此無聊,尋她蹤跡吧。

太子見她神色有異,笑得越發深了:“怎麽,不喜歡這個稱呼?孤倒覺得甚是可愛。”

霜蒔含糊地回了句:“殿下還是直呼霜蒔名字吧,您那麽喚,霜蒔受用不起。”

太子玩味一笑:“如何受用不起,孤將這可愛的名字賞給你,以後只有孤如此喊你,你覺得如何?”

太子說話,總會讓霜蒔後背發汗,此時連頭發絲都濕了,讓她甚是不自在。一個稱呼而已,裝裝樣子謝恩,能博儲君一笑。可是心裏總有個聲音在鼓動說著不願意,不知為何,抗拒之意就那麽一寸一寸牽絆住她的舌尖,怎麽都開不了口。

“自然是不好。”

霜蒔未開口,倒是有人先替她做了回答。

高揚的,參雜著一點無賴,以及一些不順心的語調打破方才的寧和。花榭中三人皆順著聲音詢去,瞧見來人,皆是有些吃驚。

車三娘子快步向前,攔住來人:“若沒記錯,金銀行未曾給封將軍送過拜帖。”

沒有拜帖便不得隨意進出,這是行規。

顯然封垏眼中沒有規矩一言,將手中從別人那搶來的拜帖扔給車三娘子,便跨步上了花榭,居高臨下地盯著霜蒔,聲調奇怪得令人發慎:“小柿子,怎麽不與殿下解釋解釋,為何不願意?”

活閻羅來了,身後跟著呲牙咧嘴的黑狗,活像追根到底的催命鬼。

封垏視線銳利,未見絲毫溫情。霜蒔擡眸看向他,見他一雙鷹眼梭巡,龐大的壓制之氣襲來,像是一把無情手,掐在她的軟肋上。

霜蒔不知怎的,胸腔裏也燃起一把火,雖然含笑但語氣帶著疏冷:“霜蒔未有不願意。只是這個稱呼誰都可以叫,怕是辱了太子殿下的一番好意。”

封垏皺眉,轉瞬瞇眼,眼底暗黑一片。

霜蒔知道這是他即將發火的前兆。

霜蒔心情愉快,抿唇笑了笑,輕聲道:“不如殿下換一個,換個獨一無二的稱呼,省得旁人覺得不好。”

天雷滾來,天地間擠著黑雲傾動。陰雲密布之間,唯有在突如其來的雷嗔電怒之下,才能分辨出封垏臉上的顏色。

精致卻冷,一如他唇齒中擠出的字眼:“挺好,出息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封狗翻車的第一天,麽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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