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惇也不否認，大咧咧的點頭應道：“對，是我向大帥提議的。”

士卒見趙惇親口承認，頓時躁動起來，又見趙惇慢悠悠的大聲大聲道：“不過丁曲侯，我要提醒你，我是奉大帥之命越過瀚海前去襲擊突厥人的王庭，而不是你口中說的送死。”

“放屁。”邱石怒吼道，刀鋒直指趙惇，“你看看這是什麽鬼地方，才幾天的時間，我們死了多少兄弟。老子再也不聽你的廢話了，兄弟們，想活命的跟我走，我們殺回大軍中去。”

說完轉身就走，丁峰猶豫了下，也大步跟著上前。邱石這一鼓動，果然很多士卒站他那那邊去了，呼啦啦大半個三營幾乎全跟著丁峰和邱石。

趙惇面色猶豫，緊咬牙關，卻遲遲沒有下令李苗率部攔截。

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躁動，士卒分紛紛讓了開了，久未露面的張超騎著馬緩緩的走了過來，原本躁動的軍中忽然安靜了下來。

張超自從生病後白天就在馬車上休息，晚上則是在帳中。他得的是草原上的痢疾，這是幾天的折磨，原本一條精壯的身子看上去瘦了很多，臉色也十分蒼白，哪還有當初那神采飛揚的樣子。

他陰沈著臉，目光從諸人臉上緩緩掃過。經過丁峰和邱石臉上時，他們都慚愧的低下了頭去，不敢擡頭對視。

張超緩緩說道：“黃司馬。“

“屬下在。”一名三十餘歲的漢子拱手應道，他是三營的行軍司馬黃季，正是他趕去喊起了正在昏睡中的張超。

“依我大齊軍律，部下以下犯上、圍攻主將該當何罪。”

黃季微微一遲疑，還是老老實實的說道：“依律當斬。”

丁峰和邱石臉色大變，這才知道後果，急忙跪下身去。

張超看著二人，久久才說道：“現在在用人之時，你二人的頭顱暫且寄存下，若是再犯，一並處置。黃司馬，將著二人拖下去，杖五十。”

黃季無可奈何，只好暗說一聲得罪了，然後一揮手，幾名士卒上前將二人按到，霹靂扒拉的打了起來。二人也不敢頂撞，只是低著頭咬著嘴唇抗著。

張超又看向趙惇，道：“趙軍侯，你認為這麽處置可妥當。”

趙惇點頭道：“少將軍處置的合情合理。趙惇沒有異議。”

張超又看向剩餘諸人，提高聲音道：“這次遠征是我叔父徐轅力主的，經過了我齊軍的高層商議後決定的，目的是為了打擊突厥人空虛的後方。如果誰再膽敢質疑，按律當斬。”

說道這裏張超又咳嗽幾聲，面色赤紅，他的身體仍然非常虛弱，說了這麽大通話已經覺得有些疲倦了。

趙惇心中一陣感動，接口大聲道：“我知道大家對這次遠征都有很多疑慮，確實如你們所說，是我向大帥提議的才將諸位置之於險地。可一旦我們越過了大漠，那面對的就是空虛至極的突厥人的大後方，那裏有他們的王庭，有他們的財寶，有他們的女人，都是在那裏等待著我大齊的勇士前去收割。”

“我不敢保證你們每個人都能活著回去，但我能保證。活著回去的人都能衣錦還鄉，戰功在身。你們不再是卑微至極的小卒，而有的是爵位和軍職。我大齊最終軍功，你們的父母妻子也會因為你們的戰功而蒙蔭。”

趙惇霍得拔出了劍，大聲道：“若後退，瀚海中的沙浪最終會吞噬缺少補給的我們，向前，則是功名財富等待著我們。這次遠征要是失敗，我趙惇自會自刎在你們面前，我們本來就是卑微如草芥般的黔首，在軍中不過一碌碌小卒，既然賤命一條，何不以此一搏富貴。”

這時李苗已經帶著部下趕到，見趙惇已經控制了局面，正說出此番話，便當機立斷振臂高呼：“誓死追隨，一搏富貴。”他身後的千餘名士卒也跟著齊聲呼喝起來，漸漸的，三營中的士卒也被感染，趙惇的話已經成功的煽動了他們內心對富貴的渴求，也紛紛揮臂高喊了起來。

待安置好隊伍從新上路後，趙惇猶豫了會，還是策馬來到徐轅的馬車前。這輛小馬車十分簡陋，是為了照顧徐轅才臨時用木板打拼起來的。

車夫見趙惇前來，便勒韁停了下來，趙惇伸手敲了敲門板，木板打開了來，露出了張超蒼白的臉頰。

“少將軍身子還好吧。”

“恩，這些天已經好了許多，應該過幾天就會恢覆了。”

趙惇點了點頭，“那樣就好。”

“今天的事情多謝你了。”

