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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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高起,人流如梭。

即便是沈陶陶與宋珽一直沿著街邊行走,仍是幾度險被人流沖散。

“今夜可真是熱鬧。”沈陶陶倒並不覺得什麽,目光有些跳躍地在人流縫隙中掃過,漸漸落在一家賣龍須糖的攤子上。

宋珽見她似乎是對那色澤乳白的龍須糖起了興致,便頓住了步子,為她排開人群,一步步向那攤位走去。

兩人走得並不容易,宋珽一道要排開人群,一道還要回頭望著沈陶陶。街上人流密集,即便只有一兩步的距離,但若是一個錯失,便可能再看不到彼此的蹤影。

此刻,天際一聲尖銳的呼嘯聲傳過,一束煙火轟然炸開,淋漓五色至天邊墜下,照亮了大半個天幕。

人群中愈發熱鬧了起來,無數人皆停下了步子,仰頭去看這難得的盛景。

沈陶陶也擡頭望了一陣,倏然發現身旁的人似乎都在駐足,忙低下頭,走到宋珽身邊,輕聲道:“趁著他們停下了,我們快些過去。”

宋珽頷首,與沈陶陶一同繞過了正立著看煙火的人群,終於行至賣龍須糖攤子前。

“兩包——”沈陶陶話一出口,倏然想起了宋珽不吃甜食這一茬來,便輕聲問他:“龍須糖吃嗎?”

宋珽垂眼看向她,許是見她興致頗高,便也微微頷首。

“兩包龍須糖。”沈陶陶笑著要從袖袋裏掏銀子。

她剛拿出荷包,一雙膚色冷白的手已將一錠銀子放在了攤上,宋珽淡聲道:“再買一條紅繩。”

“紅繩?”沈陶陶楞了一楞,這糖攤子上哪來的紅繩,再說,宋珽買紅繩做什麽?

“好嘞。”攤主看銀子給的足,十分熱情地給用油紙給兩人包了兩大包龍須糖,又自一邊扯過棉繩紮緊。

沈陶陶這才留意到,許是為了喜慶,又許是為了好看,他用來紮油紙的繩子,倒是特地染了紅色。雖然與她想的有些差別,但說是紅繩,自然也是沒錯的。

正想著,攤主已包好了糖,將兩個紙包並一條嶄新的紅繩一起遞了過來。

沈陶陶伸手接了糖,而宋珽則接了那條紅繩。

沈陶陶打開糖拿起一塊嘗了嘗,笑著問宋珽道:“你要紅繩,是要綁什麽?”

她話音剛落,卻見那條紅繩已落在了手腕上,松松地系了一個圈。

沈陶陶拿著龍須糖的手倏然頓住了,一雙杏眼錯愕地緩緩睜大。

而在她錯愕的目光裏,宋珽將另一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緊緊系住。

沈陶陶的面上迅速暈開緋色,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這紅繩系腕,是情濃的男女,在月老廟前祈願一生一世,永不相負時才做的事情。如今宋珽這是什麽意思?

宋珽並不知曉她心中所想,只淡聲解釋道:“今夜也算是燕京城中一場盛會,人流雲集。如此,便不會被人群沖散。”

他說得合情合理,沈陶陶一時竟尋不著什麽反駁的話來。又想著宋珽大約是不知道這個典故的,若點破,反倒令彼此難堪。便也未再說什麽,只是輕輕低下頭去,將袖口往下掩了一掩,蓋住了腕上那一圈殷紅。

煙火漸熄,人群又緩緩開始流動。

沈陶陶與宋珽便也順著人群往前走去。

他們走馬觀花一般,在各種雜耍攤子前流連。

沈陶陶駐足站在人群內圍,看著裏頭一身京劇打扮的漢子邁著闊步繞著人群走了一陣,倏然一擡袖子抹了一把臉孔。

沈陶陶倒抽了一口冷氣,想著這一袖子下去,臉上的油彩不知道得花成個什麽樣子。心念方動,那漢子已‘唰’地一下放下袖子。臉上的油彩半點不花不說,臉譜也由紅轉白,由一張威武的將軍像轉作一臉油滑的小人相。

沈陶陶低低驚呼了一聲,旋即彎起眉眼,與眾人一同鼓掌叫好。

那個漢子在眾人的喝彩聲中,袖子數擡數放,又一連換了數張臉譜,得了個滿堂彩。

看著滿地的銅錢碎銀,漢子似乎仍不滿意,又自一旁操起個酒葫蘆往口中灌酒。

沈陶陶看得興起,不由得小聲問宋珽:“這是要表演什麽?‘千杯不倒’?”

