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轅半瞇著眼睛，看向趙惇，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哦？”

趙惇從懷中掏出了羊皮紙，雙手呈上：“大帥，這是卑職從一名突厥貴族的家仆身上搜到的，是他的女主人寫給正在軍中丈夫的信。”

徐轅有些詫異的接過信，突厥人並沒有獨立的文字，而是簡單的照搬了中原的文字略加修改，所以並不難認。徐轅細細看了幾遍，並沒有發現有什麽異常，便有些迷惑的看向趙惇。

“這是一封普通的家書，有何不妥？”

趙惇一拱手，躬下身去：“大帥，信中說她兩個哥哥都被骨咄祿征召入伍，連她未成年的弟弟都被臨時招進了王城衛隊，這說明突厥人的兵力已經非常窘迫了，後方極為空虛，連少年都要征召入伍。”

徐轅聽出趙惇話中的意思了，沈吟了會，道：“你的意思是讓我遣軍直插突厥人的後方？”

趙惇欠了欠身，略微修整了徐轅的話：“大帥，卑職的想法是直撲黑沙城。”

徐轅身軀一震，愕然看向趙惇，許久才緩緩說道：“此舉太過於冒險。若要攻打黑沙城，必須穿過大漠，大漠中變化萬端，我們齊軍又沒有在大漠中作戰的經驗，稍有不慎便會整軍葬身沙海。還有，你若輕兵前往，那糧草肯定不能多帶，若是你估計有誤，黑沙城中守衛並不薄弱，那等待這支偏師該如何。”

趙惇面色如常，只是淡淡說道：“大帥，戰爭本來就是賭博，哪有不冒風險就能取得勝利的。如果安排的妥當，在軍中找尋熟悉大漠的士卒作為向導，再加上幾分運氣，趙惇竊以為便可取勝。”

見徐轅已經心動，趙惇又一步向前，勸誘道：“大帥，你想想，只要萬餘精兵的偏師，若敗了，不過是損失萬餘人而已，對大軍成敗並無影響，而且還能讓突厥人顧慮後方，不敢傾力向前。可若是得手的話……”

趙惇說到裏忽然頓住，後面的話不言而喻了。

徐轅果然心動，趙惇說的那種可能確實對他誘惑極大，要知道黑沙城是突厥人的龍城，若被齊軍攻陷，那對突厥心理上絕對是重大打擊。

徐轅臉上陰晴未定，道：“我且問你，若是給你一萬精騎，你有幾分把握？”

趙惇思慮後道：“六成把握，而且需要大帥的大軍佯動配合已吸引突厥人的註意力。”

徐轅喃喃道：“六成把握……”又是一陣沈思。

趙惇見他雖然已經意動，可卻遲遲下不了決心，便又勸誘道：“大帥，若是精心挑選的戰馬，那我軍的機動力就超過了突厥，草原上的補給可以通過掠奪來替代。就算我們拿不下黑沙城，草原如此之大，也能隨機應變伺機脫身南下。”

“而且，一旦我們出現在頭突厥的大後方，消息傳來，一定會讓他軍心動搖，這對大帥未嘗不是機會。”

趙惇最後的話讓徐轅終於下了決心，同意了他的冒險提議。

趙惇心中欣喜若狂，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獨自統領大軍作戰。他心中暗暗下決心，不論如何都要把握住這次來之不易的機會。

為了保證消息不外傳，徐轅並未與軍中的將領通傳，只是和蘇猛、涉澗二人商議了一番。蘇猛對趙惇這次大膽的提議很是讚賞，涉澗並未多說，只是提醒了徐轅寒冬將至，因早日準備退兵。

至於出征的一萬餘人，徐轅打算從中軍和左軍中抽調，分別是左軍的三營、五營以及他的中軍一營，共約萬餘人。主將卻不是趙惇，而是張超，趙惇只是被臨時委任為五營的代理軍侯，為軍中副將，王平則被徐轅調往中軍聽用。

見主將不是自己，趙惇心中難免有些失望，對徐轅的意思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但不管怎麽說，從一介中郎將，躍然升為軍侯，雖然只是臨時的，可也並無什麽區別。張超自然是老相識，自從那次趙惇故意相讓後，他就再也沒找過趙惇的麻煩了。中軍一營的軍侯是一名四十餘歲的老軍侯，名叫欒季，從軍三十餘載，作戰經驗十分豐富。徐轅可能是擔心張超和趙惇過於年輕，所以特意陪了一名經驗老到的副手。

這千裏奔襲的計劃既然是趙惇提出來的，當然是以他為主導。徐轅自然知道張超的才能和經驗都不足以勝任主將之職，便千叮嚀萬囑咐，讓張超多聽趙惇和欒季的，不要擅作主張。徐轅則親帥大軍，繼續向北緩緩而行，以吸引突厥人的所有註意力，掩護趙惇他們的偷襲計劃。

