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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菜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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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陶陶不動聲色地順著這雙繡鞋將視線上移,正對上眼前之人打量的目光。

那人一身女官打扮,四十上下年紀,面容冷肅略顯刻板,一雙目光銳利,毫不避諱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道:“一個丫鬟也要管,你這丫頭倒是好心。”

沈陶陶福身行了個禮,輕聲答道:“不敢承您誇讚,雲珠是我的貼身侍女,與旁人不同。”

女官掃了她一眼,冷嗤道:“這宮中多管閑事之人,往往死的最快。”

沈陶陶一楞,又見這女官看著脾氣古怪,性子強勢,大抵也是不喜旁人忤逆的,便也不辯解,只低頭應道:“您說的是,臣女受教了。”

沈靜姝本以為沈陶陶得了女官賞識,正妒得心中冒火,如今見她沒落著好,心中大喜,忙款步上前,拉著沈陶陶的手假意關切道:“妹妹在家中從不管下人之事,如今到了宮門口,怎麽反倒熱心了起來?”

這明裏是替她解圍,暗中卻直指沈陶陶表裏不一,人前做戲。

話音未落,卻聽那女官又冷笑一聲道:“陰陽怪氣,德行有虧!”

沈靜姝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一張秀臉頓時煞白。

還是立在旁側的另一位看著和氣些的圓臉女官有些看不過去,輕咳了一聲,指了指眼前的宮門道:“時辰將至,你們且進去吧。”

沈靜姝如蒙大赦,急急往裏頭走。

沈陶陶便也向兩位女官福身道了謝,順著人潮往宮裏走。

燕朝的女官地位之高,猶在一些低品級的官吏之上。在宮中當值時若是得了貴人青眼,榮華富貴,蔭蔽家人不在話下。因而來應選女官的,也多是京中閨秀。貧苦出身的女子大抵不敢有此肖想。

沈陶陶與沈靜姝的出身若是放在旁處,還勉強值得一提,若是落在這群女子中,倒是頗有些現眼了。

沈靜姝也覺察了此事,面上的神色緊了幾分,快走幾步趕到了人潮前端,將沈陶陶遠遠落在了後頭。

沈陶陶不緊不慢地走著,心中暗自好笑,就算是趕上了第一批擢選又能如何?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上輩子,沈靜姝是落了榜的。

她一直引以為傲的才情,也不過在她那狹隘的手帕交圈子內算是上乘。若是真拿到臺面上與世族貴女相比,便是徒增笑料罷了。

思量間,用以擢考的漪蘭殿已在眼前。

雖只是一座偏殿,卻也是飛檐鬥拱,檐牙高啄,赤紅色的琉璃瓦似日光般張揚鋪展,漫無邊際,盡顯皇族氣派。

沈陶陶低頭提著裙裾,慢慢往階上走。

在走到門檻處時,她迎面撞見從裏頭走出來的沈靜姝。

沈靜姝眼眶微紅,甫一見到她時,卻又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只不屑地掃了她一眼,壓了嗓音冷冷道:“你現在棄選還來得及,別去給沈家丟人!”

沈陶陶彎了彎杏眼,放輕了嗓音笑道:“既然大姐姐都從裏頭出來了,那沈家想必已沒有什麽臉面了。自不差我這一遭。”

沈靜姝臉色一寒,卻不好在人前發作,只得咬牙說了一句:“不見棺材不落淚!”便甩袖而去。

沈陶陶並不與她計較,邁步進了門檻,在內殿一架雲母屏風前低頭跪下,柔聲道:“從五品員外郎沈廣平之女沈陶陶,拜見主考。”

屏風後靜了一瞬,旋即有一女官自其間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沈陶陶面前,冷淡道:“會些什麽?”

