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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分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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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宋珽面色一冷,疾步往屏風後走來。

他先看見的,是歪到在地上的食盒,與一地淋漓的湯水,而之後,才是身著退紅色襦裙的沈陶陶。

沈陶陶低著頭僵立在原處,一雙鴉羽般的長睫垂下,於屏風投下的陰影中沈沈不動。

宋珽的步子慢慢地頓住了,他徒勞地張了張口,卻只覺得喉間一陣發堵,連一個音節都無法溢出。

他一直不敢與沈陶陶剖白的一切,終於以這樣突兀而慘烈的姿態,淩厲撕開。

周身的暑意逐漸散去,寒意自那傾倒的食盒上攆上了袍角,一寸寸地往上攀升,如冰淩般地尖銳,刺得心口銳痛,連魂魄都顫抖。

“你這小子,連自己房裏躲了人都不知道——怎麽不說話了?”那老者在外頭坐了一陣,見宋珽始終不曾自屏風後出來,便也緊步跟了進來。

他一擡頭,看見這個場面,忙咳了一聲道:“這——我和人約了去十裏亭喝酒來著。先走一步。”

說著,他便趕緊頭也不回地出了花廳,還順手將槅扇給關了。

花廳內靜默了良久,沈陶陶終於慢慢擡起袖子,以繡著棠花的袖口輕輕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宋珽——”她的聲音哽咽而顫抖:“‘星湖’是什麽?裝病又是什麽意思?你一直在裝病騙我嗎?”

宋珽狠狠一窒,良久,方艱澀開口:“星湖是一種奇藥,可使脈象緩慢沈滯,與重病無異。但我裝作有宿疾在身,初衷並非是為了騙你。”

“初衷……”沈陶陶慢慢念了一遍這兩個字,只覺得唇齒間盡是苦意,她顫聲道:“那你的初衷是什麽?”

宋珽闔了闔眼,啞聲道:“我曾是太子黨羽,為了令旁人放下提防之心,也為暗中行事,必得如此。”

沈陶陶沈默了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地想將語聲放平,但仍舊是顫抖得不成樣子:“我明白了……所以上一世,你並不曾病死。什麽宿疾在身,什麽溘然長逝,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為了掩人耳目,是嗎?”

宋珽闔目,鴉羽般的長睫狠狠一顫,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胸腔中的所有空氣,每呼吸一下,都是錐心刺骨的疼。

良久,他才艱難地自唇間吐出一字:“是。”

這個字一出,沈陶陶的身子仿佛不堪重負一般,微微一晃,眼看著就要倒下。

宋珽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但還未觸及到她的衣袖,沈陶陶卻如同被烈火燙到一般。猛地後退數步,遠遠避開。

她扶著一旁的銅鶴燭臺勉強立住了身子,垂落的袖口上,已經暈開一片深色的水痕,將繡著的棠花濡濕。

她的眼圈紅了一圈,目光輕輕垂著,但羽睫卻如隆冬風雪中的蝶翼一般,劇烈顫抖:“那又與我何幹?你要為太子辦事,又與我何幹?為何我要憑空搭上自己的婚姻,搭上十年韶華,搭上自己的性命?而這一世,你還要再來騙我?”

她停了一停,似乎是想竭力平覆心緒,語聲卻愈發顫抖更哽咽:“你怎麽能這樣輕巧地說出這個‘是’字,是因為在輔國公府裏如履薄冰過了十載的不是你?是因為寒冬臘月被人丟進水塘裏的不是你?是不是對你來說,我所經歷的一切,都像是你們當權者落下一枚棋子一般輕描淡寫?”

“你騙了我兩世。”如此激烈的情緒,最終卻以短短六字作為結語。一字一句,皆在顫抖。

這六個字,皆似一把帶了毛刺的鈍刀,狠狠在人上刮過。

宋珽伸手慢慢地捂住心口,痛苦地深深斂眉,卻是一個字也無法辯駁。

在如此淒厲的詰問中,兩世的光陰與虧欠無聲重疊。

所有他以為可以彌補的,可以追回的,此刻都如一場鏡花水月般,碎成泡影,彌散於炙熱的夏風之中。連伸手挽留的機會,也不會再有。

沈陶陶似乎是想為自己這兩世,自嘲地輕笑一聲,但唇角微擡,便已帶下一連串的珠淚,順著唇線的弧度,一點點滑入口中,盡是苦澀。

她擡起袖子,慢慢揩了揩面頰,渾渾噩噩地往屏風外走。

宋珽低垂下視線,亦步亦趨地跟來。

沈陶陶走到屏風旁側,發覺宋珽正跟在身後,便猛地停下了步子。

她的胸口急劇起伏了幾下,倏然蹲下身去,自地上撿起一塊摔裂的碎瓷,狠狠指向他,語聲卻哽咽而悲哀:“世子,這一回,真的不必再糾纏了。我不想再見到你。”

