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惠妃

關燈
“惠妃娘娘?”沈陶陶一楞。

當今聖上年歲已高,宮中的妃嬪亦是不少,秀女也像時令的花兒一般,一茬一茬地往宮裏頭的送,但這真正能夠達到妃位的,卻也是鳳毛麟角。

她倒是不曾想到,這安樂母妃曾經的身份這樣的高。

沈陶陶略想了一想,還是狀似無意地說出了心中的疑問:“這樣高的位份,怎麽淪落到閑月宮裏頭來了?”

其中一個小宦官張了張口,卻被另一個不動聲色地用靴尖踢了一踢,頓時也閉上嘴,不說話了。

沈陶陶笑了一笑,又自荷包裏拿出一些銀子來。

兩個小宦官看得目光有些發直,似乎很是掙紮了一陣子,但最終還是艱難地擺了擺手。

沈陶陶有些訝異,索性自裏頭拿出兩張面額小些的銀票來,在他們眼前輕輕晃了一晃,柔聲笑道:“我也只是為了謀個前程去路,不是為了來搭上性命的。這宮裏什麽當說,什麽不當說,我還是曉得的。兩位公公與我說了,我也就當聽了個傳言,不當真,也不會記著是誰與我說的。”

她怕兩人不信,便先將銀票分別遞給了他們,見他們忍不住伸手接了,但仍舊面露遲疑之色,這才輕輕地補上了一句:“況且,我連你兩的名字都不知道。就算他日出了事,也供不出你們來不是?”

兩人手裏抓著銀票不舍得放,好半晌,才有一個咬牙道:“成,那我就與你說說!你就當聽了個故事,別往外頭說,也別往心裏去!”

沈陶陶見他松口了,忙點頭道:“那是自然。”

那小宦官點點頭,湊過來了一些,小聲與她說道:“這惠妃娘娘的事啊,都能寫一本話本子了,曲折得很。”

另一個也湊了上來:“你可能不曉得,這惠妃娘娘,當初不是選秀女入的宮,而是考上了尚籍司的女官。有一日裏,皇上突發奇想,在禦書庫裏找了本雜書看,看裏頭有一道批註字跡特別娟秀,見解又獨特,便令人將寫這批註的女官給傳了上來。”

沈陶陶明白過來:“這位尚籍司的女官,便是那惠妃娘娘?”

“自然。”那小宦官露出點心領神會的笑容:“聽說那時候的惠妃娘娘姿容姝麗,生得牡丹花一般嬌艷,尤其是一把長發,流水似的,什麽梳子都能一通到底。聖上看了喜歡,當夜就傳幸,次日就連跳三級,封了個貴人。”

另一個小宦官連連點頭:“是,聽說那時候可是得寵了一陣子。連我們這些末等小宦官都知道,這聖上最寵得是惠貴人。來後宮的時候,五日裏有三日都宿在她的玉芙宮裏頭,位份也是不停地往上漲,讓宮中多少娘娘妒紅了眼——”

他說得有些忘我了,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得話,忙輕咳一聲,轉開了話茬:“總之就是極得寵的,短短一兩年光景,還沒有身子的時候,便是惠嬪了。後來生了個公主,便升了惠妃。這當初若是個皇子——”

他沒說下去,但言下之意,卻已是清楚。

那怕是要升惠貴妃了,而這貴妃卻不同於尋常妃位,在後宮裏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闔宮裏頭,是只能有一位的。

她倏然想起了李貴妃來,也不知道那時候,李貴妃是不是已經當上了貴妃。

她心中漸漸升起一些疑竇,下意識地追問道:“那後來呢?惠妃娘娘如此得寵,是怎麽淪落到冷宮裏來的?”

那小宦官答道:“這我們也不曉得,好像說是犯了什麽天大的錯事,便送到這裏頭來了。”

他說話的時候卻並不遲疑,看神情,也不像是在騙人,大抵是真的不曉得其中的彎彎繞繞,只聽過宮中傳得一些的皮毛。

沈陶陶便也點了點頭,拎著食盒看了看那緊閉的殿門,輕聲問道:“那位惠妃娘娘住在裏頭那間宮室裏?我想給她送些點心去。她曾經那麽得寵,說不定哪一日裏,聖上又想起她來了呢?”

小宦官連連搖頭:“都已經進來三五年了,聖上要能想起來,早想起來了。”說著,他湊近了一些,小聲道:“況且,想起來了也沒啥用了,人早就已經——”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搖了搖頭。

“這樣。”沈陶陶笑了一笑:“我有些好奇曾經寵冠後宮的惠妃娘娘生得什麽樣子,讓我進去看看罷。”

小宦官們見攔不住她,又拿了她不少銀子,有些手短。面面相覷一番,便也將閑月宮殿門打開了,伸手指了指裏頭靠東側的一個宮室道:“走到牌匾底下往右,數到第四個門就是。你走路的時候步子可要輕些,要是其他房裏的幾位都出來了,你怕是招架不住。”

