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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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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珠一聽,杏眼裏立時蒙上一層淚來:“小姐,您這是不要羽珠了嗎?”

徐嬤嬤也不肯接:“夫人臨終的時候,將您托付給我。若是老奴就這樣自顧自地走了,一輩子良心不安。”

沈陶陶心頭微微一熱,眼眶也有些紅了,卻仍對羽珠笑道:“傻呀,你家小姐是要進宮當女官了。這哪有帶著丫鬟進宮的女官?”說罷,她又對徐嬤嬤道:“嬤嬤您也放心,我既能考上宮中的女官,自然不似從前那般糊塗了。”

說罷,她將袖中裝了金裸子的荷包拿了出來,在手中掂量了一下,似乎是覺得分量輕了些。便又將發上的簪子,手上的鐲子等物一股腦地摘了下來,與賣身契一同分別遞給兩人。

兩人自不肯要。

羽珠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倒是徐嬤嬤冷靜一些,單接了賣身契低聲勸她:“小姐,您進宮後,會有不少需要銀錢打點的地方,老奴不能拿這錢。”

“收下,去置辦些田產。這是你們應得的。”沈陶陶長長嘆了口氣,心中酸澀。

眼前的兩人,一位前世為自己落得個被發賣,生死不知的下場。一位兩世裏忠心耿耿,卻受盡了磋磨。

無論怎麽補償都是不為過的。

再者說,上天既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又豈是讓她獨善其身的?

這一世,她要保羽珠與徐嬤嬤餘生安穩。

“小姐,該走了,您可不要為難老奴。”一旁的嬤嬤等得心焦,口中催促著,手上已開始推搡起了沈陶陶。

沈陶陶也急了,她竭力伸手將東西往前遞,嗓音微擡:“你們若是不要,我轉手就送給沈靜姝去!”

徐嬤嬤是自小看著她長大的,曉得她的脾氣。只得長嘆了一聲,緊步上前,從她手裏接過了東西,卻握著她的手不舍得放開。

一入宮門深似海。即便沈陶陶真考上了女官,那這一世,也不知是否還有相見之日了。

徐嬤嬤只覺得自己心中有千萬叮囑,臨到頭來,卻只化為短短四字:“小姐,珍重。”

……

沈廣平將沈陶陶禁足於閨房中,又立即差人送來了女則,女訓,要她照著抄寫背誦。

沈陶陶當著兩名嬤嬤的面答應了,待她們前腳剛走,便關了門,順手把兩本書都扔到了床底。

徐嬤嬤與羽珠拿回了賣身契,已不算這沈府中的下人,自然被沈廣平差人攆了出去。

今日他又在氣頭上,便也不曾差新的貼身丫鬟過來服侍她。如今閨房裏就她一人,倒也清凈。

沈陶陶將發髻打散,換上了舒適的絲履,慢悠悠地在房中走了一圈,找出了一口往日裏用來放書籍的箱子來。

裏頭裝得是一些女戒、內訓之類規範女子言行的書籍,皆是從前沈廣平陸續送來的,如今早積了厚厚一層落灰。

沈陶陶將裏頭的書都倒了出來,一應丟進了床底。又以帕子將箱子四壁細細地擦拭一遍,這才不急不緩地開始往裏頭裝東西。

一妝奩的首飾自是要帶的,如徐嬤嬤所言,這宮中有的是用錢的地方,珠寶首飾這種可以直接賞出去的東西,有時候比銀錢更為好使。

幾大箱的衣物中,挑出貼身的裏衣盡數帶去,至於外裳,只挑幾件喜歡的帶上便好。畢竟入宮後自有對應的女官服制,常服也就休沐時能穿上幾次,帶多了反而累贅。

收拾完這兩樣,裝書的大箱子裏才堆了淺淺的一層,沈陶陶還想動手,環視了這屋子一圈,卻楞住了。

除去那些帶不走的家具,不想帶的書籍,她能帶的東西竟也只有這兩樣罷了。她在沈府裏生活了整整十五年,留下的痕跡卻淺的連一個箱籠都裝不滿。

沈陶陶纖長的睫毛微微垂落,於燭影中蝶翼般地輕盈扇動兩下,再擡

起臉來時,明眸中已盈了一層柔和的笑意。

她索性將收拾好的東西重新拿了出來,放在床榻上,自己則抱著空箱子往門口走。

大門被沈廣平落了鎖,她推了幾下不曾推動,便立在門內輕輕敲了敲槅扇上的木刻雕花,柔聲道:“嬤嬤,您開開門,我有東西要給父親。”

門外守著的嬤嬤遲疑了一下,還是回道:“二小姐,老爺吩咐了,出嫁之前,您不能踏出閨閣半步。”

“我不出去。”沈陶陶的嗓音柔柔的,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拂過耳畔:“十兩銀子。只勞煩您將東西送到父親那,再幫我捎句話便好。”

在沈府中,一個粗使嬤嬤一個月的月例也不過二兩銀子。

那守門的嬤嬤有些心動,將門扇打開一半,自己則用身子堵住門口,賠著笑臉對沈陶陶道:“二小姐您有什麽要帶的,吩咐便是。”

