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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世情薄(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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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衣靜靜地聽,談話間神色逐漸凝重、似在仔細理解,半晌後確認般地問:“師祖,為達目的,難道必須要做不喜歡的事?”

此前已與他解釋許多,他皆一副不敢茍同的驕傲,此時比較過沈夜倒是顯出幾分動搖來,歐陽少恭一怔、輕嘆一聲,無意再與一介心如匪石的黃毛小兒理論,“現實,總是更為艱難的。”

言畢,他便揮袖收起琴、起身欲走,甫剛轉身又聽謝衣“誒”了聲,“師祖要回去了麽?”

少恭步伐稍停、有禮而疏離道,“事務繁多,還望見諒。”

“今日,多謝師祖!”謝衣少年很快起身沖著他深深鞠過一躬,他仰視著少恭、和煦明朗地笑著緩聲說道,“之前看師祖總是冷冷淡淡的,弟子便有些畏懼、未能及早盡孝,請師祖原諒。”

少恭於原地長身玉立,傾落的餘暉染盡他溫雅的廣袖長衫、將他側臉的輪廓硬生生襯出幾分涼薄,便如此居高臨下地漠然俯視謝衣,無波無瀾道,“話不投機,半句嫌多,是以、非你之錯。”

謝衣微微一震,少恭只生疏有禮地對他頷首便再不去管、徑直轉身離開。

……

自那之後,少恭與謝衣少年的交集雖稍有改進、卻仍是不溫不火,僅有的話題便是甚為年輕的謝衣少年不知如何應付傲嬌師尊沈夜摸不透底的覆雜心緒、前來詢問於少恭。至於歐陽少恭,依舊對謝衣視而不見、來者不拒、秉持君子之交淡如水,偶爾出現明顯的敬謝不敏,是在被謝衣帶來混沌之間給瞳顯擺的、稀奇古怪亂蹦亂跳難以控制的不安定偃甲制品擾得無法安靜思索時。

這時少恭便總會憶起少年時的沈夜,老成知事、安靜有禮,偶爾給他添亂,也是過猶不及、關心則亂——熊孩子如此便可,太熊了他一把年紀,著實受不太住。

瞳的性子又是只要有人同他聊感興趣的事,便興致勃勃地說上三天三夜都不嫌累,此時此刻,他又正與嘻嘻哈哈的謝衣談的熱火朝天,少恭索性放下手中事宜、前去沈思之間尋找沈夜。

針灸之法既能有效控制濁氣絕癥,繼減賦降稅之後,沈夜又於城中居民區設置醫館,令由瞳調教出的下屬管理,以為自願前來的族民鎮痛緩病,並開放神殿之中輪回之間,若癥狀著實過重、卻仍想再多活幾日的患者,可入神殿之中由瞳親自看診。

華月正是前來稟告此事進度,除卻為謝衣炸毀神殿善後的二十年、沈夜之後百年內的俸祿已悉數用於建造城中福利設施,方才二人正是談及醫館初建之日門可羅雀,但體驗過後的族民回去稍加宣揚,第二日便陸續有人前來、至今算得上門庭若市,她微笑道,“大家絕癥疼痛得以緩解,都在稱讚此法神奇、感謝尊上庇佑呢。”

沈夜埋首於手中卷宗、面無表情地頷首,“如此甚好。”

看他這副榮辱不驚的模樣,華月唇畔笑意略減,眸中光華微動、竟露出些心疼,“尊上犧牲如此之大,不過換得片刻安定,是否值得。”

烈山部人的濁氣絕癥,大抵類似於下界困擾醫者數百年也未得解法、喚作“癌”的病癥,藥石無醫、不可根治,只能以名貴藥材吊住條命,而後慢慢等死,發病時劇痛難忍、生不如死,然而疑難絕癥是隨著時間更疊換代的,宛如朝代的變替,光陰流逝、逐漸都會尋到解決的辦法——但烈山部人的濁氣絕癥,卻完全不同。

部分人罹患的、尚能稱之為疾病,天生自帶、舉族皆有的,則只能歸於優勝劣汰、天要亡我,“……萬物皆有定時,適者方能生存,”沈夜寒沈冷徹的聲音帶些疲倦的低嘆、寂寂回響在這偌大的議事廳裏,“如今的烈山部,正如一只垂垂老矣的大鳥,飛得再高,也終會有老了、飛不動的時候。”

言至此處,他稍作停頓、將木簡再展開數格,涼薄的音色波瀾不驚:“但天要亡我,便合該坐以待斃、老實等死?”

