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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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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珽沈默了半晌,還是在沈陶陶期許的目光下,接過了她遞來的筷子與湯匙,一點一點地用了。

沈陶陶的手藝極好,即便是匆匆借了尚膳司的廚房,仍將鯽魚處理得沒有半分腥氣。魚肉熬得離骨,與豆腐一般滑嫩,魚類天生的鮮甜味很好地中和了藥材的清苦,若是不細細去品,便幾乎嘗不出什麽藥味來。

但湯底沈著的當歸、中桂,湯面上浮著的白芍、川芎,卻時時提點著他,這是一碗藥膳,抑或說,這是一碗補湯。

即便如此,宋珽還是慢慢將魚湯用了。直到見了碗底,這才擱下筷子,看著湯碗裏堆積的藥材,輕聲問道:“你方才是去太醫署了?”

沈陶陶彎眉笑道:“只是去了一趟尚藥司。裏頭的女官幫我取得藥材,還特地與我交代了分量。”她看著碗底堆起的藥材,小聲解釋道:“雖然燉在一處,看著是多了些,但是每一樣用的其實都不多。還有不少是尋常用的生姜、大棗等物。並沒有多少藥性。”

宋珽微微頷首,正將碗筷收了,卻聽沈陶陶覆又輕聲道:“我問過她們了,若是體……”她頓了一頓,怕戳痛了宋珽,便刻意把那個虛字給咽了,只道:“一日三餐,用上三碗是沒什麽問題的。”

宋珽整理碗筷的手微微一頓,旋即輕聲道:“你畢竟是宮中女官。素日裏要來宮中當值。若還要顧著我的一日三餐,未免過於疲累了。”他並不想拂了沈陶陶的好意,便又解釋道:“輔國公府中自有小廚房,廚子的手藝還算尚可。我令他們按著方子去做便是了。”

沈陶陶覺得他說得頗有道理,剛想頷首答應,卻倏然又想到了什麽,心念微微一轉。

這藥材與食材皆講究火候,不到一分,或是過了一分,便是天壤之別。這會熬藥的,未必會做菜。會做菜的,卻又未必會熬藥。兩樣都會的,也未必對此上心。

端看上輩子宋珽的身子便知道,輔國公府裏的下人大抵便是得過且過,毫不上心的那一種。因而他的身子才越治越病,直到最後溘然長逝。

她一想到此,心中便微微犯堵,下意識地重重搖頭。

這一世,縱是早起晚歸辛苦些,這湯藥,她也得親自過手。

宋珽不知她心中的千回百轉,但見勸不動她,心中也是一陣無奈。

但終究是無法言明其中因果,只能想著,等過幾日她膩了,或是覺著辛苦了,便也會逐漸將此事交給下人去做。

至於下人們熬得湯藥,拿到房中倒了便是。

如此一想,他便也不再強求。

出乎宋珽意料的是,沈陶陶對於給他熬湯一事,卻是異乎尋常的執著。

無論是起風還是落雨,三碗補湯總是雷打不動地送來。

如此堅持了數日,效果倒也算顯著。

宋珽身上的衣衫倒是一日更比一次單薄了,夜裏不在榻邊放上三五個冰鑒,便燥熱得無法入睡。

宋珽幾次想要開口,但每每看見她期許的目光,總又將話給咽了回去。如此,便也慢慢挨到了休沐。

這一日,即便是用了冰鑒,夜裏仍舊未能安睡。宋珽遂起得分外早些,東方還未泛起魚白,他便已坐在花廳中用茶了。

用得也並非是尋常茶水,而是清熱去內火的金銀花茶,裏頭還擱了不少碎冰以去暑氣。

還未用上幾口,花廳裏的槅扇倏然被人叩響,宋珽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終於還是緩緩地擱下了,淡聲道:“進。”

鐘義大步自外頭進來,難得地壓低了嗓音:“世子爺,國公爺那頭——”他頓了一頓,似乎有些難言。

宋珽斂眉,冷聲道:“又如何?”

鐘義應了一聲,為難道:“聽說是百花樓裏當紅的胭脂姑娘辦梳攏,國公爺與一名富商競價,誰也不肯相讓。”他又停了一停,好半晌才咬牙一氣說道:“國公爺銀子沒帶夠,被那富商蓋了過去。但國公爺不甘心,他讓人傳話來,說這胭脂姑娘今日他是志在必得,讓您趕緊給他送銀子過去!”

“荒唐!”宋珽冷斥一聲,只覺得一陣怒意上湧,渾身說不出的燥熱,仿佛方才被金銀花茶強壓下去的那一股子熱意,又盡數湧了回來。

他還想開口,卻倏然覺得鼻端一熱。

鐘義的眼睛也頓時瞪大了,咋咋呼呼地道:“世子爺,血!”

宋珽以方帕拭了一拭,只見帕子上一抹嫣紅。心知是這幾日裏補得有些過了,方才又被這件事一激,一時內熱上湧所致。

然此刻他心中想的皆是如何為此事善後,並未將這一點血痕放於心上。

但鐘義不知緣由,還當是他舊疾覆發,頓時急得是焦頭爛額,大步就往外頭跑:“一大早的,我說這些幹什麽?賴我!我這就去叫郎中!”