她嘴上這樣說著,卻又暗自伸出了手來,掌心向上放在沈陶陶眼前晃了兩晃。

沈陶陶抿唇笑了一笑,取出十兩銀子,當著她的面,放在手中的箱子裏頭,又將那箱子遞了過去。

那嬤嬤看得真真的,立即伸手去接。

箱子到手,那嬤嬤正打開了箱蓋,準備拿裏頭的銀子的時候,忽聽‘吱呀’一聲響,嚇得她三魂沒了七魄,只道是沈陶陶趁機要跑,趕緊橫過身子去擋。

這一擋,便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門扇上,直撞得她眼冒金星。

沈陶陶非但沒有逃跑,反倒回了房中,還嚴嚴實實地掩上了槅扇。

那嬤嬤還沒反應過來,只聽裏頭一陣重物挪動的聲響,明亮透光的雕花槅扇倏然暗了下來,似乎是裏頭用了什麽重物將門堵上了。

那嬤嬤微微一楞,下意識地放下了箱子去推門。

門扇沈沈地推不動,裏頭傳來沈陶陶帶笑的嗓音:“嬤嬤有這力氣,不如幫我把這個箱子給父親送去。順道給他帶句話。”

她稍停了一停,依舊是笑道:“若是天亮之前,他不能拿東西將這口箱子填滿,我便一條白綾吊死在這房裏。那他明日可真要擡著我去宋家結親了。”

嬤嬤被她唬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坐倒在地上,渾身都摔得生疼,卻又偏生不敢耽擱,抱起那個箱子就連滾帶爬地往書房裏跑。

一邊跑,一邊還扯著嗓子嘶喊道:“老爺,不好了,老爺!”

沈陶陶倚在堵住門口的立櫃上掩口低低笑了一陣子,終於直起身來,找了個盆子浣了浣手,又慢悠悠地抹上了新制的玫瑰香膏。

膏子還未幹透,便聽遠處內院裏傳來一聲震徹天際的怒吼:“沈陶陶!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混賬東西!”

沈陶陶又自顧自地笑了一陣,便將手上的膏子洗了,獨自在拔步牙床上躺下,伸手以燭剪剪去了燭芯。

燭光輕微地搖曳幾下,漸次滅去。

周遭沈入黑暗,傅山爐中沈水香裊裊而起。

沈陶陶輕闔上眼,一夜好眠。

翌日,沈陶陶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二小姐,您快醒醒,老爺差您去花廳候著!”外頭的嗓音清脆,似乎是換了個年輕侍女。

沈陶陶遂自床上支起身來,趿著絲履走到了門口,將擋住大門的立櫃挪開,又伸手將門扇往外一推。

大門倒是不曾落鎖,推倒一半卻遇到了阻力,像是被什麽東西憑空硌住。

沈陶陶垂眼一看,正是自己昨晚拿出去的那口箱子。

她杏眼一彎,用腳尖踢了一踢,沈沈地踢不太動,便側身自門內出來,半蹲下身翻找起來。

鎏金雲牙盆,金縷玉枕,大紅蘇繡織金錦被……

雖沈廣平盡量都是挑了大件的給,但也著實是下了血本了。

想到沈廣平那幅心疼的德性,沈陶陶霎時心情大好,便也不說什麽,由著那侍女將自己攙起身來,服侍自己梳洗。

侍女一道為她挽著發髻,一道用目光在她整理好的衣物裏巡脧了一陣,挑出一件錦茜紅曳地飛鳥紋綾裙服侍她穿上:“今日是您定親的喜日,不宜打扮得過於素淡。”

“確實是喜日。”是她與宋珽劃清界限的大喜之日。

沈陶陶彎了彎唇,順勢拂開了侍女想為她上妝的手:“還是先去花廳吧,可別讓父親等急了。”

侍女忙應了一聲,擱下了手中的東西為她引路。

兩人行至花廳時,卻見裏頭已坐滿了人。

沈廣平冷著張臉坐在上首,雙眼布滿血絲,眼下聚著兩團碩大的青黑,似乎是一夜未眠。

他的下首分別是李氏與沈靜姝,這兩人昨夜似乎也睡的並不好,但看見沈陶陶進來時,眼底卻又浮現出幾分幸災樂禍的喜色。

她們不開口,沈陶陶也樂得清靜,福身對沈廣平行了個禮後,便自己尋了個位置坐下,慢悠悠地吃著案幾上的糕點。

一群人等了半晌,外頭終於有了響動,是敲鑼打鼓,喜氣喧天的熱鬧。

沈廣平‘騰’地一下站起身來,一道疾步往門外走,一道吩咐下人:“快,快將我那白毫銀針泡上!”

還不待他出門去迎,門外的人便自己走了進來。

那人大老遠就扯著嗓子道:“恭喜啊,沈大人,恭喜啊!”

聲音尖細,顫顫拔高。

沈廣平當即一楞。

遲疑間,人已行到了近前。

一看,面白無須,著一身暗紅色圓領長袍,手上拿一把銀柄拂塵,果然是個宦官。

他身後,一列年歲小些的宦官也緊跟了進了花廳,一同沖沈廣平賀道:“恭喜啊,沈大人!”

沈廣平的目光猛地落在了沈陶陶身上——難道這孽障還真考上了?

“這……喜從何來?”他的語聲有些發顫。

宋家與宮中,他都開罪不起。

“您家的掌珠考上了女官,這可是光耀門楣的大喜事啊!這不,老奴特地與您道賀來了!”他說著上前了幾步,瞇著眼睛拍了拍沈廣平的手背:“這女官多少貴女裏頭才出一個,這份殊榮,難得啊!”

沈廣平腦中哄哄直響,口舌發幹,好半晌才啞聲道:“是……是喜事。”他木偶般地自袖口裏掏賞錢塞給那宦官,心中卻想著宋家興師問罪的情形,如嚼黃連一般有苦難言:“多謝公公前來……報喜。”

宦官不動聲色地收了,又說了幾句討喜歡話,便拱手笑道:“不知哪位是沈靜姝,沈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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