宋珽輕輕笑了一笑,低聲答道:“吐火。”

他的話音方落,那漢子猛地一張口,口中頓時吐出熊熊火舌,似一條紅龍一般,將眼前夜色猛然破開。

人群下意識地往後一退,繼而,轟然叫好。

宋珽微微側身,替沈陶陶擋住了幾枚濺過來的火星。

在火舌的紅光中,眼前的女子纖眉微彎,紅唇豐潤,漫天華燈與星辰倒映在那雙墨玉般的眸中,映出一世未見的華彩琳瑯。

就在他微微恍神的剎那,沈陶陶已將打賞擱在了地上的銅鑼裏,順著人群往前走去。

宋珽腕上的紅繩微微一緊,他這才回過神來,唇角微擡,順著紅繩,一步步向沈陶陶行去。

沈陶陶停在一個花燈攤子前,攤上搭了架子,上頭放滿了數百只花燈,色彩、形態各異,琳瑯滿目。

沈陶陶獨自挑了一陣,選中了一只做得分外精細的紅鯉魚花燈。

宋珽擡目看了一陣子,沒看到自己想要的,便問攤主:“可有小鴿子形狀的?”

“小鴿子?”攤主楞了一楞,搖了搖頭,又不想失了這個生意,便又道:“雖然沒有鴿子的,但有燕子,白鶴——”

他看了看兩人手上系著的紅線,心領神會地笑道:“還有鴛鴦。”

沈陶陶的面色微紅,忙將系著紅線的手往回縮了一縮,小聲道:“不要鴛鴦的。”

攤主只道她是年紀小,臉皮薄,有些怕羞,便又拿了一盞與她手中一模一樣的紅鯉魚花燈來:“那這盞,兩盞鯉魚,合起來是個‘雙鯉戲水’,也是個好兆頭。”

沈陶陶一楞,隱約覺得有些不對。這只聽過鴛鴦戲水,還沒聽過鯉魚戲水的。

但攤主也沒將花燈遞給她,而是直直地遞予了宋珽,還笑道:“花燈本來就是討個好兆頭,您可別覺得重覆,這一模一樣,也算是夫妻同心,您說是吧?”

“夫……夫妻?”沈陶陶面上徹底紅了,剛想否認,宋珽卻已伸手接了,還順手付了銀子。

他微微垂眸看向沈陶陶,輕聲道:“走吧。”

沈陶陶紅著臉瞪了他一陣子,知道現在解釋也是越描越黑,便也只能低下頭跟著他一道往前走去。

走了一陣,想到了方才的事情,面上仍是燙得驚人。

一低頭,卻又看到手上的龍須糖還未曾吃完,再想起宋珽並不嗜甜的事來。便刻意選了兩塊最大的,放在油紙上,雙手給他捧了過去,彎眉笑道:“嘗嘗?”

這龍須糖看著雪白細密,其味卻比尋常糖塊甜蜜得不是一星半點,讓不愛甜的人來吃,大抵很是艱難。

宋珽看著那一油紙包的糖,也是微微一窒。但旋即望見那捧著油紙的手指細白如蔥段,而眼前的女子也笑得眉眼彎彎,滿眼的期待,心下微微一軟,終究還是撚起一塊,慢慢地吃了。

龍須糖比尋常的糖塊更為綿密一些。一入口,千絲萬縷便於唇齒間散開,甜香味四散流溢,仿佛四肢百骸裏,都沾上了這份甜氣。

他素不嗜甜,一下用這樣甜蜜的東西,還是不大習慣。但連他自己也出乎意料的是,他卻並不曾覺得厭惡。

大抵已無關這油紙裏包得是什麽了,而是托著那油紙的指尖太過白皙,而眼前女子的眸光又太過明亮。

大抵是這漫天華燈,琳瑯華彩,令人沈醉。

沈陶陶切切地看了他一陣,卻沒見他露出為難的神色,甚至連眉梢都不曾皺上一皺,有些訝異。

這兩包都是龍須糖,難道甜度還能是不一樣的不成?

