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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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陶陶心中疑惑, 卻到底沒有叫停轎子。

許是天氣太熱,轎夫們也想早點做完這趟生意,腳下生風, 幾盞茶的功夫便將皇宮拋在了身後, 於江府前落轎。

江菱領著沈陶陶下轎入府, 於花廳中坐落。

府中的下人們顯然是先一步得到了消息, 知道江菱要回來,花廳中早早備下了冰鑒。

兩人甫一入座, 便有青衫侍女殷勤地捧來了酸梅湯與冰碗。

江菱以小竹簽挑起冰碗裏頭一小塊香瓜放入口中,含含糊糊地道:“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嘛。陶陶你是要聽戲,還是看皮影?或者我差人來給你舞劍?”

沈陶陶捧著一碗酸梅湯略想了一想, 開口道:“聽戲沒什麽稀奇的,皮影戲也看過了。還是舞劍吧, 我好像還沒看人舞過劍。”

“成。”江菱應了一聲, 對小廝吩咐道:“去找一個舞得最好的帶來花廳。”

那小廝應和著下去, 不多時,便帶了一個男子上來。

許是怕舞劍時利器脫手傷了她們,小廝刻意將那男子帶得遠了些。

她們看不清男子的容貌,只能隱約看見他身姿英挺,膚色並不白皙,卻也是十分康健的麥色。

只一身簡單的寶藍色雲紋勁裝, 腰間系一條犀角帶,手中反握一柄出了鞘的鐵劍, 顯出幾分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

“看著有那麽點意思。”江菱撫掌:“開始吧!”

那人也不說話, 先隨手挽了個劍花,繼而騰身躍起,身姿於在空中扭轉, 刃尖便於日色下揚出一道雪亮的白光,如巨大的飛鳥在半空中展開羽翼。

江菱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那人恍若不聞,再將劍刃一抖,落下銀輝如雪,繼而步伐如龍蛇轉動,招式起落間大開大合,寒芒破空而來。

江菱看得連連叫好,一手捧著冰碗,一手扯著沈陶陶的袖子道:“這得賞!得賞!”

男子將剩下幾式舞完,拎著劍便大步走了上來。

“你幹什麽!把劍放下!”一旁的小廝驚叫一聲,忙上前來攔他。

“大驚小怪的!我若要殺人,你攔得住?”那男子爽朗地笑了一聲,隨手將長劍往小廝那一丟,嚇得小廝連連往後退了數步。

他見狀,反倒是笑得愈發爽朗開懷了。

沈陶陶也放下了手裏的酸梅湯,微微皺眉,隱約覺得,這笑聲有些熟悉。

遲疑間,那男子已經走到近前,露出一張英朗的面孔。

江菱一看清這張臉,險些把嘴裏的香瓜給吐了出來,立時瞪圓了眼睛,一拍椅子站起身來:“顧景易?”

沈陶陶沒想到這舞劍的會是他,甫一聽到這個名字,也是一楞。

顧景易卻咧嘴對沈陶陶笑了一笑,朗聲道:“小女官,我舞得咋樣?”

“你還有臉說!”江菱被他氣得不行,一個箭步上去擋在沈陶陶面前,指著他的鼻尖道:“我倒要問問,我讓人找個舞劍的來,怎麽會是你!”

“外頭都在賑災,我爹自個去了,不帶上我。我就來你家找你爹問問,看能不能算我一個!”他十分順理成章地道:“然後我就在後院聽你家小廝說要找人舞劍,還說要找個舞得最好的!那不就是我?你整個府裏還能找出好過我的?”

江菱被他氣得目光發直,一把擱下冰碗,高聲道:“信不信我一頓亂棍把你打出去!”

沈陶陶見勢不對,趕緊起身拉住了江菱的袖口,小聲問道:“你們認識?”

“是啊。”回答她的卻是顧景易:“小時候我爹沒空教我,我的武功還是跟著她爹學的。按理來說,她還得叫我一聲師兄!”

沈陶陶細細一想,倒也是。

一位是驃騎大將軍,一位是車騎將軍,都是武將魁首。武將之間又不似文官那般勾心鬥角,私底下私交好到兄弟相稱的也是不少。

顧景易與江菱認識,倒並不奇怪。

她遂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江菱一看,頓時急了眼,拉著她的袖口道:“你可別聽他胡說!這小子純粹是來我家蹭飯偷師的!什麽師兄不師兄的,這種人就該打出去!”

