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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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宦官聽見沈陶陶這樣一說,先是微微一楞,繼而下意識地探頭往裏頭看。

剛把頭伸出去,十只尖銳的指甲就欺近了面門,嚇得他驚叫一聲,趕緊將頭往後一縮,也對同伴喊道:“快關門,快!”

小宦官說著,趕緊將追在最前的那個人往後一推,肉盾一般將後面的人擋了一擋。三個人這才空出手來,齊心協力地將殿門合攏。

殿門一關,再掛上一把黃銅大鎖,三個人頓時都軟下了半個身子,大松了一口氣。

那位險些被抓到的小宦官大半個身子靠在破舊的殿門上,大口喘著粗氣,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我的姑奶奶,不是讓您走路的時候小聲點嗎?怎麽將裏頭的人全引出來了?”

沈陶陶也被嚇得不輕,緩了緩神才道:“不是我引得,是惠妃娘娘砸了幾個東西,弄出了響動,這才將她們引了出來。”

“所以我說她不大清醒,你非不信。”小宦官連連搖頭:“你與其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倒不如找找其他門路。”

“是了。”沈陶陶便也順勢點了點頭,整了整自己有些淩亂的裙擺,慢慢往來路走:“那我再想想其他門路。”

小宦官們見她不再堅持,倒也松了口氣。將到手的銀子往袖洞裏一收,覆又盤腿坐在地上,玩起了骰盅來。

而沈陶陶徑自回了女官寓所,也歇了繼續與惠妃接觸的心思。

一晃又是天明,江菱仍未返回宮中,沈陶陶便獨自換上了官服,抱上了自己那盆寶珠山茶,去往太府寺裏當值。

一路上,她都在想著,應當如何與宋珽開口說顧景易與醉八仙的關系,又該如何和他解釋,自己將他的食盒丟在了閑月宮裏頭的事情。

一直到太府寺的牌匾遙遙在望,她也沒能想出什麽說辭來,只得在門口立了一陣子。

天光一寸寸地移過,眼看著上值的時辰將至,沈陶陶仍沒想出什麽好的托詞來。只能抱著大不了實話實話的想法,硬著頭皮將槅扇推開。

“宋珽,我——”

她的話說道一半,微微一楞。

哪裏有什麽宋珽,只有小敏子翹著腿坐在桌子上,左手抱著貓兄,右手上一支湖筆,正似陀螺般地滴溜溜打轉。

兩人視線一對,皆是一楞。

倒是小敏子先鬧了個大紅臉,狼狽地自桌子上跳下,磕磕巴巴道:“沈,沈女官,您沒回去休沐嗎?怎麽這麽快回宮裏來了?”他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忙拿起放在一邊的水壺道:“您還把山茶帶來了,奴才給它澆點水?”

“家裏出了點事,便提前回來了。”沈陶陶將山茶遞給他,左右望了一望,沒見到宋珽,便下意識地問道:“世子爺呢,他今日不曾來宮中當值嗎?”

“應當是不來了。”小敏子放下了貓兄,一道給寶珠山茶澆水,一道答著:“世子爺每日當值都來得極早,這個時辰還不來,那想是不會來了。”

沈陶陶慢慢應了一聲,心不在焉地抱起了蹭著她裙裾撒嬌的貓兄在椅子上坐了。

她當初將話得那麽狠,宋珽是不是真往心裏去了。之後就像他說得那般,再也不會來宮中當值了?

可這又關她什麽事呢?

就像宋珽說得一樣,他不過是她的上官罷了。就算是從此不來宮中當值了,對她來說,反倒是愈發的輕省了。

她斂眉坐著,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貓兄順滑的長毛,始終有些心不在焉。

若是宋珽往心裏去了,不想來當值也就罷了。怕就怕的是,他的身子骨這樣的弱,萬一被她氣出個好歹來——

這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若是因為她的緣故,活的還沒上輩子久。那她後半世裏想起這事來,怕是都睡不好覺。

她愈想,愈是覺得放不下心來。最終還是站起身來,擡步往門外走。

正在給寶珠山茶澆水的小敏子一楞,下意識地問道:“沈女官,您剛來就要回去嗎?”

