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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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引路人的方案以失敗告終,方天晴還是很淡定,在簡單地跟委托人溝通過後,終於獲得對方的諒解,同意他三天後再次過來。

回到方家才半夜,天師弟子們硬撐著疲倦的身體聽完方天晴三天後的安排,嚴玖始終坐在花園中並不參與大家的討論。白虎就趴在他的身邊,腦袋擱在前肢上,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尾巴像在掃蒼蠅一樣四處亂晃。

少年努力維持的平靜終於在白虎數次用尾巴抽打自己臉蛋後徹底崩潰。

他面無表情地從口袋裏掏出本來打算用來點香的打火機,在自己臉蛋旁點燃,等尾巴第八次掃過,那只不長眼的臭大貓果然被火苗撩到了尾巴,白虎疼得立刻大吼一聲站起來,恨不得咬死這個人類。

方天晴根本就搞錯了,白虎並不是喜歡調戲嚴玖,只是把主人心底對這個少年的所有不滿都表現出來而已。今天嚴玖表現糟糕透頂,白虎早就想一虎掌扇死他。

這也是為什麽嚴玖始終不能喜歡上方天晴的原因。這個青年有著漂亮的外表,但僅僅是外表,他的笑容從來都掛在臉上,眼睛裏根本沒有溫度。

虎嘯的威力相當驚人,就連遠處的天師們都嚇得朝這邊看過來,方天晴及時喝止住已經撲到嚴玖身上的白虎,並沒有發現向來輕易能嚇尿的少年只是臉色發白,手裏還緊緊握著作孽的打火機。

“今天先到這裏。”方天晴囑咐完畢,趕緊過去安撫那只還在炸毛的白虎。他雖然是白虎的新一任主人,只因年紀不大,仍未能完全讓這只神獸臣服。

白虎恨恨地對著嚴玖磨了半天牙,終於從他身上跳下來。

心臟跳得幾乎要穿破胸腔,壓抑了一天的心情被這次完美的報覆舒緩了許多,嚴玖在方天晴看向自己之前,迅速把打火機收好,咽了下口水,迎上對方審視的目光。

“你也先去睡吧。下次再試試。”哪怕這次任務多重要,方天晴居然還是像從前一樣沒有任何苛責,嚴玖幾次欲言又止,在他離開前還是開口坦白道:“我其實就不是這個料子,如果找得到第二個引路人的話,你們根本就不會要我,對不對?”

“……你這麽想離開?”方天晴半瞇著眼,從他話中讀出了另一層含義。

“……”他真怕跟這些太聰明的家夥說話,兩三下就被套出真心。

“只是受了些挫折就要放棄的人,無論去哪都只會成為廢物。”方天晴一直溫和的表情終於冷了下來,“如果兩三句冷言冷語就讓你難以承受,我也無需再勉強你留下。”

“……”嚴玖抿著嘴,顯然受到了刺激。

方天晴又變回了溫柔臉,安撫道:“我既然一開始選擇了相信你,當然不會輕易放棄。”

嚴玖被激將得當場狠狠地點頭,並向方老師表達了他一定努力學習爭取早日為人民服務的決心。

等回到房裏,雞血作用消退後的少年開始覺得不對勁。

為什麽方天晴會對自己這麽執著?

就算是引路人真的很重要,以方天晴目前的能力,他對自己的需求也不是必需的。

不過這些疑問肯定無法從方天晴那裏得到答案,折騰了一宿,嚴玖也感到筋疲力盡。洗完澡剛躺上床,就聽到院子外面有人開始叫喚。

夜半的喧鬧讓所有房間都亮起了燈,嚴玖披上衣服打開門,就看到方未騰穿著睡衣從房間裏沖了出去,跟著另一個還穿著天師袍的人往外跑。

“怎麽了?”學生們都從房間裏走出來,好奇大半夜到底發生了什麽緊急情況。

“好像是方未裏出事了。”有人說。

“啊?走,看看去!”學生們一聽是同學出了事,也紛紛湧向燈火通明的前院。

嚴玖趕忙跟上去。

剛到前院,就看到方未裏一動不動地躺在祭月臺上,旁邊站著神情凝重的方天晴,穿著睡衣的方未騰,還有一群年輕的天師。

“被厲鬼穿體導致的魂魄離體,你們竟然都找不回來!”方天晴摸著方未裏的肉身,冷冽的神色就連嚴玖都覺得害怕。

“我們試了幾次,剛剛在祭月臺上也嘗試了,都……都找不到……”為首的天師羞愧地低下頭,“都是我們不好,就不該帶著他去開什麽眼界……結果沒想到那個厲鬼如此厲害,竟然撞破我們的陣法……”

“把偏院的天師一起叫上,”方天晴朝一眾惶恐不安的天師們吩咐,“把招魂陣重新布上!如果一小時後還沒能找回來,就立刻去竹園把長老們叫醒,這時候被責罰總好過丟了一條人命!”

