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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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陶陶在原地靜立了半晌,終於與宋珽一道沈默著往府門外走。

沈府中自然是不能再住了,當務之急,便是租個馬車轎子的,趕在宮門下鑰之前,回到女官寓所。

“輔國公府的馬車就停在不遠處。”宋珽微微垂目望向她,似看透了她心中的顧慮:“馬車上,沒有輔國公府的徽記。”

沈陶陶細想了一想,這沈府的送親隊伍,也就將人送到城門口罷了,她若是一時半刻租不到馬車,等下與送親回來的沈廣平撞上了,又是一樁麻煩。

她遲疑了一瞬,還是輕聲道了聲謝。

兩人又沈默著走了一陣,還是宋珽先開口道:“上一世……你嫁與我的時候,也是這般麽?”

沈陶陶下意識擡眸看向他,只見宋珽那素來平靜的神情像是冰川裂開一角,隱隱露出深藏在其中的疚意。

沈陶陶轉開眸光,想起了方才沈靜姝的模樣,下意識道:“自然不是。”她垂首細細地想了一陣子,便也想起了上一世的事來。

即便上一世裏,她與宋珽沒有半點感情,但婚嫁這樣的大事,終究還是記得清晰。

夏風卷起地上的塵埃,自兩人身邊無聲而過。沈陶陶垂著眼,回憶著輕聲答道:“那時候,我與家中的關系尚可。那時的我覺得,父親雖然嚴厲又偏心了些,但待我並不算差。而李氏則是一名十分慈和的繼母,從未苛待過我。至於沈靜姝——上一世裏,她自詡處處壓我一頭,倒也沒找過我這樣多的麻煩。”

她頓了一頓,輕輕笑了一聲,似乎是在自嘲自己曾經的識人不清:“於是,當他們說讓我嫁到輔國公家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抗拒,而是訝異。”

宋珽似乎並未想到她會這樣回答,慢慢移過視線,沈默地望著她。

沈陶陶便也繼續說道:“從我一點點地準備自己的嫁妝,到戴上鳳冠,穿上霞帔,十裏紅妝地嫁給你。我一直在想,你是為什麽要娶我。畢竟我們的家世相差甚遠,你也從未見過我。我想不到什麽答案,於是我想——”

她停了一停,彎了彎眼睛:“於是我想‘這世子爺定是生的醜陋至極,怕是京中沒什麽貴女願意嫁給他,這才輪著了我。說不定等下這蓋頭一掀,就能看見對面一張滿是麻子的臉。’。”

宋珽聞言一楞,也慢慢勾起唇角,輕聲道:“讓你失望了。”

沈陶陶也笑了一聲,答道:“是啊。”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陣,宋珽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唇邊的笑意漸漸淡了:“之後十年,你是怎麽過的?”

沈陶陶被他問得,微有些恍惚。自重活一世,她一直是刻意地去回避與這件事,生怕沾到一點點始末,便又泛起一些痛苦的回憶來。

但今日被宋珽這樣突兀的提起,她除了微微一楞外,倒也沒有過多的情緒了。

這些時日裏,她經歷了太多的事,認識了許多不曾認識過的人,過上了與上一世截然不同的生活。

從起初的入宮當女官開始,她一點一點地背離了曾經的路徑。一直到今日沈靜姝出嫁,她才恍然明白過來,她已經徹底離開了上一世所走過的道路。

前幾日中,她豁然明白宋珽也是重活一世時,心緒也曾劇烈地起伏過數日。但這樣激烈的情緒過後,卻如同將積累的怨恨與不甘都發洩出來了一般,最終,反倒是平息。

上一世的事情,也像是一場幻夢一般,慢慢地淡了。

如今再想起來,亦只如翻開一本舊書,字裏行間仍似曾相識,卻也不會再有當初執筆時的心境。

她便也只如敘述旁人的故事一般,平淡地說了下去:“我在輔國公府裏,過得即好,也不好。在府中,我用得,是燕京城裏最好的物件,穿得,也是最時興昂貴的綾羅,每日三餐,山珍海味,數日都不曾重樣。但這一切,都是被人看著的。無論我走到哪裏,都有無數雙眼睛看著我。我起初以為,他們只是新奇。後來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他們這樣死死地盯著我,是因為你。”

“因為你,是輔國公大房裏,唯一可以承爵的嫡子。他們盯著我,是想要知道,我有沒有可能生下輔國公府的嫡孫,有沒有可能成為他們爭奪爵位的威脅。”

