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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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凝去了趟穆瓜二伯裕隆的診所,短暫的交流之後,在他那裏配了藥。回到大院,他不知進去後該怎麽對舅舅舅媽說,更不知怎麽面對張野,蹲在這裏一呆便是好久。

跟著張野回家,兩人羽絨服都濕透了。

回臥室換衣裳,張野的房間恢覆了最初的模樣,一張床、一張書桌。

孤孤零零。

他倆木木地站在那裏,都沒說話。

“我去熬藥。”汪凝走了出去。

張野癱坐在椅子上,眼前這種境況是他從沒想過的。他設想過爸媽對付他的一切辦法,他沒怕過,無論如何都要一條路走到黑也不會回頭。

他答應過李逸臣,也答應過自己,開弓沒有回頭箭。認為自己想明白了,所以有恃無恐。

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變得覆雜,叫人猝不及防又叫人心痛。

汪凝說的,不能再惹舅舅生氣。至少等老爸病好之前,分別的這點痛楚,需要他倆默默承擔。

尋去廚房的時候,砂鍋裏冒著一層小泡,濃濃的草藥味道,不難聞卻也不好聞。

汪凝曲著一條腿,靠在墻上發呆。

“還沒確診呢,是吧。”張野的聲音很低。

確沒確診,汪凝心裏比誰都清楚,但還是點了點頭。

“師哥……”張野害怕,伸手抱住了他。

汪凝還是那個姿勢,沒動。

“你不能抱抱我嗎?”張野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一點底氣。

汪凝想伸手,張野需要他安慰,可他很矛盾,不能像以往那樣肆無忌憚地抱著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僵了許久,聽見了外間門開的聲音。

張野猛地松了手站好,一瞬間的錯亂之後,難受的滋味在心裏翻湧。

有人往廚房走來,是李清芬的腳步聲,再也熟悉不過。

“媽。”張野強笑,擡高了聲音:“我和師哥在給爸熬藥呢。”

李清芬停在廚房門口,沒進來,也沒說話。

張野一邊眼睛發酸,一邊還要露著笑臉,“媽……你們讓我師哥……讓他住哪兒啊?”

隔著門,李清芬看不到他倆,也看不到兒子難受又強顏的表情多讓人心碎。

她身子一晃退了一步,按住了餐桌。強要汪凝回來住的是他們,現在把汪凝趕出來的,還是他們。

李清芬哽著喉嚨,“凝凝,你……先住小叔家裏好吧?”

“好。”汪凝別過頭去,不想讓張野看他的臉,“你先出去吧。”

張野用涼水洗了把臉,讓自己變得清醒一些。他走出去時,正撞上李清芬的視線。

“爸呢?”他半低著頭。

發梢上涼涼的水珠往下滴著,眼睛裏深藏的倔強被劉海掩去。

李清芬察覺出兒子不對,他沒有鬧,連一句重話都沒說。她忽然有些怕,“純純你……沒事吧?”

“沒事。”張野擡眼看著她,剛剛廚房裏的強笑又擺在了臉上:“我能有什麽事。”

“你過來。”張玉堂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張野走過去看見老爸閉目躺在沙發上,揉著眉心。

“爸。”

張玉堂拍拍身側示意他坐下,想和兒子好好聊聊。張野只是蹲在他旁邊,拉住他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裏。

張玉堂睜開了眼,他很驚訝。

“爸,我從小就聽您的話。您不讓我做什麽,我就不做什麽。現在我還聽您的話,不讓我和師哥住一起,我們就分開住,就是不讓我和他說話我也……也……”張野心裏打著顫:“不和他說話,只要您別生氣。”

張玉堂楞了,李清芬也楞了。他也這麽問道:“你……沒事吧?”

張野笑著搖搖頭。

“你知錯了?”

張野看著老爸,把話說得很明白:“我沒錯,師哥也沒錯,不存在誰對誰錯。但我們願意聽你的。”

張玉堂夫婦倆一個站在那,一個躺在那,不知所措。

汪凝把藥端了出來放在茶幾上,沒說話,要走。

“等等。”李清芬追了過去,拉著他胳膊走到門口,低聲問:“你和純純到底怎麽了?”

這和他們設想的結果一點都不一樣。

“舅媽,我們都好好的。”

李清芬還能怎麽問,你們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不鬧?哪怕說兩句置氣的話,也能叫人知道你倆好好的。

她不能這麽問,心裏又實在沒底。她真怕,怕哪個想不開像李逸臣男朋友那樣自己殺了自己。

草藥的味道從客廳飄了出來,李清芬心中忽然一緊,“你舅舅得的……什麽病?”

“沒什麽。”汪凝輕松地說:“我懷疑是肺炎,和純純說過了,過會去醫院拍個片子確定一下,叫舅舅先把藥喝了吧,我去換身衣服,待會兒一起去。”

李清芬沒敢往深處想,點了點頭。咳嗽、氣喘、發燒,是肺炎的癥狀。她安慰著自己,卻一陣陣發慌,又不敢和張野的怪異聯想到一起。

醫院走廊左右兩排長椅,李清芬雙目無神,偎著丈夫坐在一起。對面,張野坐在這頭,汪凝坐在那頭,中間隔著幾個座位,對他倆來說,那是難以逾越的溝壑。

他們不曾有過這樣的距離。

醫生叫道:“病人家屬進來一下。”

張野汪凝都站了起來,李清芬握了握丈夫的手給予安慰,張玉堂不在意地笑了笑,“去吧。”