自始至終,沈夜目光甚至未曾離開手中卷宗,從容篤穩的姿態、似乎全然不知說了怎樣驚心動魄之辭——華月驀地擡眸仰視沈夜淡漠的面容,一時之間為之所撼、尚不能言。

半晌的沈默終由歐陽少恭打斷,“阿夜所言,深得我心。”

他在門口旁聽許久,這時方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向沈夜,那麽大的事都沒能令沈夜擡眸一顧,此時聽到少恭的聲音、反而當即放下手中木簡起身迎上,“師父。”與歐陽少恭所距咫尺時、沈夜又回身令道,“華月,多餘之事不必再想,你且去吧。”

待得華月離開,沈夜輕舒口氣、擡手壓了壓悶悶抽痛的額際,當著歐陽少恭的面才露出幾分脆弱的倦色,他靜靜看向少恭,瞳孔清黑、神色稍柔,素來冷徹的聲音染上些許溫和慣縱,“師父此時過來,莫非又被謝衣那小子煩得怕了?”

“算是吧,”少恭淡聲緩道,而後執起沈夜的手、將他牽至椅子旁坐下,自己繞到後方為沈夜按壓穴位、緩解疲勞,“更有一事,關於濁氣絕癥的根治之法。”

恰到好處的力道使沈夜不自禁地閉上眼,稍微仰首靠向少恭,“哦?願聞其詳。”

“既是濁氣所致之癥,當由病因入手,可行之途無非兩條,抵禦、抑或適應——此前周游神州,曾聽聞橫公魚一族傳說。”

“師父是想說甘露珰吧,”沈夜接道,“我也仔細思慮過此法,雖同樣不適濁氣,但我烈山部卻與之大有不同,流月城高居九天、極其貼近天穹,本為世間濁氣最為稀薄之地,絕非仍在地面的橫公魚族所能相比,是以,若不能徹底隔絕濁氣至金湯之境,所謂甘露珰、也與伏羲結界無甚差別。”

況且即便不提效用,流月城雖地域有限、城中族民尚有千戶之多,倘要人人一件法器、橫公魚須得舉族合力方能做出足夠數量,加之甘露珰之力亦有耗盡之時——莫不是要將整個橫公魚族抓起來、生生世世專門為烈山部生產甘露珰?

“如此看來,較之抵禦,適應倒是更為合算,”少恭道,“便如你適才說,適者生存,依我之見,若要徹底擺脫絕癥困擾,則需自根本改變烈山部人體質、變為適宜下界環境的生靈。”

“如同肉體凡胎修得仙身,須得經過洗髓,”沈夜接道,“莫非師父……不,凡人成仙,千百載功業修為方能承受洗髓效力,不勞而獲,斷無可能。”

少恭手上動作停了停、改捏沈夜肩膀,“不錯,我曾煉制丹藥,確有一味名曰洗髓丹,可令人一時力量大增,歸根究底卻不過預支餘生之力罷了,力量耗盡、則頃刻之間灰飛煙滅。”

沈夜握住少恭的手、止了他的動作,將他帶到身畔坐下、邊示意他不必忙碌,一邊說,“那麽,師父之法是?”

“上古典籍所載,天界至清,魔界至濁,魔由濁氣而生,是以、烈山部人若要變更至可承受下界濁氣,化為魔體便可。”

“……魔?”沈夜一震、眉宇蹙起,沈吟良久、容色逐漸凝重,“我烈山部、堂堂上古神裔……自甘成魔?”

歐陽少恭低嘆一聲,如今自是不願見到沈夜糾結,然而念及長痛不如短痛,只得繼續坦白直言,“不止如此,凡人成魔,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談何容易,我說適當魔化,以半魔半人來稱,或許更為貼切。”

“半魔半人……怪物?”

“不錯。”

沈夜不再做答。

他微微垮下肩頭、竟似不堪重負,扣在歐陽少恭指間的手無意識地收緊、眉心深鎖薄唇緊抿,如此沈思許久,方才低笑一聲,“……呵,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神魔又有什麽區別。”他深深呼吸、再看向少恭時,神色已是慣有的溫和凜然,“結界尚未破除,此事暫且擱置,師父既來此避難,談些開心事才是。”

“哦?若說開心事,我倒想起一件,”少恭順勢接下,唇角輕挑淺笑道,“再過不久,便是阿夜生辰。”

往年生辰,沈夜皆以與少恭相約於流月城中游歷一日度過,一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累了便坐下來歇息、靜聽少恭撫琴,十年之間,沈夜自少年長為成年,聞賞琴曲之時亦可小酌助興,如是重覆、看過數次的景物竟也不曾膩味。

回憶之間,沈夜眉目漸趨溫軟,將笑非笑之時、卻又驀地想到什麽,最後只能無可奈何地扯了扯嘴角,“可惜,今年生辰,卻不再是沈夜生辰,而是大祭司的生辰。”

少恭低嘆著擡手、輕緩撫平沈夜眉宇,長指又沿著他的發鬢一點一點地順,黑發將那只手襯得愈發膩白、玉瓷般瑩潤漂亮——膽敢如此肆無忌憚撫摸紫微尊上貴重頭顱的,世間大抵也只得歐陽少恭一人,他看著沈夜、一雙狹長的鳳目不再鋒銳,眉眼溫和沈靜,輕聲緩道,“不必介懷,我會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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