“什麽叫蹭飯偷師?”顧景易的嗓音比她還高:“我小時候你爹還經常誇我,悟性高,學得快!教你要教三遍的劍法,教我一遍就成!”

兩個人一前一後,嗓音一個比一個高,只吵得沈陶陶耳朵疼。

眼看著還有再吵下去的趨勢,她趕緊起身拉住江菱道:“時辰不早了,該回宮了,再晚宮門要落鎖了!”

江菱擡頭一看外頭的天色,脫口道:“現在明明才正……”

沈陶陶趕緊使力重重扯了一把她的袖口。

江菱也反應過來,哼了一聲,斜眼看著顧景易道:“聽到沒?我們馬上就要回宮了,現在要上菜吃飯,吃完就走!你還不趕緊出去?真要留在我家蹭飯不成?”

顧景易一聽,垮下臉來,一把從袖袋裏取出兩大錠銀子拍在桌子上,大聲道:“我顧景易什麽時候吃過白食!”

江菱沒好氣地給他丟了回去:“給銀子也不成!要吃,你自己去外頭買!要蹭我家的,那就帶個碗去我爹那。我爹正舍粥呢,有一個饅頭一碗粥給你!不要錢!”

她這話說得厲害,氣得顧景易只瞪著她說不上話來。半晌,目光倏然一轉,落到沈陶陶身上,一把扯住她的袖口,高聲道:“誰稀罕你的東西,小女官,跟我走,我帶你去燕京城最好的‘醉八仙’吃一頓去!”

江菱立時拉住了沈陶陶另一只袖口,也擡高了嗓音:“陶陶是我請來的客人,就在我家吃!跟你吃飯?就你那野豬似的吃相,有誰能吃得下去不成?”

沈陶陶只覺得腦中一片嗡嗡作響,自己也像個破布偶似的被兩個人扯來扯去。趕緊一邊一只拂落了他們的手,自己站起身來,遠離了他們兩步:“我還是回宮吃吧,或者路上買點點心也成。”

兩人聞言互瞪了一眼,擡高了嗓音道——

“陶陶好容易來一次,你就將人氣走了!”

“你瞎說什麽?怎麽看,她都是被你嚇跑的!”

沈陶陶深吸了一口氣,趕緊趁著兩人還在爭吵的空隙裏快步出了府門,就近租了一頂小轎,對轎夫們連連催促道:“快走,快走!”

說罷,唯恐他們走得不夠快被兩人追上,沈陶陶還自荷包裏摸出了一些碎銀子給他們,又連聲道:“去宮門口,千萬快些。”

轎夫們得了額外的賞銀,腳下生風,比來時更快地趕到了宮門口。

小吏們照例擋住了轎子,厲聲道:“入宮腰牌!”

沈陶陶掀起轎簾,款款自轎子上下來。

自袖袋裏尋出一塊刻著自己名字品階的木牌出來,交與他們過目,又輕聲道明來意:“我今日休沐,出宮走了一圈,如今要回女官寓所。”

女官們的祖籍遍布各地,並非全在燕京。

因而休沐日裏白日出去采買,日落之前回女官寓所也是常態。

對此們小吏見怪不怪,查驗得也並不是很嚴。

“太府寺正七品掌藉女官沈陶陶——”果然,小吏們只是略看了一眼,便將腰牌還給了她,讓開一條路示意她進去。

沈陶陶回身看了一眼,發現江菱與顧景易並未追上來,這才略松了一口氣,一道擡步往宮門裏,一道將腰牌收回了袖間。

木制的腰牌落入袖袋裏,輕飄飄的沒什麽感覺。

沈陶陶不由暗暗地想著,若是品級再高些的官員,用得鐵質腰牌,怕不是要將袖口墜下來。

不過若是身份能再高些,便可用上玉牌,也就沒那麽沈了。

玉牌——

她倏然想到了什麽,又自荷包裏摸出些銀子來,笑著走了回去,對守門的小吏道:“這位大哥,我想打聽一個事兒。”

她一道說著,一道不動聲色地將銀子遞了出去。

守門小吏的俸祿並不算高,職責也只是守門。但什麽銀子收得,什麽銀子收不得,他們心中還是清楚。

若是沒有腰牌想靠塞銀子入宮的,那可是掉腦袋的事,收不得。

但像沈陶陶這樣,有腰牌,塞銀子想打聽什麽事的,自然收得。

那守門小吏不動聲色地將銀子納入了袖袋中,爽快道:“我每日站在這宮門口,看這人來人往的,見聞倒也不少。想知道什麽,盡管問就是!”