慌亂的天師們在他的指揮下,都恢覆了冷靜,嚴玖遠遠地看著,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個人年紀輕輕就被給予了厚望。

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時候,他的實力讓大家有了最後的信心。

整個院子開始忙起來,一些弟子幫忙搬法器,一些弟子去叫醒各個房間的天師,忙亂中,有些年紀小的弟子看到嚴玖,忍不住叫道:“引路人!是引路人啊!他應該可以幫上忙吧?”

這一叫,立刻引來無數的註目。

嚴玖尷尬地定在原地,不知該怎麽回答。

“呵,今天才搞砸了一次,這回我們可沒時間耗費在他身上。”有天師在旁邊冷冷地揭穿事實,嚴玖抿著嘴,也不反駁。

招魂陣花了大半個小時才擺好,一些剛剛被叫醒的天師還睡眼惺忪,學生們因為是第一次親眼目睹方天晴帶領這麽多人一起招魂,紛紛扒在院子外的墻頭上觀看。

被放在祭月臺上的小孩像是睡著了一般,只是胸膛沒有起伏,安靜得令人害怕。

嚴玖雖然不喜歡這個熊孩子,但對方有難也難免擔心,於是在學生們占據了眾多高地的情況下,自己找了棵大樹爬上去。

結果他爬得是足夠高了,高得剛擡眼就在半空看到了一個讓他嚇個半死的白色人影。

“啊啊啊……”他慘叫著差點一腳踏空,幸好抱住了樹幹才幸免於難。

“方方方方方……”他哆嗦著唇瓣,又驚又恐。

這個透明的人影面無表情地飄過去,但幾十號人的院子裏,竟沒有一個人看得到他。

“你不要亂叫!打攪了天晴哥哥怎麽辦!”有人在墻頭朝他低吼。

嚴玖直勾勾地看著那白影飄到方未裏的身體上,在方天晴的招魂幡揮動的一瞬間,終於與身體重合。

“動了!”很快就有人驚喜地叫出來。

嚴玖目瞪口呆地看著方未裏在眾天師的包圍中坐起身,就像一個被喚醒的白雪公主。

小孩似乎對這麽多人圍著自己沒有一點驚訝,也沒有回應大家的關心詢問,而是緩慢地看向方天晴,神色帶著震驚和茫然:“我,我好像找到了黃泉路。”

本來還要歡呼的人群頓時一片寂靜,就連方天晴也半天說不上話來。

“你說什麽?”終於有聲音打破寂靜。

方未裏擡頭看向院子外的那棵大樹。樹上,一個少年像個樹袋熊一般抱著大腿粗的樹枝,險些要掉下來的樣子。

大家發現那是嚴玖後,又陷入了沈寂。

“你慢慢說,說清楚。你到底看到了什麽?”方天晴半蹲下來,放低了姿態,輕聲詢問。

從來沒被青年這麽溫柔的對待,方未裏收回視線,情緒開始激動:“我被撞得離魂後,不知怎麽回事就想往某個方向走,走了好一會就看到了一條黑色的河流,很遠處有一座石橋,一些紙船在河上面飄,我還看到有劃船人……”

那裏有黑色的蘆葦蕩,黑色的水草,劃著船的老者,遙遠的對岸可以看到晃動的火光,螢火蟲飛過的地方還能看到一些嶙峋的荊棘和白骨。這就是他走過的黃泉路。

可是他並沒有看到橋。

方天晴沈吟半響,又問了更多細節,甚至一些細節是從未被記載但年紀較大的天師們略有耳聞的。

一個才十二三歲的孩子,沒有騙人的必要,更沒有這麽高超的欺騙邏輯。

“那是奈何橋,”方天晴輕輕笑了,就像是心中的疑問最終被解開一樣,他站起身,吩咐旁邊的天師弟子,“明天一早再把長老們都叫過來吧。”

突然出現如此重磅的消息,所有人都恨不得八卦到底,偏偏方天晴說要等明天,所以花了好長時間,方天晴才把所有人勸走。

可是這一夜,有誰會睡得著?