沈陶陶低著頭,不曾見到她的容貌,只見著眼前一雙素面的軟底宮鞋。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忙擡起頭來。

真是冤家路窄,眼前之人便是宮門處見過的女官。

她懲治雲珠時弄巧成拙,給這位留下的印象極差。若這位是個先入為主的,直接將她落榜

——

沈陶陶呼吸一窒,幾乎不敢再往下想。

尋常女子落了榜,少不得聽主母幾句掛落,然後去走相夫教子的老路。

而她若是落了榜,沈廣平估計得敲鑼打鼓開席慶祝,然後一頂花轎把她綁到宋家等死。

女官等了一會,見沈陶陶不答,一雙柳眉霎時皺緊,語氣冷淡中又帶了幾分不耐:“書、藥、釀、服、飾,你會哪樣?”

沈陶陶定了定神,柔聲答道:“您說的這五樣,臣女都不會。”

女官微微一愕,旋即冷嗤一聲:“年紀不大,臉皮倒頗厚。”

沈陶陶也不羞惱,只輕聲反問道:“宮中/共有書、藥、釀、服、飾、膳六司,您為何獨獨不提尚膳這一支?”

她上輩子嫁到宋家時,曾隨著封了誥命的老太太進過幾回宮,這點見識,倒還是有的。

那女官的目光在她細白勻停的手指上停了了一停,下意識地緊皺雙眉,狐疑道:“你會膳?”

“是。”沈陶陶點了點頭,行至擢考的書案前,先研開徽墨,又將一張雪白的宣紙疊了兩疊,在上下左右四個角上,寫下‘春夏秋冬’四個大字。

未出嫁前,她也曾與許多閨閣少女一樣,幻想過出閣後的四季。大抵是春起摘花,夏至放舟,秋來登高,冬日在梅樹下飲酒。

但當真嫁給宋珽後,等著她的,卻是半死不活的夫君與族中盯著她的無數雙眼睛。有人盼著她逃,有人盼著她死,還有人盼著她紅杏出墻。她走到哪兒都甩不脫這些視線,便只能成日將自己關在小廚房中,做點吃食打法日子。寒來暑往,倒也練出一手好廚藝來。

如今這手廚藝,便是她不再墜進那深淵裏的唯一一根稻草。

她定了定神,握緊了手中的狼毫,緩緩落筆。

春字下頭,寫得是一道‘春城三色’。

夏字下頭,是一道‘蓮房魚包’。

秋字下頭,是‘螃蟹清羹’。

而冬字下頭,則以一道‘雪漬梅花’作為收尾。

沈陶陶擱下筆,柔聲開口:“春日裏多筍。以木耳、春筍、蟲草花為主料,配以香油,辣椒油,可制成一道開胃涼菜,香辣可口。”

“夏日蓮蓬熟。將新鮮的蓮蓬去瓤去底,放入鱖魚同蒸,此為主菜,多汁滑嫩,鮮香清美。”

“秋日蟹肥。取湖蟹一只,剔出蟹肉,蟹膏,與雞湯、菌菇一同煮沸,再以馬蹄粉勾芡為羹,湯清味美,其香迴異。”

“冬日裏采梅花半籃,以梅枝上雪水浸泡,佐以蜂蜜、玫瑰糖共同腌制,入口清甜,可為餐後零嘴。”

女官聽完,並無讚許之色,反倒面色一沈,劈頭蓋臉便是一頓訓斥:“你以為宮中的尚膳司是什麽地方?是你背了幾個菜譜,說幾句討巧的話便能進的?”

說著,她便拂袖要走。

以四季的時令菜色融入四季之中,這份巧思已是難得。而眼前的女子並不滿足於此,還兼顧了上菜的順序,從涼菜到主菜,再到羹湯,還不忘餐後的清口的零嘴,其中難度,自是不言而喻。

