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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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野汪凝出了病房,一個走在走廊左邊,一個走在右邊。

到電梯口汪凝要按電梯的時候,張野說:“走樓梯吧。”

一個人的病治不治的好,好不好治,張野跟了汪凝這麽長時間,能從他的表情上觀察出來。

他倆慢慢下著樓梯,始終保持著兩三臺階的距離。

“師哥。”張野站住了,“沒旁人,你別誆我,我都受的住。”

汪凝沒有立刻回答,也沒回頭看張野,片刻後才說:“好治。”

張野擡高了聲音:“我說了!”又壓低了聲音:“別騙我。”

“純純……”汪凝回過頭。

“你直說,像對其他病人家屬那樣。”

“真的好治,這種病最怕人心情不好、抑郁,不能積極面對。但……”

“但是怕擴散,是嗎?”張野下午查了資料,有一定了解。

“治愈後五年的存活率高於百分之六十。”

汪凝已經把話說得婉轉了,張野還是一腳踏空,汪凝忙迎上摟住了他。

他最怕張野哭,張野自始至終沒哭過。

“回家吧。”張野說。

周闊海像中午的張野一樣,扒拉著棉門簾,把頭探出去,白花花的胡子在夜風中淩亂,炯炯有神的雙目暗淡許多。

他不敢去醫院,這把年紀怕自己承受不住。

車燈照過來,老頭趕緊出屋走到門口迎著。

李逸臣他們下了車,“師爺,這麽冷您快回屋吧!”

“你們師哥……”周闊海問了一半,大家都說:“好著呢!”

“師哥沒事兒,小手術,師爺您別太擔心啦!”

“哦,哦……”周闊海等他們都進去了,才回屋。

他坐在窗前,還是盯著窗外。

不久,又見車燈,老頭再次跑了出來。

張野汪凝下了車,“太爺爺……”

老頭上前,一左一右扯住他們往家回,心裏吃重,嘴上還要勸他倆:“沒事,沒事啊!你爸好著呢!小手術,都別擔心。”

“嗯,太爺爺您也別擔心。”

“我沒事,我心寬著呢!”

送走倆小的,周闊海關了劇團大門,手扒著鐵欄柵往外瞅,低喃道:“沒事……都沒事兒……”

張野汪凝默默上著樓,李逸臣住在三樓,但是習慣了,汪凝直上到四樓才反應過來。

他失措地停在那裏。

張野也剛剛反應過來。

明明有好多話想說,偏像無話可說一樣相對著沈默。

對面門裏高大柱夫妻倆不知為什麽拌嘴,高大柱邊開門邊說:“哪天我也癌了,你找個拌嘴的人都沒。”

“你胡說什麽呢!”倪翠萍喊。

高大柱開了門看見他倆站在外邊,楞了楞,“我……你倆怎麽……”

“晚安。”張野快步上了樓。

汪凝擡頭想看他,那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低低地說了聲:“晚安。”

張野很疲倦,衣裳都沒脫,爬倒在床上。睡不著,什麽也不願想。

不知呆了多久,他摸出手機,想給汪凝發微信,又不知發什麽,只是單純地想他。

心裏已經被填實了,又是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時候,怎能受得了屋裏這種空曠。

晚安:師哥。

早安:我在。

汪凝回應很快,沒用兩秒,他的手機必定也是停留在和張野聊天框的界面上。

汪凝說我在,張野無話可說,那便再叫聲師哥。

晚安:師哥。

早安:我在。

晚安:師哥。

早安:我在。

所有不可以說的話和不能傾訴出口的想念,還有那些寄托,都藏在反反覆覆的幾個字中。

師哥、我在。

他想叫,他便應著。

汪凝握著手機,沒再等到張野的信息。床旁的衣櫃開著,他的衣裳都被收拾在這裏。

一件件撥過來撥過去,他發現有好幾件都是張野的。一樣的款式,連買的人都分不清楚。

汪凝猛地擡起了頭,他把張野的衣裳挑了出來,想送上樓去。

動作很慌亂,一件件搭在胳膊上,要出門的時候,身後響起汪雅梅的聲音:“去哪兒?”

“衣裳……拿亂了,我給他送去。”

“是借口嗎?”