許是真的心焦到了極處,他的腦子倏然好用了一回。只見他邊跑,邊一拍腦門道:“府裏的庸醫頂什麽用!上回,上回那個治好了‘醉八仙’主廚他老娘的腿的神醫好像就住在京中!我這就去把他請來!”

宋珽還未及阻攔,他便跑得遠了。

宋珽此刻也顧不上這些,想著那位神醫來了,頂多也就是指著他的鼻子再罵他一頓小題大做罷了。便也緊步自花廳中出去,分別安排手下之人去給輔國公遮醜善後。

但令他意料不到的是,此刻鐘義急急地推門出去,險些將正準備叩門的沈陶陶迎面撞倒。

兩人皆是一楞。

沈陶陶也顧不上開口,先趕緊低頭看了看手中提著的食盒,見裏頭的湯並未灑出,這才放下心來,輕聲道:“我給世子爺帶了點吃食來——他可在府中麽?”

“在,在花廳裏!”鐘義邊答話,便匆匆忙忙地往外跑。轉瞬間,便跑出了數十步的距離,嗓音隔著老遠傳來,有些模糊:“不與您多說了,我還要給世子爺——”

沈陶陶沒聽清最後幾個字,見他跑得遠了,也沒處發問。好在鐘義至少點明了宋珽的去處,便也只是兀自搖了搖頭,帶著些微疑惑慢慢地往輔國公府花廳中行去。

但令她意外的是,宋珽並不在花廳之中。

沈陶陶怕食盒裏的湯冷了,失了藥效,便尋了幾名在庭院裏灑掃的侍女小廝問了一問,卻沒有一位知道宋珽的下落的。

沈陶陶也是無法,只能重新回到花廳中等候。

大抵過了有一盞茶的功夫,外頭傳來一個粗糲的老者嗓音:“那小子又作什麽妖?真當我是他府裏養的赤腳郎中了?一點小毛小病的就來叫我,我有這時間,還不如多喝上幾壺——”

聽響動,似乎正往花廳中來。

沈陶陶一聽是生人嗓音,又罵得厲害,便下意識地拎起食盒,往屏風後避了一避。

她剛藏好身形,槅扇便是重重一響,卻是鐘義先進來了。

“世子爺——”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這才發現宋珽不在花廳中。便扭過頭去,對身後一名生著酒糟鼻,衣衫破爛的老者道:“世子爺大概是回房休息去了,您且等等,我去通傳!”

說罷,便一陣風似地跑了。

那老者翻了個白眼,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了,拿了桌上待客的茶盞飲了一口,旋即呸了出來,嘀嘀咕咕道:“什麽玩意,連個酒都沒有!這小子越發蹬鼻子上臉!”

沈陶陶於屏風後聽了一陣,漸漸明白過來,宋珽的身子大抵又出了什麽問題,眼前這位老者,是尋來給他看病的。

得知了這一事,沈陶陶心下重重一沈,握著食盒的手漸漸攥緊了,連眼眶也紅了一圈——難道無論她如何挽回,宋珽還是要如上輩子一般,溘然長逝?

正當她忍不住,想著即便是失禮,也要出去問清楚宋珽的病情的時候,槅扇一響,是鐘義與宋珽一同進來了。

沈陶陶立時將目光投在了宋珽身上。

果然是猶帶病容,素日裏蒼白的面上,有著病態的飛紅,令人放心不下。

“手!”你老者看他進來了,坐在椅子上不動,也不拿軟墊,隨手一指旁邊的桌面嚷嚷道。

“你先下去。守著門外,不許任何人進來。”宋珽淡聲對鐘義吩咐。

鐘義應了一聲,疾步下去了,牢牢掩上了槅扇。

宋珽這才走上前去,微撩袖口,將自己的手腕放於老者身前。

那老者隨意搭了搭脈,倏然瞪圓了眼睛,訓道:“你的身子又不虛,補那麽多幹啥?該你內熱流紅汗!”

沈陶陶聽了微微一楞,再看看老者這一副不著調的模樣,心中升起幾分懷疑來——宋珽素日裏的臉色都差成什麽樣子了,這還不虛?這人該不會是走江湖的游醫騙子吧?

但宋珽卻並未出言駁斥,只是收回手腕,淡淡應了一個‘是’字。

沈陶陶愈發覺得奇怪了,忍不住又湊近了幾分,細細看去。

只見那老者依舊是口沫橫飛地訓斥道:“你小子愈發胡來了,整個人就和瘋了魔似的。從當初要‘星湖’開始,我就應該直接卷鋪蓋走人!不就欠你爺爺一點人情嗎?至於天天給你當郎中?”

沈陶陶聽出了點端倪,眼前這人似乎並非江湖游醫,反倒是個有真本事恃才傲物的。

只是,這‘星湖’又是什麽?

她正疑惑,那老者已拿起一旁放著的湖筆沾著殘墨開起了方子,一道開,一道還口中還嘀咕道:“我是搞不懂你。沒事裝什麽病,咋地,臉色煞白好看?吸引小姑娘?”

裝病?

屏風後,沈陶陶一雙杏眼慢慢睜大了。

那老者毫無所覺,仍舊不悅道:“都裝了好幾年了,還裝。我都給你解了,還不樂意,還要種回去。咋地,還要裝一輩子?最後是不是還得來個裝死?我是不是還得來給你吊唁送終?”

沈陶陶的指尖一顫,手中的食盒再也提不住,直直墜下,落在她裙邊的地面上,碎開一地湯水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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