她這樣想著,便將捧著的油紙放低了一些,自己也撚起一塊嘗了一嘗。

入口,是與另一包一樣的香甜綿密,沒有半分不同。

她愈發奇怪了,下意識地擡眸去看宋珽,卻見宋珽也正垂目望著她,慢慢地收回了正準備去拿糖的手。

目光交匯之處,沈陶陶耳背一紅,忙移開了視線,目光慌亂地往遠處一落,轉開了話茬:“似乎有人在放河燈。”

她說罷便轉身去往那處走,小聲道:“我們過去看看。”

兩人行至離河沿還是十幾步距離的時候,沈陶陶便停住了步子,只是站在地上一塊凸起的方石上,越過人群看向河中。

一盞盞形如蓮花的河燈載著紅燭順水而下,一路旖旎。

宋珽便同一旁販河燈的小販買下兩盞,與用來寫心願的炭筆一同交與沈陶陶。

沈陶陶接了炭筆,當真正要落筆的時候,卻是遲疑了一瞬。

她的心願是什麽呢?

她細細地想著,倏然想起了她曾經在護國寺佛前許下的心願。

‘願輔國公世子宋珽,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再不糾纏於我!’

言猶在耳,再看看立在身旁的宋珽,便連她自己也禁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她兀自笑了一陣,背過身去,慢慢在布條上寫了一行字,又細細地疊好了,藏在燈裏,不叫人看見。

做好了這一切,她有些遺憾地望了遠處的河水一眼,自青石下來,對宋珽笑道:“走吧。再去看看旁的。”

宋珽目光微微垂下,心緒微湧。

即便上一世已經過去,但終究還是留下了無法彌合的傷痕。沈陶陶對水的恐懼,像是一片揮不去的陰影。也許在這一世中,都不會再消散了。

宋珽沈默了良久,直到沈陶陶都微微擡起眼來看向他,他這才緩緩伸手,接過了她手裏的河燈:“我替你去。”

沈陶陶楞了一瞬,也輕輕點頭。

宋珽便解開了系在兩人腕上的紅線,獨自行至河邊,在布滿青苔的階梯上半蹲下身去。

他將紅燭點起,將兩盞河燈緩緩放入水中。

火光如豆,承載著兩世裏的心願,順著水波悠悠而去。

宋珽看著那河燈漸遠,一個一直壓抑在心中,被刻意忽視了的念頭,卻漸漸浮出了水面。

其實,他早已清楚,無論是在前世還是此世,已經發生的事,都已無法追回亦無法彌補。

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沈陶陶,其實,早已不是彌補。而是不知從何開始,他對眼前這只小鴿子,動了心思。

只是他一直不曾正視,抑或是,始終不肯承認。

河燈已經遠得幾乎看不清輪廓。

宋珽慢慢地自石階上站起身來,走向人群之中。

華燈盛處,沈陶陶正在等他。

宋珽一步步行至她的身前,眸光微瀾,斟酌著,不知該如何與她開口。

沈陶陶不知他心中所想,便笑著輕聲問道:“怎麽了?”

話音剛落,河流盡頭無數艘畫舫遙遙向此處駛來,舫上絲竹靡靡,動人心魄。引得人群不由自主地向著河畔湧來。

推攘間,沈陶陶被人擠著,被迫向前行去。

兩人腕上的紅線也已解開,眼看著便要被人群沖散。

轉眼,沈陶陶便要淹沒在人潮裏,宋珽的心跳倏然快了幾分,仿佛失去了什麽一般。

他下意識地伸手,穩穩地握住了她手腕,繼而指尖輕輕垂落,與她十指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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