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上正坐著一個男人。這男人頭戴平巾幘，身穿紅色闊衣大袖，身量中等，面容清瘦，丹鳳眼斜挑，目光銳利有神，鼻梁高而挺，不說話時嘴唇就緊緊抿著，雖然蓄有一部美髯，但看面色不超過五十歲，但實際年齡到了耳順之年了，言談舉止之間有一種自然流露的威嚴和清貴。

趙惇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陶謙，便輕咳了一聲說道：“爹。”

“子昂和長公主回來了？”陶謙含笑點頭，又朝著姜楓點頭致意，隨後說道，“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朝中不忙嗎？”

“還好。”趙惇撓了撓頭，繼續說道，“爹，我過段日子就要到西北去了，今天帶楓兒過來跟你一起吃頓飯。”

陶謙正要說話，忽然咳嗽了幾聲。姜楓連忙上前輕輕拍了拍陶謙的背部，柔聲道：“爹爹近來身體可還好嗎？”

陶謙平覆了一下氣息，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坐坐坐。開春之後，我的腿腳就好多了，如今一點事情都沒有了。要不是得避嫌，真想回中書省幹一番大事業啊哈哈哈！”

陶謙是前任中書令，自從陶織嫁給姜武後，他為了避“外戚專權”的嫌，便所幸辭了職。如今是觀文殿大學士，只管做學問了。

“你和伯言這幾個月以來動作不斷，看得我心癢啊！”陶謙笑著說道。

趙惇打趣道：“您嘴上這麽說，讓您去主持禮部您還不是馬上拒絕了？”

陶謙聞言，又是一笑，搖頭晃腦地說道：“哎呀，三省六部是不能進了，我還是做一個閑散國丈比較好。而且關青山有幹勁也有學問，為人也正直，他來幹就很好。這幾年在觀文殿，見到了不少好書。可惜你一直重務壓身，否則咱們爺倆還可以像以前哪樣子秉燭夜談、抵足而眠啊！”

趙惇囧，心道：“即使我沒事做，我也沒這個學問跟您秉燭夜談了……”

“哎呀，我一口氣說了那麽多，竟然把長公主給忘了。長公主對我這個兒子可還滿意？”陶謙手中折扇輕輕扇動，笑著問道。

姜楓小臉微紅，點了點頭道：“嗯……爹爹叫我楓兒就是。”

“哈哈哈，我這個兒子啊，人品、文采、武功都是一流！就是為人悶了點，楓兒多多擔待。”陶謙笑著看了趙惇一眼，說道。

“現在您的兒子就是不悶，人品、文采、武功倒是都比較次……”趙惇默默地在心中吐槽著自己。

“不會不會，他很好。”姜楓連忙辯解道，也看了身旁的趙惇一眼，聲音弱了下去，“各方面，都很好……”

陶謙一邊慢悠悠地扇了扇扇子，一邊笑著搖頭道：“我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幾乎不說別人的不是，我還能不知道嗎？”

三人說話間，飯菜已經擺了上來，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吃了飯，吃完飯又喝茶聊天，一直到天將黑，趙惇和姜楓才回家。

出門時，趙惇看到天際黃澄澄的夕陽和漫天的艷麗彩霞，竟然少有地想起了一句詩。那是李白的詩：“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

這幾日眨眼就過了，趙惇陪著姜楓，跟著姜武、陶織去皇陵祭拜兩人的生母，期間姜楓落淚了好幾次，把趙惇弄得有些手足無措，還在有陶織在一旁安慰，姜楓這才止住了淚水。姜楓和姜武兩人對著墓碑說了好久的話，日落後才離開。

除去這一件事，大體而言，趙惇過得還是很順心的。除了他莫名其妙地惹到了門下侍中鄭和鄭老先生之外，這位鄭老先生有權勢、有聲望，還有道德，趙惇簡直無力招架。

上朝前，這位早睡早起的老人家就揪著他開始訓話：“欲速則不達，三四個月來，駙馬聯手公羊丞相將五部尚書都給撤了，這樣實在是太過冒進！再這樣下去，朝政將亂啊！”

上朝的時候，老人家捶胸頓足，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血來：“不可！不可！老臣以為此法太過激進，勢必會引起爭端啊！”

下朝後，鄭老先生要拉著趙惇的手，偶爾還會把公羊寧也拉上，跟他們一起走到宮門後才放手。一邊走，一邊還教他們兩個做人：“年輕人啊，就是容易冒進。你們的心是好的，但是短期之內換掉了那麽多重要的官員，實在是容易出岔子啊！幸好那些繼任的後生都是很不錯的，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

趙惇心裏很痛苦，可是也只能受著，還很是謙虛地點頭受教。令人不解的是，明明趙惇每次都表示接受了，鄭老先生卻還是要不停地說、不停地說，今天說、明天說，大意都是一樣的。趙惇幾乎已經可以在他說上半句的時候幫他接下半句了，可是鄭老先生的教學熱情絲毫未減半分。

從治國安邦到鄰裏紛爭，從讀書治學到上陣殺敵，鄭老先生每天都會換一個角度跟趙惇論證年輕人不能太過冒進這個論點。

趙惇不是沒有反駁過鄭老先生的觀點，但是隨後而來的就是滿臉的唾沫星子。諸如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之類的雲雲。趙惇如今已經放棄了抗爭，反正每天聽鄭老先生說說見聞也還蠻長知識的……只是……

趙惇一臉幽怨地看著公羊寧一副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從自己身邊走過，心中更是咆哮萬分：“爺爺啊！你為什麽就死死盯住我了啊！公羊寧和姜武也有份的啊！你不能就這樣子放過他們啊！我不服啊！”

文順皇太後忌日的那天，在禮部侍郎的操持下，舉行了一個中規中矩的祭祀，祭祀過後是宮裏的晚宴。宴會上不只有姜武、趙惇夫婦和陶謙，還有莊太後以及一幹太妃，氣氛並不活絡。要不是請了戲班子去，趙惇估計得尷尬死。

姜楓又恢覆了幾個月前那副低眉順眼溫婉沈默的樣子，除非被問話，否則一句話都不說。姜武和陶織也差不多是這樣。

在這樣的氣氛下，趙惇也收斂了很多。做了大半天，說的話還沒平日一刻鐘裏說的話多。沒了說話的樂趣，連飯都吃不下了。趙惇心裏不無悲痛地想道：“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難怪姜楓長成了現在這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