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氣大傷的突厥人在他們可汗的帶領之下，將王庭北遷過大漠，以躲避齊人的打擊。為了在漠北立足，突厥和原本居住在這裏的丁零人發生激戰，並最終征服了他們，讓他們成為了突厥人的奴隸和部曲。借著這些戰果的補充，經過了數年的休養生息，突厥人又漸漸恢覆了元氣。

與徐轅的那一戰絕對是骨咄祿人生中最大的恥辱，讓他一世的英名毀於一旦，所以他無時無刻不想洗刷掉曾經的恥辱。可是他又害怕，齊人那犀利的弩機和戰無不勝的戰陣，讓他一次次的感覺到絕望，所以他聽到燕覆的話，心中委實猶豫不決。

燕覆見骨咄祿仍在猶豫，便趁機又說道：“大可汗，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呀。”

骨咄祿最終還是無法下定決心，便道：“一會等‘二十四長’們來了再行商議吧。”

燕覆眼神中的失望一閃而過，卻深深的低下頭去，“大可汗英明。”

連綿數十裏的穹廬猶如草原上的雲朵，雄厚的號角聲在營帳中不斷響起。四處城門已經大開，不斷有一隊隊飛騎呼喝著奔馳進來。營外的報聲此起彼伏：

右賢王到。

左谷蠡王到。

右大當戶到。

……..

骨咄祿坐在大麾之下，笑容滿面的迎接著每一位到來的部屬。經過了四年多的休養生息，突厥又重現了當年‘控弦數十萬’的盛狀。這次骨咄祿借著小兒子馹爾睇成年禮的名義，廣邀‘二十四長’和諸多部落小王、婢王前來，其實也是想借此機會加強對這些部落的控制，並商討下對齊作戰的態度。

這時營外的傳令兵又大聲的吼道：“左賢王默啜王子和馹爾睇王子到。”

大營本來鬧哄哄的場景突然安靜了下來，眾人都將目光轉向了門外。首先映入眾人目光中的是默啜有些蒼白的臉頰，他看見了骨咄祿可汗，快步上前行禮問候。

按照突厥人的慣例，左賢王大多是由王儲擔任的。默啜是骨咄祿的長子，自小就被立為了王儲，十九歲的時候接任了左賢王，至今已有七年之久。可逐漸年長的長子卻漸漸失去了父王的寵愛，更多的是面臨著一種近乎苛刻的嚴厲。

骨咄祿目光直接越過了正在行禮的默啜，看向他身後的那名少年，老臉上掛滿了笑容。

馹爾睇興沖沖的提著蒼鷹，越過默啜直接沖上前去，得意洋洋的舉著手：“看，父王，這是我射下來的蒼鷹，厲害嗎？”

骨咄祿哈哈大笑，連聲說‘厲害’、‘厲害’，笑著拍著他的肩膀道：“桑格花開了！雲雀叫了！我們小雄鷹他亮開了翅膀，我勇敢的小王子，你的父王將為你主持成人大禮。”

一旁的默啜見骨咄祿對自己毫不理睬，卻當著所有部眾的面對弟弟如此親熱，心中的擔憂更加深了。他見骨咄祿目光轉向了自己，便急忙單膝跪下請安：“兒子參見父王。”

骨咄祿的笑容還滯留在臉上，看著默啜道：“默啜，我的兒子，父王很久沒見到你了。”

默啜俯下身子，“父王，自從上次在祁連山下戰敗後，兒子心痛萬分，覺得愧對父王，所以這半年來一直在加緊操練士卒，不能來王城陪伴父王身邊。”

骨咄祿點了點頭，笑道：“年輕人還是不能松懈，我大突厥是長生天的選民，攣鞮家族更是神在草原的代言人，你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負了我們這個偉大的姓氏。”

“兒子記住了。”

骨咄祿見一眾部署皆已到齊，便站起身子來哈哈一笑，道：“王城好久沒這麽熱鬧了，大夥可都還好？”

一個獨眼滿臉兇狠的虬髯大漢粗聲應道：“回大可汗，托長生天的庇佑，這一年來我們吃得好，睡的好，大夥兒都憋著股氣，想殺回祁連山聖地報仇呢。”

眾草原大漢紛紛鼓噪，大聲的跟著獨眼漢子喊起‘覆仇’，‘覆仇’。骨咄祿見群情激湧，站起身子伸出雙手，示意安靜，大聲的說道：“我知道你們渴望覆仇，齊人踐踏了我們的聖地，殺死了我們的勇士，玷汙了我們的女人。每一個突厥人的心中，都燃燒著覆仇的熊熊火焰。”

“現在，長生天重新眷戀了他的子民，南邊的老皇帝死了，徐轅也垂垂老矣。這次借機會召集大家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人群中一陣騷動，突厥的貴族們紛紛交頭接耳，雖然他們對南邊的消息已有聽說，可從大可汗口中得到證實意義就不一樣了。