若說這菜譜是宮裏經年的禦廚所想,她自沒什麽說辭。但如今卻從一個年僅十五的小姑娘口中說出來,她卻是不信。

且沈陶陶十指勻亭白凈,沒有半分煙熏火燎的痕跡,怎麽看也不是個常年下廚的,大抵是從旁人手裏高價買了菜譜,臨時背了幾遍,便來糊弄她了。

她在宮中摸爬滾打的大半輩子,這樣的女子也見的多了。

若不是看沈陶陶年紀尚幼,心思單純,只是一時走上了歪路,她早已以舞弊為由,差金吾衛將人攆了出去。

沈陶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見她面色不虞,轉身要走,頓時急了眼,起身快走幾步扯住了她的袖口:“

您等等,我是真的會膳,不是背得菜譜。我可以證明給您看。”

女官臉色一冷,仍是不信:“從未見過你這樣急功近利的丫頭,這女官的職位就對你如此重要?”

“是。”沈陶陶咬了咬牙,鴉羽般密長的睫輕輕眨動兩下,一雙明眸裏顯出一點哀戚:“若是得不著這女官的職位,我便要被父親遣出去嫁人。”

見女官一臉冷漠,沈陶陶將心一橫,索性依葫蘆畫瓢地給宋珽按了個話本子裏頭強搶民女的惡霸形象,輕聲道:“您是不知道我要嫁的是什麽人!他賭錢,嫖妓,夜宿花樓,外頭養了許多外室還不夠,回到家中還要強迫家中的清白丫鬟給他通房。一旦灌飽了黃湯,那更是不得了,見東西就摔,見人就打,府中的下人們少有幸免。”

她說得真切,引得等在外頭的兩個小宦官探頭探腦地往裏頭望。

那女官淩厲地瞪了兩個小宦官一眼,一把拉起沈陶陶往偏殿裏走:“行了,你不是會膳嗎?那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兩人一直走到偏殿的小廚房中。

裏頭顯然是為了這次擢考特地準備過,各色廚具一應俱全,食材上也絕不吝嗇,都是選的最上乘,最新鮮的一批。就連用來燒鍋的炭火,也是十幾兩銀子一鬥的銀絲炭。

沈陶陶立馬收了淚意,清亮的眸光在廚案上巡脧了一圈,心中便已經有了計較,立即伸手去拿放得離自己最近的一塊鹿肉。

‘啪’地一聲,她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挨了一下。

沈陶陶‘嘶’地一聲,下意識地轉過眼去看身旁的女官。而後者,正斯條慢理地收回手去,神情冷淡。

“也是……如今已是春末,過幾日便要入夏。鹿肉大熱,確有些不合時宜了。”沈陶陶略想了一想,轉過手去撈一塊新鮮到還帶著血絲的羊肉:“到底還是羊肉好些,羊肉溫補!”

‘啪’地一聲,沈陶陶手上又挨了一下。

沈陶陶這下不敢伸手了,她垂下眼期期艾艾地看著一旁水缸中游的正歡的鱖魚:“桃花流水鱖魚肥,我用魚……成嗎?”

“不成。”女官冷冷回絕了她,伸出手往小廚房角落裏一指:“你的食材,去那處選。”

“是。”沈陶陶輕應了一聲,漸漸放下心來。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要有了食材,那一切都好辦。

她步履輕快地走到了角落,見那竈臺上幹幹凈凈,連半片菜葉子也無,唯獨地上放著個竹編的簸箕,還神秘兮兮地拿了塊麻布蓋著。

沈陶陶的心中不由升起幾分期待。

這滿廚房的食材皆是敞亮地露天放著,唯獨這東西遮遮掩掩的,也不知道是什麽金貴物什。

是血燕?是花膠?還是世所罕見的極品山珍?

沈陶陶摁那住心中的激動,將蓋住食材的麻布一掀。

一時間,琳瑯百色潑面而來。

那紅艷豐腴,婀娜多姿的,是蘿蔔。

那翠白交雜,晶瑩剔透的,是白菜。

那金黃璀璨,飽滿圓潤的,是土豆。

沈陶陶沈默了一下,試探著撈起了一棵蔫巴巴的小青菜,與上頭的蟲蛀的孔洞大眼瞪小眼。

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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