張野雙腿發軟,他摁著凳子又坐了下來。

汪凝陪李清芬進了醫生辦公室。

良久,他倆走出來的時候,張野蹲在老爸膝前,把臉埋在老爸膝上。

聽見了聲音,張野側過臉看他們。

“我爸肺炎是吧?”他的聲音聽起來令人難過。

汪凝不忍看他,只是說:“能治好。”

張玉堂微笑著向汪凝招手,汪凝坐了過去。

他說:“別瞞著,什麽病,治不治的好,給舅舅說清楚,講明白。清芬,別哭。”

李清芬忍著眼眶裏的淚,“沒事的玉堂,凝凝和主治醫生商量好了,能治好。”

“癌嗎?”張玉堂捂著肺部問出了口。

張野曲蜷的身子顫抖了下。

見他們都不說話,張玉堂又說:“怎麽治,我聽你的凝凝。”

“這裏的大夫很好,治療方案也很好,舅舅……要盡快手術。”

“嗯。”

“配合著中藥,能減少後期的痛苦,療效會很……很突出的,很快就能治愈。”

“嗯。”

“關鍵是,咱們都要有信心。”

“嗯。”

張玉堂臉上出奇平靜,他思考了一會兒說:“有病看病,看得好最好,看不好天也塌不下來。把大柱、翠萍雅梅叫過來,逸臣也喊回來吧。老爺子那裏先……唉,也瞞不住。”

張野汪凝忙了一下午,把入院手續辦了,日常用品也準備得停停當當。李清芬陪著丈夫做各種檢查,一直忙到傍晚。

取最後一張化驗單的時候,張野在電梯口遇見剛走出來的李逸臣,他剎住了如風的腳步。

半晌的忙亂叫他沒心思顧及其他,一眼看見李逸臣時他呆了幾秒,撲過去抱住了他。

這是除了汪凝外,唯一能理解他的人。

“小叔!”張野委屈、心疼,卻都不是能輕易訴之於口的。所以他叫了聲小叔之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各種不巧撞在了一起,李逸臣心裏很沈。他心中的張野,一直是開朗、陽光的。而現在這個大小夥子把頭埋在他肩上,生生往肚裏咽著眼淚。

李逸臣拍拍他的背,“你爸還好?”

張野吸了吸鼻子,“還好。”

“帶我去病房吧。”

單人病房不大,人一多便顯得擁擠。張野和李逸臣進來時,高大柱夫妻倆正在安慰李清芬。

“逸臣回來啦?我估摸著你明天才能到。”張玉堂盤著腿坐在病床上。

“剛巧有航班。”李逸臣坐了過去,笑說:“打了個飛的。”

“人齊了,咱們簡短開個會。”張玉堂直入正題:“三件事。第一,西廂不能停,我的角逸臣你頂上。”

李逸臣說:“行。”

“咱們以往排戲都有AB角,這次西廂是我不夠重視,只想著賺錢來著,不舍得抽調演員回來排戲……”張玉堂看了眼張野汪凝,尷尬地笑了笑:“想著雅梅帶著倆孩子折騰去吧,就沒安排B角。現在看看……遭報應了吧。”

李清芬扯著他胳膊,“你話別這麽說!”

“倆孩子寫的這出戲不錯,不光能參賽,我看還能作為團裏保留劇目。所以第二件事,團裏抽出合適的演員,把西廂的B角都給補上,三個演出隊並成兩個,少賺點就少賺點吧。”

高大柱哈哈笑了兩聲:“凝凝純純兄弟倆參完賽還能跟團演出啊?早該這麽做了,師哥我瞅你就一財迷。”

“百八十口人張嘴要吃飯,不財迷能行麽?”倪翠萍配合丈夫調和著壓抑。

“第三……”張玉堂低頭瞅著自己身子,這頭一旦低下,沈得再也擡不起來。

“這兩天我得手術了,怕是一時半會下不了床。你們師姐……她得伺候我,團裏那麽多事,逸臣你辛苦辛苦,先代著管吧。”

“師哥你放心手術,團裏有我,有三師姐、四師哥、雅梅師姐,大夥都在,錯不了。”李逸臣拍拍他的腿。

高大柱提高點聲音:“我說師哥,您可得玩兒了命的好,別等逸臣這小子當團長上了癮,劉備借荊州不還了!”

“唉,不還不還吧,誰願意當誰當去。”

倪翠萍說:“真是的,什麽好差事似的。”

“不玩笑了。”張玉堂擡起了頭,搖搖手:“都回吧,上有老下有小回來一趟不容易,回家吧。”

張玉堂攆了人,大夥緊著叮囑幾句都出了病房。

汪凝和張野一直靠墻站著,一動不動。

張玉堂把他倆叫到跟前,張野說:“爸,我待會請假……”

“你請什麽假!”張玉堂立刻打斷了他的話。

李清芬說:“你倆好好覆習、好好排戲,這裏有我,不用你們操心。”

看著倆人不情不願,張玉堂追問道:“聽明白了嗎!”

倆人只得應了一聲。

“好孩子。”張玉堂拉過他倆的手,合在一處,讓他們緊緊握著。

汪凝張野心裏都是一怔,張玉堂深深望著他倆,他們又倔又強又懂事,為了自己的病而退縮。張玉堂想要說什麽、又不忍說出口。

“爸?”

張玉堂咬咬牙,說:“別讓人戳咱的脊梁骨,好好做兄弟!”

張野好想說“凡是風言風語,看得開就不算什麽事,別自己氣自己就行。”爸,這不是你說的話嗎?

好好做兄妹。

好好做兄弟。

一部西廂記還是錯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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