如果方未裏才是真正的引路人,那這個不靠譜的外姓是什麽?

騙子?

所有人腦中不約而同地冒出這個詞。

從樹上跳下來的少年被所有擦肩而過的人丟來一個懷疑的目光,心中仍是一片茫然。直到方天晴走過來,對他說:“你也回去休息吧。”比起其他人幸災樂禍的態度,方天晴對待嚴玖仍是相當溫和。

就在三個小時前,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嚴玖直直地看著對方,卻沒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任何內容。

遠處,白虎開始圍著方未裏轉圈,親昵的態度遠勝當初對待嚴玖。

自己可能已經失去了在方家唯一的仰仗。

回到房間,躺在床上,連衣服都不想換的少年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腦中都是那一條沒有盡頭沒有來處的黑色小河。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小時候就有記憶的黑河會是通往陰間的忘川河,更不明白為什麽同樣是是忘川河,他與方未裏看到的景色一樣,卻始終沒見到過那條橋。

真的因為他是假貨嗎?

他苦笑一聲。又是廢物,又是假貨,他的人生還要差勁到什麽地步?

一個失眠的夜晚過去,當嚴玖再次站在正廳接受方家長老詢問的時候,大家的態度已經相當明確。

“嚴玖,你和方未裏再進行一次測試,我們需要確定一下方未裏和你到底是怎麽回事。”長老們已經統一意見,但並沒有直說有人是假貨。

“說不定我們有兩個引路人呢。”其中一個長老笑呵呵地開導他,而方天晴始終站在一旁,輕撫著白虎的皮毛,並不插話。

嚴玖看他的時候,青年只給了個安撫的笑容。

他在方家的地位一直都岌岌可危,如果證明方未裏真的具有引路人的資質,那他應該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少年低下頭,突然想笑。他一直希望甩開的,偏偏到這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是如此在乎。

三天後,仍然是那位大人物的家中,被眾天師弟子包圍的兩個少年端坐在其中,嚴玖仍舊麻木的聽著咒語大合唱,身旁的少年卻“噗通”一聲睡在了地上。

過了十多分鐘,坐在乾位上的方天晴睜開眼,手中的招魂幡無風自動,眾天師頓時安靜下來,看著方天晴快速掐訣念咒,很快,地上擺著的道道黃符飄至半空,自燃,符紙燒出的黑煙中,兩個人影隱隱出現,大人物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激動地喊了聲“爸”。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嚴玖已經記不得,他就像是個已經被判了晚期的癌癥病人,沒精打采的等待著最後的告別戲。

等方未裏再次醒來,天師弟子們紛紛上前向他祝賀。

站在一旁的嚴玖也只能尷尬地笑著,想要說些祝賀的話語,卻覺得自己說什麽都是個笑話。

測試結果非常明顯,方未裏得意地朝他笑,那笑容裏的惡意幾乎快要擊潰嚴玖好不容易撐起來的笑容。

比起已經成年的嚴玖,才十二歲的方未裏顯然更具有可塑性。更不要說小小年紀就已經能獨自完成任務,他的未來簡直不可限量。

這個意外覺醒的孩子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麽方家這一代久久沒有找到引路人。一個方家直系後代,一個外姓的後代,到底方家會選擇誰,已經無需討論。

至於為什麽同時會出現兩個引路人,長老們的一個詞給嚴玖做了定性:瑕疵品。

不是假貨,而是瑕疵品。他們並沒有懷疑嚴玖的人品,當初族長給嚴玖下的判定也沒有錯誤,那叫誤差,對於能力判斷的誤差。

是啊,每天有這麽多生命降生,老天爺怎麽可能面面俱到呢?也許不小心就讓一個瑕疵品誕生在世界上,但是,真品一定也會出現。

當嚴玖聽說自己的課程已經停止,將會從新評估他的培養計劃時,少年坐在房間裏,幾次拿起手機,又幾次放下。

他以為自己被強加的命運,最終被證明根本就不是他的命運。

多麽可笑。

……又多麽地不甘心。

晚上,整個院子靜悄悄的,這時候所有的學生都在學堂裏上課,唯獨他一個人沒有任務。百無聊賴的嚴玖從抽屜裏拿出同樣被定義為瑕疵品的銅鏡,看著上面模糊不清的倒影,只覺得自己真是多管閑事,為什麽硬要把一個被人嫌棄的瑕疵品帶回這個競爭殘酷的世界?