汪凝的心猛然一揪,像是被尖長的指甲掐住了心頭的皮肉。對,是借口,只是想見他一面也需要下意識尋個借口。

再難熬的夜也會過去。

天剛剛見亮,張野出了門,他想先去趟醫院,再去學校。走到李逸臣家門口時,他停住了腳步。

是不是一塊去學校也不可以?

他不知道,沒人問。

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見裏頭的腳步聲往門邊走來,不是汪凝的,張野慌不疊下了樓。

保鏢送他去醫院,一路上他都想問汪凝走了沒有,問與不問又有什麽區別。

汪凝在醫院,他早早熬了藥送過來。

張野推開門,汪凝回頭看見他,很快地移開眼神,“舅舅舅媽,我先走了。”

張野側開身,師哥從他身旁經過,沒再看他一眼,沒和他說一句話。

張野心裏難受,床上躺著的張玉堂、床旁呆站著的李清芬,都難受。

“我來……看看。”張野走了過去。

張玉堂說:“還沒手術呢看什麽,去學校吧。”

“我……等幾分鐘吧。”

老爸老媽都知道,他是故意在和汪凝錯開時間。

“吃早飯了沒?”李清芬問。

張野說:“沒胃……吃過了,我吃過了。”

李清芬挽了下耳邊一縷滑落的頭發,把目光移到窗外。她不願看這麽消沈的兒子,不願聽兒子為了不讓他倆操心而撒謊。

“爸,做手術那天我得請假陪你,說好了,您別拒絕。”

張玉堂別過臉去,不說話。

張野待了十幾分鐘,回了學校。

他從後門進教室,眼前沒有汪凝的背影,劉子軒坐在他桌旁。

他往劉子軒的座位上看去,汪凝在那裏,隔著兩排的角落。

“純哥快來快來。”劉子軒抽出張野的凳子,張野剛坐過去,劉子軒悄聲問:“和凝哥吵架了?”

張野不言語,臉上沒表情,低頭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你倆現在可是名人啊!別鬧別扭給媒體知道了,又出負面新聞。”

張野嗯了聲。

老唐講著新年新氣象,也不知他媽的什麽新氣象。

班裏的氛圍有一絲絲改變,起初大家沒察覺出哪裏不對,後來發覺,課間一群人圍在張野桌旁聊天的時候,張野的位置總是空著的。

大家習慣了圍著他聊,習慣聽他胡咧咧,習慣看他身體後傾壓著凳子,發出一陣陣清爽又脆生生的笑聲。

習慣了眼裏有星星的張純純。

這些全沒有了。

張野的樣子,讓人看了莫名難過。他像極了剛剛轉校過來的汪凝,失去光芒的太陽,如月亮那般清冷。

汪凝遺忘掉的那種心痛的感覺,像漫過河堤的水,一波波侵襲回來。

他想去親近張野,想在沒人的角落裏親親張野,就是勾一勾手指頭也好。但他們現在像是兩只刺猬,就連擁抱也會刺痛對方。

越親近,紮得越疼。

穆小乙請了腫瘤專家,元月上旬給張玉堂做了手術。

張野每日中午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都會去醫院裏轉一圈,來回路上胡亂往嘴裏塞點東西。

他愛上了汪凝的麻糖,兜裏總是揣著一把。

這真是個好東西,能提神,也能使人麻木。

大多時候老爸都在昏睡,大多時候張野只能靜靜地坐在病床前,看著張玉堂鬢角的頭發一日日變白。

有那麽一瞬間,李清芬忽然意識到,好久沒看到兒子笑了,兒子也瘦了。

張野不能抽出更多的時間陪伴老爸,晚上的自習課他和汪凝都不再上了,全用來排戲。

沒理由讓那些演員等著他倆。

他們在臺上如常,甚至比原來演得還要好。那一小忽的光景,他是張君瑞,他是崔鶯鶯,他們能隨心所欲地凝視對方,格外珍惜。

這個令人難捱的冬季撐到了臘月二十八,黃城市劇團的西廂記,在大劇院以非售票形式進行首場演出。

這是李逸臣和穆小乙商量後的決定,他們的思路很吻合,媒體提前報道,微博提前宣傳,把奪梅花獎的聲勢造就出來。

幾千人的大劇院座無虛席,演出非常成功,很火爆,像歌星開演唱會。

謝幕時,觀眾們經久喊著張野汪凝的名字。

托著病體看完整場演出的張玉堂,留意到兒子改了那段藏頭戲詞,也註意到崔鶯鶯戲妝的眼角,點了一顆淚痣。

他捏著妻子的手,說:“清芬,是不是一開始我們就錯了?現在……那兩個孩子……我們是不是又錯了?”