她纖長的羽睫輕輕眨動一下,如蝶翼輕扇,語氣也如蝴蝶落在一朵盛開的花蕊上一般,平靜而不起波瀾:“後來,他們都滿意了,盯著我的眼睛,也換成了仆從或是親信。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對我出手,也沒有任何防備的資本。便也這樣,在輔國公府裏看似平靜,實則如履薄冰地過活。那時候,我總覺得,我就像是你花了大價錢買回來的一個古董花瓶。放在最顯眼的角落裏,放在每一個人的眼皮子底下。永遠都不知道,誰會在什麽時候,因為一個念頭,就把它伸手打碎。”

她說到此,慢慢收住了話茬。

上一世的時候,宋珽在她前頭病死了,並不知道後來所發生的事情。那也不必刻意提起了,免得,他又覺得自己新虧欠了她什麽,非要追著償還。

宋珽卻深深看著她,眼底有她所不明白的情緒,浪潮一般翻湧起伏著。

最終,他低垂下眼,掩住了自己的所有情緒,啞聲對她道:“抱歉。”

沈陶陶輕輕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宋珽輕垂著眼,低聲道:“這一聲歉,對你來說,太晚也太輕。但我覺得,終歸還是要有一個交代。”他放緩了語速,言語也多了幾分鄭重:“你想要任何東西作為補償,我都可以給你。若你想要以命償命,我亦沒有怨言。”

沈陶陶楞了一下,繼而展眉道:“我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至於以命償命——殺了你,上一世的沈陶陶也不會活過來了。”她頓了一頓,輕聲道:“況且,上一世的沈陶陶已經死了,而上一世的宋珽,也在她之前,病死了。人死如燈滅,真有什麽虧欠,也都煙消雲散了。”

她擡目,見遠處輔國公府的馬車已遙遙在望,便加快了幾分步子,向那車駕行去。

宋珽亦步亦趨地跟著她,低垂著的眸光裏,天人交戰般覆雜。

還未等他思定開口,沈陶陶已先一步上了車駕。仿佛雨過天晴一般,她照例對他展眉笑道:“這幾日裏,我將一切都想明白了。我們之間,早該是兩清。既然如此,明日,你還是照例來太府寺當值吧。畢竟,你是太府寺少卿,我的上官。”

她進了馬車,隔著車簾對鐘義道:“勞煩回宮吧。”

“好嘞!”鐘義的目光落在宋珽的身上,又回味起方才沈陶陶說得話來,臉上漸漸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

他語聲松快地應了一聲,又擠眉弄眼地給宋珽使了一陣子眼色,便一揮馬鞭,駿馬揚蹄而去。

宋珽沈默著立在遠處,望著馬車遠去的煙塵,最終,未置一詞。

一陣車聲碌碌後,沈陶陶終於在午後申時回了宮裏。

她徑直去了女官寓所。

裏頭一切如舊,而她留著的那張條子,也好好地被鎮紙壓在桌上,不曾動過,想是江菱還未曾自府中回來。

沈陶陶便將那條子取回,以火折子點了,丟在門前的青石地上。

雪白的生宣在火中扭曲,泛黃,最終燒成一團帶著火星的灰燼,又漸漸在青石地面上熄去。再被夏風一吹,便也散了,未留有半點痕跡。

沈陶陶在原地看了一陣,又去澡堂中將自己好好地洗了一遍,換上了一件幹凈的常服。

她去院子裏打了些水來,慢慢澆給寶珠山茶,又尋了剪子來剪黃葉。直到剪到一半時,腹中饑餓,才想起來,她似乎有大半日滴米未進了。

昨夜裏,因為心中發堵,又擔心李氏在飯菜中做手腳,送來廂房的晚膳,她半點不曾用過。而第二是晨起亦如是。至於正午,又遇見了沈靜姝出嫁,便也忘了。

一直到此刻,空閑下來,她才慢慢覺得胃有些餓得發疼。

而此刻,還未至膳時,膳堂中怕是連一碗米粥都沒有。

她想了一陣子,還是去了一趟尚膳司。

如今尚膳司裏正是忙碌的時候,各色珍饈一道道地往外端來,一陣陣菜香只往人的鼻子裏鉆。只是這些,都是配好份額要送出去的,沈陶陶自然不好直接從這裏頭拿,便尋了一位空一些的尚膳司女吏,買了一點用剩下的邊角料排骨。

臨出門前,她見有半個南瓜剩著,便也一同買了回來。

她獨自往女官寓所裏走,但將要到門口的時候,卻又隱隱覺得不對。

那座假山看似隱蔽不錯,但顧景易既然能找來,想必是平日裏侍衛們巡視偶爾也會路過此地,只是前幾日她們運氣好不曾被發現罷了。

而半夜裏況且如此,如今還是青天白日的,更是人多眼雜。

還得換個地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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