張超擡頭看了眼趙惇，“不用謝我，我也不過是為自己的小命考慮。事已至此，若是隊伍還鬧分裂，那肯定是大家一起完完，都要死在這異地他鄉。我若是跟著丁峰他們走，不用多久就會變成瀚海裏的一具幹屍。還不如一直信你，跟著你活命的可能性要大些，我張超可是一直很愛惜自己性命的。”

趙惇看向張超的眼光有些詫異，仿佛第一天認識他。

趙惇原來一直以為張超不過是個志大才疏的世家子弟，今天才發現他不愧為大齊第一將門之後，卻有不凡之處。

張超又淡淡的說道：“我相信我叔父的眼光，他雖然未必是名絕世名將，可看人的本領還有的，他讓我悉數聽從你的，我就算心中不服，也會按照他說的去做。”

“所以趙惇。”張超緊緊的盯著趙惇，說道：“你千萬別辜負了我叔父對你的信任。”

趙惇正色道：“少將軍請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

就在隊伍快要崩潰之時，李苗卻發現了前方的湖泊，八百裏瀚海已經到了盡頭。令人欣喜若狂的消息瞬間傳遍了整軍，所有人都拼命的鼓起全部力氣策馬向前。

一見到碧波蕩漾的湖泊，齊軍們就像著了魔一般，下馬狂奔上前，趴下身子去大口大口的喝著水，然後撲通通紛紛跳入湖中，相互潑著水大聲的歡笑著，如同劫後餘生般。

趙惇見士卒們已經疲憊虛弱至極，若是此時碰到突厥人的軍隊，絕對可以輕而易舉的就將齊軍殲滅。便當機立斷，決定在湖泊邊修養三田，已養足體力再戰。

在瀚海中，沒有經驗的齊軍留下了近兩千具屍體，馬匹損耗也非常嚴重。為了翻越瀚海，齊軍幾乎丟棄了所有的裝備輜重，一些士卒甚至兩手空空失去了武器。就是這一只如同叫花子一般的軍隊，當他們出現在漠北之時，大齊最後一次，也是最遠一次對突厥的遠征創造的輝煌，由他們開啟了。

穿越瀚海而來的八千齊軍缺糧、缺兵器、缺裝備，能想到的他們都缺。

但是他們並不缺乏運氣，突厥人並沒有發現他們。休整三天後，趙惇便率部小心翼翼的朝北搜索去，在一處湖泊邊發現了一個千餘人的突厥小部落。

齊軍的突然殺入讓這個安靜的小部落蒙受了滅頂之災，部落中的成年戰士都跟隨頭曼上了前線，老人和半大的孩子倉促著上馬迎敵，顯然他們的勇氣拯救不了他們部族的命運。

整個部落的一千多人被悉數殺死，廣布的游騎確保了沒有一個人能逃出去報信，又細細的打掃戰場掩埋了屍體，這個突厥的小部落便永遠的從草原上消失了。

趙惇面對滿地的屍體有些默然，他還是適應不了殺戮，尤其是其中大多數還是老弱婦孺。他心目中的戰爭更多的是像前世騎士小說中的決鬥，優雅的摘下白手套，扔在對方臉上，然後生死由命。

趙惇心中還是非常抵制殺戮老弱婦孺的，所以他沒有動手，只是遠遠的看著，卻也沒有出手制止。

因為他知道，這就是戰爭，戰爭是沒有任何仁慈可言的。你若放過了他們，他們會去給黑沙城中的守軍報信。絕不會因為你的‘仁慈’感恩戴德，而是滿懷仇恨，因為你殺死了他們親人，掠奪了他們的財產。

這個小部落的羊群和存糧讓饑腸轆轆的齊軍得到了食物，突厥人的馬匹和粗劣的彎刀、獵弓則讓一小部分缺少裝備的齊軍重新武裝了起來。得到補給後的齊軍迅速恢覆了戰力，重新恢覆虎狼之師。

張超的病情也已好轉，已經能上馬彎弓征戰。他並沒有向丁峰他們希望的那樣奪回大軍的指揮權，而是默認了現狀，和欒季成為了趙惇的副手，聽從他的調配。

趙惇一邊派偵騎四處，打探突厥人的虛實和黑沙城的位子，一邊小心隱匿蹤跡，防止被突厥人過早的發現。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齊軍的蹤跡終究是暴露了。一支百餘人的突厥巡騎正巧遇見了出外補給的齊軍小分隊，一場混戰下齊軍雖然取勝，卻讓數名突厥人趁亂逃了回去。

中軍大帳，趙惇、張超等人齊聚一堂，面色沈重，共同商量著應對之策。

張超的臉色十分難看，這次出事的小分隊正是他三營中的，事情的嚴重性他自然是知道的。

齊軍才來到漠北，元氣剛剛恢覆沒幾天，還沒有摸清突厥人的虛實就暴露了目標，完全陷入了被動之中。若突厥人的統帥是個將才的話，完全可以趁齊人立足未穩就果斷出擊，將齊人趕回瀚海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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