沈陶陶略想了一想,開口問道:“敢問這位大哥,輔國公府的世子爺,今日一早,是不是進宮來了?”

那小吏點頭道:“是,他的腰牌還是我驗的呢!”

沈陶陶又問道:“那他有沒有說自己進宮是做什麽來了?”

小吏看了她一眼,臉上浮起些警惕的神色:“你問這些做什麽?我只管守門,有腰牌進去,沒腰牌出去。世子爺的行蹤哪裏輪的到我來過問?”

沈陶陶見狀,便也不再追問,只頷首謝過後,獨自往宮裏走。

上一世,她嫁給宋珽十年,從未見他來宮中當值過。

如今每日裏來的比她還早便也罷了,這休沐日還往宮裏跑,定是有什麽蹊蹺。

她本也不是什麽多管閑事的人,可按時間算來,宋珽的身子就是近兩個月中出得問題。

上一世,她遇到宋珽的時候,他已經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救,自然怪不得她。

但這一世,他的身子還算是好好的,人也不壞,能救,也就順手搭救一把。總比眼睜睜地看著人病死在眼前的好。

畢竟,只要挨過這兩個月,大抵也就沒什麽事了。

雖然問不出宋珽進宮的目的,但他入宮來,無非是去太府寺當值,自己過去看看也就知道了。

沈陶陶這樣想著,便一路往太府寺裏走。

太府寺離此處並不算近,待她趕到時,日頭已經升高,是將要午膳的時辰了。

她提著裙裾快步走上了高階,順手推開了太府寺的門扇。

隨著門扇‘吱呀’一響,旋即有人低低地驚呼了一聲。

這聲音略顯尖細,顯然不是宋珽,卻還是立時將她的視線引了過去。

原是小敏子盤腿坐在地上餵著貓兄,被她推門的響動給驚了一驚。

如今見她進來了,小敏子忙拍了拍衣裳自地上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沈女官?今日不是休沐嗎?您怎麽來了?”

沈陶陶四下望了望,見鬥室裏再沒什麽人了,呼吸愈發急促了幾分:“世子爺呢?”

小敏子聞言微微一楞:“世子爺?他今日裏沒來過啊?”

他生怕沈陶陶不信,忙又補充道:“今日一早,太府寺的門關著,還是我開門進來餵得貍奴。出去的時候,便又將門關了。而方才我再來的時候,這門還是關著的,裏頭的東西也沒動,應當是沒人來過。”

沈陶陶蹙緊了眉,垂首自語道:“入宮不來太府寺當值,還能去哪?”

小敏子以為沈陶陶是在問他,便伸手撓了撓頭,想了一陣子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得答道:“世子爺的行蹤,奴才哪裏能夠知道?要不您明日等世子爺來上值了,再去問他一聲?”

沈陶陶心中一跳——這不會真出什麽事吧?

要真出了什麽事,等明日,可就什麽都晚了!

她咬著唇,細細地想著。

她在宮中沒什麽人脈,若是出宮去找江菱,這一來一回,不知道又要耽擱多少時間。

再者,她的身份不高。若是像宋珽尋她一樣,一間宮室一間宮室的找過去,怕是還沒走出第一間宮室,就先被金吾衛給當刺客抓了!

她又切切想了一陣,倏然轉過臉來,對小敏子問道:“你吃過午膳沒有?”

小敏子被她問得一頭霧水,但還是答了:“還沒呢,離開膳還有一刻鐘的時辰——”

他話音方落,卻見沈陶陶已提起裙裾跑了出去。便有些疑惑地摸了摸頭,對躺在地上的貓兄道:“沈女官她有那麽急著吃飯嗎?”

沈陶陶一路快跑著趕到了尚膳司,扶著大門喘了好了一陣子才勉強緩過氣來。

她整了整自己跑得有些淩亂的衣裙,又平覆了一下呼吸,這才不急不緩地走了進去。

如今正是尚膳司最忙的時候,一道道緊致的菜肴自小廚房裏流水般地端出來,裝入各色規制不同的食盒中,再流水般地送往六宮。

人人都忙得焦頭爛額,腳不沾地,倒也沒人註意到她進來了。

沈陶陶找了個看起來最忙的尚膳司女官,笑著湊了上去:“這位姐姐,我是太府寺裏的掌藉。世子爺如今有事走不開,他的膳食是哪一份?我替他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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