一直以來，南面龐大的大齊就像突厥頭上的陰影，他們憎恨他，卻又畏懼他。

骨咄祿朝座下的燕覆使了個顏色，燕覆會意，清了清嗓子細聲道：“諸位，諸位。”

眾人安靜了下來，齊齊望向燕覆。

燕覆伸手按住胸口，彎腰朝諸人行了個草原上的禮節，“諸位大人，想必大家也早已經聽說了，南邊那不安分的老皇帝已經死了，徐轅也已經快六十歲了，等徐轅死後，從所得的情報來看，繼任的很有可能就是趙惇。”

一滿頭銀發的突厥老貴族大聲問道：“這趙惇是誰。”

燕覆張嘴‘鏘鏘’笑道：“左谷蠡王問的好，這趙惇是誰呢，想必各位大人心中都會有此疑問。”

“這趙惇是齊人皇帝的妹婿，三年前才來到了齊軍擔任將軍，沒趕上我大突厥和齊人的那場惡戰，所以諸位大人對他並不熟悉。”

“趙惇的祖父曾經輔佐過齊高帝，他的父親也是齊國的高官，曾經治理富庶的江南之地。至於他趙惇，只不過是個承蔭祖恩的世家子弟，他能當上齊軍的將軍，完全是因為他顯赫的家世，所以他手下的士卒對他多有不服。現在，齊軍人心已亂，戰力大減，諸位大人，這正是長生天賜予我們大突厥最佳的覆仇機會。”

一生暴喝卻在人群中響起，“燕覆，你是中原人，不過是我大突厥的一條狗而已，我們為什麽要信你的話，萬一你是齊人的奸細那怎麽辦。”

燕覆卻毫不生氣，手按著胸口起誓道：“長生天在上，我燕覆和齊人有著血海深仇，我的家人被齊人所殺，我的國家被齊國所滅。我燕覆比在座的各位大人都更加的痛恨齊人，恨不得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

“這十幾年來，我和在座的各位穿著同樣的衣服，吃的同樣的食物，我心中早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突厥人，把草原當成了自己的家。”

這時骨咄祿也看不過去了，便站了出來叱喝那人的無理。

燕覆原名燕荊，是前燕的王室成員，齊高帝滅了前燕後，為了報覆齊國，燕荊趁亂獨身跑到了大草原，投奔了突厥人，從此改名燕覆，以滅亡齊國覆興前燕為志。他因為熟悉齊人的戰法，屢次獻謀骨咄祿可汗，助他逃脫了齊軍的圍剿，所以被骨咄祿拜為了軍師，位列上賓。可在一些突厥貴族眼裏，他仍然是一條被主人遺棄了的狗而已。

骨咄祿睜大眼睛惡狠狠的瞪向諸人，待一眾人安靜了下來才慢慢的說道：“好了，基本的情況燕覆已經跟你們說了，現在輪到我們做決定了，是戰是和，今天就要做個決斷。”

骨咄祿話音剛落，右大將就急不可耐的站了起來，怒吼道：“大可汗，這還用想嗎，突厥人的血，必須用齊人的血來償還，只要大可汗一聲令下，我曩知牙斯第一個率部眾南下，為大可汗開路。”

曩知牙斯的父親和妻子都死在與齊軍的大戰中，所以他對齊人的仇恨深似海，所以骨咄祿一點都不驚訝他會第一個挑出來。令他吃驚的是幾乎所有的貴族都叫嚷著站了出來，支持曩知牙斯。

其實骨咄祿的內心，還是隱隱的期望著不要發生戰爭。

他已經老了，年輕時的雄心壯志已經隨著年歲的漸增而慢慢消退，他開始習慣於滿足現狀。突厥人被徐轅驅逐了三百餘裏，一路倉皇北逃的時候，他心中滿是仇恨，無時無刻不燃燒著覆仇的火焰。

可是當突厥人在漠北擊敗了丁零人，站住了腳跟後，骨咄祿又開始喜歡上這種安逸的生活。有美麗的女人侍奉在他床邊，有美味可口的羊羔肉任他食用，零丁人的酋長要跪拜著親吻他的腳跟，白羊王和樓煩王則依附在大突厥的身邊，

這些，年邁的骨咄祿其實都已經很滿足了，而且並不想改變。

可是他卻不能說出他的想法，相反，他要順應群情，堅決的支持南下覆仇。因為他是骨咄祿，突厥的撐犁孤塗可汗，是所有貴族族長的代表。

突厥和中原的王國不同，這裏沒有什麽死忠愚孝，也沒有什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觀念。草原上有草原上的規矩，實力永遠是強者們之間權力分配的唯一標準。

吐屯啜家族之所以能掌握突厥的王權，只是因為他們足夠強大，有實力來保證諸位突厥貴族的利益。如果單於一旦成為了眾貴人掠奪財富和女人的絆腳石，那一定會被他們毫不猶豫的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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