待一萬精騎集結完畢，便趁著夜色，悄然的離開了大軍。

幸好張超一路上到沒有多加為難趙惇，可能是上次百花樓的事情對趙惇心生好感，也可能是徐轅多加勸告。欒季則是個沈默寡言之人，他是中軍軍侯，徐轅的親兵出身，對張超這個少將軍基本上是言聽計從，張超沒有提什麽異議，他也就默許了趙惇的指揮權。

初定的行軍路線是自西折向北，這一帶仍是突厥主力出沒的地帶，為了隱匿行蹤，在大漠以南趙惇便讓隊伍白天休息，夜晚行軍，路上遇到突厥人的零散牧民則悉數殺盡。

沿著沃洱河向北，疾行了五日，便到達了瀚海。

瀚海並不是海，而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沙漠，在突厥語中被稱為‘烏爾代斯潘’，意思是惡魔之地。之所以被稱為瀚海，是因為它縱橫八百裏，橫斷草原，滿眼望去盡是黃沙，便如同大海一般。

瀚海將草原一分為二，往南則為漠南，向北則為漠北。漠南通往漠北有三條道路，一條則是瀚海之東，沿著大漠的邊緣繞行，這條道路也是突厥人南下所用，如今牢牢的掌握在突厥人手裏。齊軍既然是想攻其不備，這條路肯定是用不上了。另一條則是瀚海之西，卻是在月氏境內，因為路途太過遙遠，所以也不做考慮。

趙惇選擇的第三條道，便是沿著丁零古道橫穿瀚海，也是最近最隱蔽的方式。

這條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小徑，很多地方甚至路也沒有。丁零強盛稱霸漠北之時，常常有商隊橫穿瀚海南下和中原交易，便在瀚海中有井的地方設置了驛站，以便過往的商隊使用。後來漸漸的泉水枯竭，這條丁零古道便也被廢棄不用了。

四年前突厥人為了躲避齊軍的打擊，將王庭遷往漠北，而徐轅也只追到瀚海便停止了追擊。所以對齊軍來說，瀚海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從未到達過。瀚海成為了突厥人的天塹，齊人對其也是望而卻步，所以骨咄祿絕不會想到徐轅會如此大膽派一支齊軍穿越過大漠去偷襲黑沙城，這便是趙惇的機會。

而且，趙惇之所以這麽信心滿滿的告訴徐轅，是因為他還有張王牌在手。

李苗在加入齊軍前，曾經在大漠中為馬賊數年，對瀚海十分熟悉，這條丁零古道便是他告訴趙惇的。他本是半胡半齊，直到被突厥人追逼的走投無路，才隱瞞了身份加入了齊軍，這些都是與李苗相處許久他才告訴趙惇的。

雖然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可一進瀚海齊軍經驗不足的缺點還是迅速暴露了出來。盡管在進入瀚海之前，李苗再三叮囑要節約用水，但很多士卒仍然不懂沙漠中水的寶貴性，才三天的功夫，便將壤袋中的水喝的一幹二凈。幸好李苗對大漠熟悉至極，在隊伍快陷入絕境之時找到水源，這才避免了齊軍陷入滅頂之災。

趙惇前世一直聽說沙漠怎麽怎麽樣，只覺得不過是熱一些渴一些而已，現在才真正體會到了。

烈日當空，耀眼的太陽晃的人睜不開眼。瞇著眼睛想遠處望去，只覺得熱騰騰的空氣也在翻滾，映著遠處景物的倒影不斷搖晃。即使有風，也是一陣熱浪吹來，更人覺得連血液的水分都被吹幹了一般，只是幹渴的厲害。鼻孔間滿是黃沙，仿佛喉嚨都要冒出了火焰。

才五天的時間，原本雄赳赳的一只虎狼之師，便被這一望無際的瀚海折磨的沒精打采。所有人都是木然向前，緊緊的貼著馬背，眼睛聽著身前的同僚，深恐掉隊。

在沙漠中若是掉隊迷路的話，那只有死路一條。

張超自小錦衣玉食，哪裏吃過這樣的苦頭，原本他以為這次遠征只是縱橫疆場、策馬奔騰，出征前滿懷激情，卻沒有想到會有這種經歷。他也是硬氣之人，堅持和士卒同等食物和用水，幾天下來人整個人都變得有氣無力，只是貼在馬背上機械的跟著隊伍。趙惇見他這樣下去肯定還沒出沙漠就要嗝屁，便命人找到木板，拼湊了一輛簡易的馬車，將他強行拉了上去。

這樣整支隊伍的重擔都落在了趙惇和欒季身上，兩人強打起精神，不停在在隊伍中來回奔走，鼓舞著士氣，同時也提防著有士卒暈倒掉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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