沈陶陶謝過他們的提醒,躡足往裏頭走。

裏頭倒沒有想象中的可怖,許是剛剛用過了午膳,又被夏日午後的日頭一曬,不管是清醒還是不清醒的,都下意識地躲回了宮室裏。

至於那些瘋得連熱都不曉得了的,在這缺醫少藥的冷宮裏,怕是早已經沒了。

沈陶陶舉目四顧,見閑月宮裏頭愈發的年久失修,宮墻斑駁,槅扇破敗,窗楣上幾乎也已沒了窗戶紙,也不知道是腐爛了,還是被人撕沒了,一眼便能看見裏頭的情形。

她往離自己最近的一間望了一眼。

一間廂房裏頭住著兩人,其中一人笑嘻嘻地拿著個石頭當鏡子,拿著個草團子當脂粉不停地往臉上抹,只抹得臉上綠一道,黑一道的。

而令一個蓬頭散發的婦人絲毫不受她的影響,正念念有詞地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布偶哼著童謠,還不住地在廂房中踱步。眼看著她就要踱到了身前,沈陶陶忙矮下了身,貼著墻沿不動聲色地走了過去。

她行至那宦官說得第四間宮室前,慢慢直起身來,本來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叩門,但一擡頭,才發現槅扇已經爛沒了大半,不用推門,便能看見裏頭的情形。

這間廂房裏,只住了一名女子。她一身看不出顏色的舊衣,小宦官口中‘一把流水似的長發’如今似一蓬枯草一般,淩亂地掛落在自己的肩背上,糾結成團,掛著無數的草屑木片與不知哪裏蹭來的灰塵。

她背對著槅扇,面墻坐著。身子木雕泥塑般一動不動,視線也似乎緊緊膠在那斑駁的墻面上。

沈陶陶遲疑一下,雖怕驚擾到其他冷宮妃嬪,但終究還是象征性地輕輕叩了一叩。見四處皆沒什麽反應,這才小心地推門進去,行至那惠妃身邊,放輕了嗓音道:“娘娘,我給您帶了些糕點來。”

那惠妃娘娘依舊是像沒聽見一般,只自顧自地坐著。

沈陶陶不動聲色地側過頭去看她的容貌。

如她所想的一樣,眼前女子原本妍麗的容貌,也早已在這冷宮中一寸寸地消磨殆盡了。

她瘦得驚人。

顴骨高高地凸起,原本豐艷的唇,像是兩瓣隆冬時枯萎的花葉,幹幹癟癟的,枯紅中混著一點絳紫。眼眶深陷了下去,一雙鳳眼只直勾勾的看著眼前的墻壁,眼珠子一轉也不轉,似蒙塵的明珠,沒有半點神采。

唯有認真看去時,方能從那尖巧精致的下巴與依舊形狀美好的鳳眼上,依稀得見她往日裏的風采。

“惠妃娘娘。”沈陶陶試探著走進了一些,小心地喚了一聲。

惠妃倒沒有像她想的一樣,突然自椅子上跳起來撕扯她的衣裳,只是仍舊是如石雕一般,一動不動地看著墻壁。

沈陶陶便又走近了一些,將食盒的蓋子打開,小心地將裏頭的點心放在了一旁斷了一條腿的桌子上:“我給您帶了些點心來。”

惠妃依舊是一動不動,連眼珠子都不曾轉上一轉,也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有聽見。

她下意識地又往前走了一步,放輕了嗓音,試探著問道:“您還記得安樂公主嗎?”

惠妃依舊是看著墻壁,一動不動。

沈陶陶嘆了一口氣,知道她是瘋得狠了,什麽都聽不進去了。便也只能將空食盒蓋好,低著頭往外走。

剛走出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沈悶的響,似乎是椅子摔在地上。

她下意識地回過身去,發現惠妃已筆直地站起身來,直勾勾地看著她,口中喃喃自語道:“錦顏,錦顏!”

她僵硬地轉過頭來,將目光落在沈陶陶身上,本是有些呆滯的神情倏然轉為憤怒。她抱著自己的頭,高聲尖叫起來:“你不是錦顏!是你,是你要害我!”

她說著,竟伸手去抓一旁已經看不出是什麽了的擺件,對著沈陶陶就砸了過來。

沈陶陶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將身子一偏。那擺件自爛沒了的半面槅扇裏穿了出去,砸在外頭的空地上,‘咚’的一聲響。

眼看著惠妃還要去抓其他的東西,沈陶陶也顧不上說什麽了,扭頭就往門外跑。

剛出門才發現,方才冷清的閑月宮裏,此刻可是熱鬧得緊。

惠妃那一嗓子,加上方才擺件落地的聲響,將旁邊幾間廂房裏的女人們都驚了出來。

一時間,哭喊的,笑嘻嘻沖她喊陛下的,還有拉著別人的衣服撕扯的,什麽都有。

沈陶陶看得心驚膽戰,丟了食盒,提著裙子就往宮門口跑。

這閑月宮的女人們反應慢上許多,待她跑出去老遠了,才開始往這裏追了過來。但憑借著一股子瘋勁,竟也一點點地拉近了距離。

眼看著,離她最近的那一雙手就要抓上她的裙裾了,沈陶陶趕緊將身子一側,自殿門裏出去,對一旁還在發懵的兩個小宦官急聲道:“關門,快關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