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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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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沈陶陶那凈白如瓷的小臉上,迅速染上了一層珊瑚般的重緋色,又如那河燈上點著的紅燭一般,燙得驚人。

她下意識地想將宋珽的手給松開,但那畫舫上,歌姬們的嗓音天籟般地飄蕩在綴著河燈的湖面上。人群又是一陣騷動,她被擠得一個踉蹌,幾乎要撲倒在地上,本想松開的手,反倒是無意識地握緊了。

在宋珽的支撐下,她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宋珽的手指修長,骨節勻亭,他的膚色冷白,掌心卻微溫,無端令人覺得心生安定。

沈陶陶立在他身前,臉色通紅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只覺得掌心交握處,一點點地燙了起來,令她一陣慌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宋珽沒有再開口,只是沈默著帶她於人群中穿梭,一路逆著人流離開了湖畔。

嘈雜的人聲漸漸靜了,宋珽的嗓音於夜風中愈顯得低醇:“你方才在河燈上,許的是什麽願望?”

沈陶陶默了一默,放輕了嗓音,低聲道:“說出來了,你幫我實現嗎?”

宋珽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半分遲疑。

沈陶陶輕輕笑出了聲來:“那你怕是要食言了。我許得是‘諸事順遂’,這世上,哪有什麽諸事順遂。”她說著微微一頓,反問道:“那你呢,你許得是什麽願望?”

宋珽淡聲答道:“願你能得償所願。”

夜色中,他的語聲平淡,似一陣夜風拂過耳畔,在湖面上留下淺淡的漣漪,層層暈開。

沈陶陶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便低頭看著眼前的路面。

彼此手中的兩盞紅鯉魚花燈在路面上落下兩團移動的暖橘色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慢慢於路面上重疊到一處。

天色愈發地暗了,連人聲也慢慢地落下,顯得宋珽的嗓音愈發清晰,如在耳畔:“夜深了。”

沈陶陶這才反應過來,擡眸四面環顧了一圈。果然,方才還熱鬧的人群,此刻,也如倦鳥歸巢一般漸漸地散了。

沈陶陶這才慢慢斂眉,細細地想了一陣。

她來時,是想著與宋珽招呼一聲便回去的,但不知為何,一時的恍惚之下,竟跟著宋珽出來了。

如今宮門已經落鎖,女官寓所裏自然是回不去了。而若是回了沈府,明日還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當值,誰也說不準。

幸好,袖袋裏還有些散碎銀子,夠她去客棧上房中住上一晚了。

她遂對宋珽道:“如今宮門已是落鎖,我去城中最大的那家‘八方客來’的住上一晚罷。”

宋珽斂眉,與她交握的指尖輕輕攥緊了幾分:“不妥。客棧中魚龍混雜。既有外地客商,亦有江湖中人。你一名女子深夜前去投宿,難免有人會起了歹心。”

沈陶陶也楞了一楞。她倒是不曾想到這一層。

上一世裏,她未出閣前,自然一直居於閨中。別說是夜不歸宿了,便是黃昏的時候,也是不能出門的。而剛及笄,便又嫁到了輔國公府,更是沒了在外留宿的機會。這客棧裏的彎彎繞繞,她確實是知之甚少。被宋珽這一說,便也有些不安,輕聲道:“那該如何?”

她停了一停,又道:“那我去江菱府上借宿一宿?”

宋珽仍是斂眉:“如今夜色已深,江菱又不再府中。你貿然前去投宿,多少是要傳出閑話。”

他見沈陶陶紅唇緊抿,一臉的苦惱,心下微軟,輕聲道:“不如去輔國公府中過夜。”

沈陶陶一聽,立時擡起頭來,睜大了一雙杏眼望向他。從耳尖開始,她的整張面孔一點一點地紅透了,但神志卻還是清醒的:“於輔國公府留宿……那不是更容易傳出閑話嗎?”

宋珽早已想到了這一層,便輕聲與她解釋道:“府中有待客的廂房,我會令鐘義去院外守著,不許旁人靠近。”

沈陶陶遲疑了片刻,小聲道:“那我們就這樣回去——”她將手往袖子裏縮了一縮,覆又道:“若我們一起回府的時候被旁人看到了,明日裏,這閑話怕是要添油加醋,傳得闔宮皆知了。”

她想起了之前宮中盛傳宋珽逛花樓之事,那流傳之歪,之快,之廣,至今想起來仍舊是心有餘悸。

宋珽斂眉,與她沈默著又走了一陣,似是在細細思量此事。

而此刻,一位正打算收攤回家的攤販見兩人走過,便招呼道:“二位,買個面具?”

他似乎是想趁機再做一筆生意,十分殷勤地將打好的包袱又抖了開來,笑著介紹道:“您瞧瞧,都是物廉價美,您看中哪個,我給您包起來?”