這樣優秀的孩子,到底還希望他長成什麽樣,該不該由著他們自己去選擇。你給他選的路,他聽了,他會去走,但他開心麽?

首場演出之後,這版西廂記被媒體奉為經典,內行、外行,各種戲評紛沓而至,擠占大幅版面。該劇未上梅花臺,一日內已訂出百場商業演出。

年二十九,是劇團封箱日子,封了箱,意味著結束一年的演出。

年三十,劇團演職人員從天南地北趕回來參加年會。穆小乙走後門,把河陽大酒店小宴會廳留給他們用。

許是張玉堂帶病出席,又或是西廂記獲得巨大成功,席上杯來盞去非常熱鬧。

越熱鬧,越顯得兩個小功臣落寞、寥寂。

張野酒量淺,仍然替張玉堂一桌桌敬酒。禮數盡到,他悄悄離開。

汪凝本來想走,張野先他一步,他只能留下硬著頭皮對付這種場面。

為了避嫌。

周門弟子都坐在主桌上,李清芬不忍看他那樣,說:“凝凝想回去就走吧。”

“我……我只是有點累,想回去歇著。”

怕人誤會他去找張野,連睡覺都要明說出來。

汪凝走後,李逸臣搖搖頭,有意無意地說:“倆孩子成驚弓之鳥了。”

主桌上安靜下來。

十年未必出得來這麽火一出戲,換作旁人,尾巴早翹到天上去了,而這出戲裏的三個主角,走了兩個,另一個也是沈默寡言。

倪翠萍拉著汪雅梅開玩笑:“眼瞧你這第一主角的風頭被倆兒子搶了,紅花演成了綠葉,怎麽,心裏不得勁兒啊?”

汪雅梅腹嘆一聲,臉上強擠出笑。

周闊海就著話題說:“評獎的都是內行,那倆小子也就是名聲大,看著蓋過了風頭,真到梅花賽上,雅梅的梅花是鐵定了的。他倆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誒,我就奇怪了,那天演出,現場觀眾怎麽那麽多小孩?”

高格笑:“太爺爺您這就不懂了吧?那叫粉絲,追星的都有本事,我也不知他們怎麽混進來的。”

“看戲不老實,還喊著什麽……”高大柱夾著嗓子學:“張野張野我愛你,汪凝汪凝我愛你……哎呦羞死我這張老臉了—”他捂著臉:“現在這年輕人,真是啥話都敢往外掄。”

“看戲就得有個看戲的樣子,當時亂糟糟地嚷,我還以為他們叫倒好呢!”周闊海搖搖頭。

“這我得駁您兩句。”高格說:“不說旁的,我們這個年齡喜歡看戲的沒幾個吧?我倆師哥就有本事把年輕人帶回劇場,這叫明星效應。”

“我不是誇功啊太爺爺,說到底還得是我有遠見,早早做了直播。咱這玩意兒,只要沈下心來看的,沒有他不喜歡的。那誰,京劇大家不是說過,現代人心浮氣躁,你給我倆小時,看了我的戲你說不喜歡,那是我的錯。你不能不進劇場就說這玩意兒該淘汰了吧?”

“呦,這麽一說我得敬小高格一杯。”周闊海笑瞇瞇舉起來酒,“以後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可把高格嚇壞了,忙端著酒杯點頭哈腰站了起來。

大家都端起酒杯,周闊海說:“今年沒別的事兒,第一個,玉堂身子早早養好,二一個,去摘他三朵梅花!”

高格剛剛喝了敬酒,沒等大夥坐下來就不開眼地問:“你們發現沒,這陣子我倆師哥怎麽瞧著不對勁兒?純哥多愛笑,好長時間沒見他笑過了,哎呦—疼——”

倪翠萍狠狠踩了兒子一腳,這他娘的到底隨誰啊!

張玉堂撐著桌子沒坐,“逸臣,扶我上個廁所。”

李逸臣等了快兩個月,張玉堂終於要找自己談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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