沈陶陶點了點頭,擡步出了門扇:“今日是端午休沐的最後一日,尚籍女官應當還未上值,你不要與旁人說我今日來過太府寺,就當我在府中未歸便好。”

說著,她便出了太府寺,也不回女官寓所,只匆匆趕至皇宮側門,租了一輛馬車,便往輔國公府中去了。

輔國公府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不知為何,如今看到那高懸的金字牌匾的時候,心中卻不再似昔日那般驚惶了。

沈陶陶款步上前,擡起袖子,輕輕叩動門上懸掛著的獅首門環。

黃銅門環撞擊在鐵制大門上,發出一陣陣沈悶的聲響。

大門很快自內打開,裏頭走出一名小廝打扮的人來,他看著一身官服的沈陶陶有些疑惑地問道:“您是——”

沈陶陶輕聲答道:“我是太府寺掌籍女官沈陶陶,前來拜訪世子,還請通傳一聲。”

那小廝似乎是得過吩咐的,一聽沈陶陶報出自己的名字,眼中的疑惑便散盡了,面上立時堆起笑來:“世子爺吩咐過了,您來府中,不必在外頭候著,可直接往花廳中請。”他示意一旁的另一個小廝過去通傳,又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賠笑道:“您隨我來。”

沈陶陶微微頷首謝過,隨著他往府中行去。

兩人沿著抄手游廊走了一陣子,方踏進了庭院中的時候,卻倏然看見眼前青石地上有一小塊不規則的黑影。

沈陶陶有些訝異地望了一眼。

見那黑影倏然動了,左右搖晃個不停。

沈陶陶微微一愕,那小廝忙擡頭看了一眼,對沈陶陶笑道:“您別害怕,這是二房裏的三公子正在府裏頭放風箏呢。”

聽他這樣一說,沈陶陶便下意識地擡起眼來。果然看見高遠的天幕上,一只鳥雀形狀的風箏不高不低地飛著,差不多與府中的房檐齊平,而地上的陰影,顯然是這只風箏留下的。

沈陶陶也沒在意,只是略略點了點頭,便隨著小廝繼續往花廳裏走。

孰料還未行出幾步,一陣斜風吹來,天上飛著的風箏一歪,直挺挺地墜了下來。

沈陶陶沒有防備,只看見地上的陰影劇烈的搖晃了一陣,繼而一只風箏不輕不重地跌進了她的懷裏。

她低頭看著手中折了翅膀的大雁風箏,有些發懵,還未來得及轉手遞給一旁站著的小廝,便聽得身後腳步聲一響。

旋即一道男聲響起,慵然帶笑,似蘇杭裏的熏風暖暖吹來:“小娘子,你可聽說過,古時候的大家閨秀們,喜歡拋繡球結親?誰接到了繡球兒,誰便是她們未來的夫君。如今你接到了我的風箏,是不是也要嫁與我?”

沈陶陶一聽,趕緊將手裏的風箏往身旁小廝懷裏一塞,微側過身去。

見是宋鈺一身華袍,正彎著一雙瀲灩的桃花眼,搖著手中灑金的折扇遙遙而來,忙低下頭去解釋道:“三公子別說這樣的玩笑話了。是這只風箏恰巧落到了我身上,不是我伸手去接。”

宋鈺難得起得這樣的早,一雙桃花眼朦朦朧朧的,似籠著一層煙波,語氣也比素日裏更慵懶一些,幾乎像是在枕畔含笑低語一般:“是與不是,又有什麽幹系?你我兩次偶遇,我的風箏又恰好落在你的懷裏,難道不是天賜的緣分?”

他擡起桃花眼,望了眼輔國公府琉璃瓦後的晴空萬裏,勾起唇角,言語中似別有深意:“天光明媚,不可辜負。”

沈陶陶趕緊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想要開口拒絕。

宋鈺看出了她的心思,指尖輕輕一移,將手中的折扇略打開了一些,抵著自己的下頜,桃花眼彎起,嗓音低柔:“小娘子,你想到哪裏去了?我不過是想約你出去踏青,放個風箏。”

他擡手指了指沈陶陶懷裏的風箏,眸光卻輕輕落在她的身上,如他的語聲一般,帶著天生的慵懶繾綣:“原來沈魚落雁的典故是真的。不然我這大雁風箏又怎麽會落在你的懷裏?”

沈陶陶沒見過這樣的陣仗,下意識地挪步往後退。

這一退,便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個人身上。

沈陶陶不防,身子往旁側一歪,眼看著就要摔倒,旋即腰上一緊,一雙膚色冷白的手緊緊攬住了她。

她的身子本就不穩,被這樣一帶,便猝不及防地摔進了來人懷中,清冷的雪松香氣溢滿鼻端,她白皙的面龐,霎時緋紅。

沈陶陶下意識地回過頭去,映入眼中的,卻是一張清雋的面孔。

四目相對,兩人皆是一楞。

宋珽收回了手,微微垂下眼去,薄唇微抿,似乎是難得的慌亂。

他方才只是看沈陶陶身子傾倒,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扶住她,不曾想,這樣一帶,便將人直接帶入了懷裏。她的身子輕軟,倒在懷中,只如一團軟雲一般。她的身上並未刻意的熏香,但那天然而幽微的少女香氣,卻如同一雙無意撥動琴弦的素手,令人心顫。

沈陶陶想往後退,但是想起後頭還有宋鈺,便生生將步子停住了,仍舊立在宋珽的身前,卻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擡頭,唯恐他看見了自己通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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