宋珽駐足看了一陣,伸手拿起兩只飛鳥紋面具,遞了一錠銀子給他,淡聲道:“不必包起來了。”

那攤主見宋珽銀子給得足,頓時笑得牙不見眼,將攤位一收,哼著小曲走遠了。

沈陶陶看著宋珽手裏的面具,似乎也想到了什麽:“你的意思是,我們戴著面具進去?”

宋珽輕輕頷首,解開了面具上的束帶,為她將面具戴上。

沈陶陶戴著這節日用的飛鳥紋的面具,只露出一雙墨玉般的眼睛,反倒愈發顯得鮮妍靈動,似一只靈巧而乖順的小鴿子。

宋珽的唇角慢慢漾出笑意,指尖的動作也愈發輕了幾分,像是怕觸痛了她一般,小心為她將束帶輕輕系好。

兩人離得極近,沈陶陶幾乎要貼上他的胸膛,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氣在夜色中鋪展,將她緊緊環繞其中。沈陶陶只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也慌亂了幾分。良久,才小聲道:“可,可即便他們不知道是我,也還是會傳出閑話的。”

宋珽輕輕地笑了一聲,低聲道:“那便讓他們去猜吧。”他唇角微擡,低下頭湊近沈陶陶的耳畔,輕聲道:“之前在轎子裏遞給我半只橘子的姑娘,宮裏猜了這麽久,不也沒能猜出是誰?”

想起上一回的事,沈陶陶的面色愈發地紅了,好半晌才道:“可那是權宜之計。”

“如今也是權宜之計。”宋珽將另一只面具戴在自己面上,又十分自然地垂下手,將沈陶陶正打算收回去的小手握住,攥在掌心:“走吧。”

兩人在夜色中緩步走了一陣子,遇到了一輛晚歸的馬車,便也搭上了。終於是在子時的更漏聲響起之前,到了輔國公府門前。

鐘義正焦急地等在府門口,看著兩名戴著面具的男女走上階來,駭了一跳。

剛想喝問一聲,倏然聽那男子開口:“鐘義,令侍女去安排待客的廂房。”

鐘義一聽,立時認出這是自家世子爺來,下意識地應了一聲,但目光落在宋珽面上的時候仍有些疑惑:“世子爺,大晚上的,您戴著個面具做什麽?我還以為是有人要來鬧事,差點就拔劍了。”他說著,又將目光落在了沈陶陶的面上:“還有你身後這——”

他話音未落,一旁等候著的杜元忠便不輕不重地在他頭上拍了一下,恨鐵不成鋼道:“世子爺讓你去通傳就去通傳,這麽多話做什麽?”

大半夜的,戴著面具回來,這都到了府門前,世子爺還緊緊攥著那女子的手不放,就他這老眼昏花的,都能看出門道來,也就鐘義這個榆木疙瘩還瞎杵在這。

鐘義恍然大悟,忙急急地去了。

沈陶陶不敢開口,只略略頷首,算是謝過。便與宋珽一道入了府中。

這夜色中的輔國公府,仍舊是十分熟悉的。唯一不同的是,上一世中,她住得是主母房內,而這一世,住得卻是客房。

兩人自前院裏一路走過去,引了不少守夜的丫鬟小廝矚目。

沈陶陶記得宋珽方才系面具的動作極輕,生怕他系得不牢,面具落下了。便只能像只膽怯的小鴿子一般,將臉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將自己融進夜色裏去。

宋珽一路將她送至房中,這才慢慢松開了彼此交握的十指。

正當沈陶陶打算與他道謝時,宋珽卻輕聲道:“若你不急著入睡的話,我便差人去取我的琴來。”

沈陶陶一楞,下意識道:“你拿琴做什麽?”

宋珽垂目看著她,夜色中,那雙素日裏冰冷的窄長鳳眼裏,此刻蘊了一層柔和的笑意,似水面上日光粼粼:“上一次,不是你說‘小郎君人長得俊俏,琴彈得也好。’”

他話說到一半,沈陶陶立時便想起了自己酒醉那日的事來,面具後的一張小臉霎時便紅透了,忙將槅扇一關,紅著臉不再理他。

宋珽對著眼前緊閉的槅扇楞了一瞬,似乎有些困惑地輕輕斂眉——他可是又說錯了什麽?

可這話,明明是沈陶陶自己與他說的。他只是覆述了一遍罷了。

正思忖間,鐘義大步自外頭走了過來,對宋珽道:“世子爺,外頭都布置好了,我保證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宋珽唯一頷首,靜靜想了一陣,還是淡聲道:“去將我的琴拿來。”

鐘義此刻也回過味來,一臉的激動,應了一聲忙急急地下去了,生怕自己走得慢了,耽誤了世子爺的好事。

——這國公府裏,終於要添一位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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