也許回到沒人發現的地方,才是它最舒服的狀態。

他走出房間,一個人爬到後山,在莽莽野草中尋找那天晚上挖掘銅鏡的地方。

山上的野草又比上次來的時候長高了不少,在城市裏看不到的各種野花肆意地開放著,甚至還有幾只螢火蟲在雜草間穿梭。

昨晚才下了一場雨,空氣裏浸染著青草的甘甜氣味,嚴玖找著找著,竟不自覺地沈浸在這樣的月夜裏。

他擡頭看向被烏雲蓋住了一半的月亮,心中不覺浮起一句話:良辰美景奈何天。

可惜沒有美人陪。

等他不著調地詩情畫意完,才意識到腳踝被咬,毒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侵襲了他的四肢,全身發麻著倒下的少年絕望地看著那條被自己拿銅鏡砸過的花紋蛇從他面前爬過,剛拿出手機的手一滑,手機砸在石頭上,被現代人引以為傲的大屏幕裂開密密麻麻的蜘蛛紋,讓他連呼救都失去了機會。

花紋蛇還得意洋洋地“嘶嘶”兩聲,在他身體上徘徊一周,才慢慢離去。

被恐懼和絕望包圍的少年閉上眼,急促呼吸著,眼角沁出一滴眼淚,大腦仍在徒勞無功地驅動自己麻木的四肢。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紙鶴突然自燃。

正在玩游戲的喬遠聞到焦臭味,才發現已經燒焦的紙鶴,心臟一緊,撿起車鑰匙就朝車庫跑去。途中發現嚴玖的手機關機,就給方家打去電話。

電話轉了半天,才確定嚴玖今天沒有上課,也不在房間。

“告訴方天晴,立刻把嚴玖找到,否則我會讓你們知道什麽叫老子很不爽!”喬遠冷冽的聲音幾乎能透過那條電話線把對方凍成冰塊。

夜間G城的路況還不錯,喬遠飆到一百五十碼的車速足夠他明天到堂哥那裏報到,等他敲響方家大門的時候,離紙鶴自燃只過去了二十分鐘。

負責後山的保安已經找到昏迷過去的嚴玖。蛇毒雖然厲害,但幸好嚴玖對蛇毒敏感,當時就倒在了地上,才沒有因為亂動而增加血液流動速度,延長了生存時間。

喬遠盯著臉色已經發紫的嚴玖,一把推開提出用嘴巴吸毒的蠢貨天師們,拿出自己那把隨身不離的短刀,在咬傷上劃出深達一厘米的十字創口,疼得昏迷中的少年下意識的發出呻吟聲。

“站著幹嘛!快去找雙氧水!”喬遠冷聲斥罵那些根本沒處理過蛇毒的人們,不顧自己身上穿著白色的衣服,用力地擠壓著嚴玖的傷口,讓那些黑色的血水不停湧出。

救護車很快抵達,喬遠讓喬夏請的蛇毒專家已經在路上,幾乎是跟救護車同時抵達醫院。

剛剛結束法事的方天晴趕到醫院時,嚴玖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知道蛇毒專家鑒定為G城幾乎絕跡的五步蛇後,方天晴質問一起來的方家天師:“我們的後山不是已經灑滿雄黃了嗎?”

那名天師也很奇怪:“年年都撒,就算昨天下雨沖掉了一些,也不至於……”

“那是蛇妖,”喬遠冷冷地打斷他們,“說不定是誰養的寵物,自己家的臟東西都看不到,還要怪到別人頭上去嗎?”

有些天師天資平平就喜歡通過飼養小鬼、小妖作為驅使,而毒性厲害的如蛇妖,蜘蛛精,還有怨氣極大的枉死嬰兒,這些使役往往有更大的法力。

方天晴的臉色更加難看。

今天喬遠的發作讓他徹底明白這個看似頑劣的少爺在喬家地位並不像想象那樣低。至少就目前嚴玖得到的治療都是喬家的作用。五步蛇在G城絕跡,相關血清當然不可能有存貨,能立刻動用直升機從隔壁城市調運血清,光是這方面的權利和資源,方家就已經輸了。

床上的少年臉色紫中發黑,是明顯被邪氣入體的狀態。但現在他的身中劇毒,唯有先解毒才能驅邪。

喬遠握著他冰冷的手,心中的始終沸騰著冰冷又瘋狂的怒火。

這是他的倉鼠。

明明他還沒想好要不要親自飼養,就差點被這些愚蠢的家夥養死。

如果他的倉鼠就這麽沒了……

他會讓這群自以為是的家夥一起陪葬。

讓整個方家,一起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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