她說罷,將瓷片棄在他的足下,轉身決絕而去。

宋珽似乎想要追去,但終究還是在沈陶陶的目光下緩緩頓住了步子。

他看著沈陶陶一步步往前走去,再也不曾回頭。直到身影徹底消失在游廊盡處。

宋珽在原地等了良久,四周靜得只有風吹草木的細碎聲響。

直到等到日頭偏西,倦鳥歸巢。他才明白過來,沈陶陶是不會再回來了。

他獨自在花廳外坐下,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遠處的水面上。

落日為湖面鍍了一層粼粼的碎光,似凝了一層薄冰,積了滿湖的落雪。

上一世,他冒著大雪趕到塘邊時,影衛們正當著他的面將沈陶陶自塘底撈起,輕輕放在岸上。

彼時她已經死了,素白的衣裙上染了烏黑的塘泥,襯得一張消瘦的小臉愈發慘白。那雙好看的杏眼緊緊閉著,秀眉深蹙,似乎還帶著殘留的痛苦。滿頭黑緞般地長發淩亂散落,裹住單薄的身子。積雪一層層地落在她的身上,不再融化。

那時,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重來一世,他想彌補,想要在這大錯還未鑄成之前,令其消弭於無形,給她一世的從容安穩。

卻未曾想到,他再次遇見的沈陶陶,菡萏初開年紀的沈陶陶,便是那寒冬臘月被棄在水塘中的沈氏。

一切從來都無可挽回。

而不論最終是出自何種目的,是為了彌補還是為了旁的什麽,他最終還是不可抑制地對沈陶陶動心了。

愈是如此,他愈是不敢與沈陶陶言明,甚至不敢去想,這件事被戳破之後,會是怎樣的情形。

他自己也不知,究竟是眷戀這段從未有過的溫情,還是害怕坦白之後,沈陶陶會決絕地棄他而去。自己又會回到上一世裏,大雪夜獨自飲酒的寂寥。

其實從沒有打碎後還能覆原如初的陶器,也沒有千裏萬裏永遠都會飛回的鳥。

一切早在最初的時候便已無可挽回,無法彌補。

重來一世,也並不是上天對他的恩賜,只是為了讓他更好地去看清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並為此痛悔終生。

他曾經傷害過的小鴿子,這一次,永遠都不會再飛回他的身邊。

……

沈陶陶坐在回宮的馬車上,身子緊緊地貼著車壁,雙手抱著自己的雙肩,也不知道是悲哀還是絕望,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一瞬間,她想起了許多。

想起了自己當初是如何在偌大的輔國公府裏艱難過活。

想起了當初宋珽靈前,雲珠指認她珠胎暗結時心中的惶然與恐懼。

想起了……寒冬臘月裏,冰冷的池水一點點浸透四肢百骸的滋味。

這些時日中,一點點模糊了的前世之事,如今卻如山岳般重重傾來,迫得人無法喘息。

大悲之後,便是麻木。

她只覺得腦中一片空茫,已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下了馬車,怎樣驗了腰牌,又是怎樣回到了女官寓所的。

待她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蜷在榻上,江菱握著她的手,擔憂道:“陶陶,怎麽了,怎麽哭成這個樣子?”

沈陶陶這才下意識地擡手碰了碰自己的臉頰,只覺得冰冷而濕潤,觸手可及之處,盡是淚痕。

她想安慰江菱,說自己沒什麽,讓她放心。

但張了張口後,卻吐不出一個字節。

兩世了,她真的毫不在意,真的能對宋珽所作的一切,輕描淡寫地用一句‘沒什麽’草草蓋過嗎?

她緘默了一陣,慢慢垂下眼去,啞聲道:“江菱,我有些累了。”

江菱見她如此,心中焦灼,但也知道,如今不能再問下去。便也只是強自頷首,輕聲道:“你且等等,我給你擰個熱帕子來,你擦擦再睡。”

江菱說著疾步出去,很快便帶著新擰的熱帕子進來了。

沈陶陶伸手接了帕子,一點一點地將面上的淚痕拭去,又輕聲與江菱道了謝。

許是今日耗費了太多的心力,僅僅是這個一個動作,她便覺得疲憊至極,遂輕輕闔上了有些發燙的眼睛,慢慢地睡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只是再擡起眼來時,室內的光線已徹底暗了下來。

江菱見她醒了,忙拿了桌上一盞蓮子粥過來,對沈陶陶道:“你一睡就是這大半日,身子怎麽擋得住?這粥熬得還算軟爛,你多少用些。”

“不了,我沒有胃口。”沈陶陶閉了閉眼睛,低聲道。

江菱見她如此,遲疑了半晌,還是輕聲道:“陶陶……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這事你想不想聽。但我總不能瞞著你。”她皺了皺眉道:“輔國公世子一直在門外等著。你……要見他嗎?”

沈陶陶聞言,被褥下的肩膀狠狠地顫抖了一下,旋即轉過身去,面向墻壁,語聲冰冷而疲倦:“讓他走,我不想再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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