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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卿本君子何做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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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大牢裏,戰郡王獨自一人坐在高椅上審問前京軍參將徐明。

這兩個曾經並肩作戰多年的戰友,一個雙手交叉凝視著另一個被捆綁在刑架上之人。滿是血腥味的空氣裏,有更為森然恐怖的氣息。

“你不覺得該給本王一個解釋麽?”

徐明泰然地答道:“權作我自己狼子野心吧。”

殷琛冷哼一聲,將桌上一疊機密公文扔在他跟前:“這是十三皇子交給本王的,崔覆,崔參將。”

呲牙吐出的後五個字讓徐明渾身一顫:“我的身份沒有第三人知曉,怎麽會……”在他視死如歸的眼中終是看到一絲慌亂。

“十三皇子手下的密探組織無人不懼怕,又怎會查不出你乃崔氏一族的嫡系子孫。”見徐明呆滯不語,殷琛又笑道,“月滿樓是什麽地方,皇上欽封的天下第一樓,你也敢派兵去抓人?怪不得會露出蛛絲馬跡,也怪不得十三皇子傾盡全力徹查。”

“連累蘇老板的確是我自尋死路。”

“哼。”殷琛不以為然。他對那個女人向來沒有過多好感。

“此事是我自己一人所策劃,目的只為掃清兵部阻礙反對我之人,不幸被蘇老板撞見,我這才痛下殺手……”

“你無需辯駁。”殷琛轉回高椅上,“崔氏一族勾結瓦剌,企圖謀反,本王會如實上報。你若還要護著崔國維,本王可連一具全屍都無法為你爭取了。”

“末將死不足惜。”

“你當然死不足惜,可你也得為妻兒著想,難道你想看著他們忍受淩遲的痛苦?”

徐明死灰的眼睛裏驀地浮出一絲嘲弄:“王爺,我們好歹算多年至交一場,你這般想把我除之而後快,可是也因為我對甄妃娘娘的愛慕之情?”

殷琛霍然擡頭狠狠怒視這個階下囚。

“自你當年在奉天出賣本王那刻起,我們便不是朋友!”

徐明無視他的咆哮,繼續自言自語,好似想說完最後的遺言:“其實我很感激你,至少帶她走出了這一族的悲慘命運……”

原本在前朝“盧李鄭王崔”五大家族中,崔氏一脈是最為興旺最有權勢的貴族。後來範陽盧氏的大軍南伐,統一南北混亂局面,一舉奠定千秋帝王之位。而清河崔氏逐漸衰落,卻又不甘屈之其下,是以家族的掌權者多年來一直密謀著倒盧大計。

殷琛沒有再聽他絮叨,憤憤走出牢房那一刻遲疑地回望了一眼。那樣一個將才本是前途無量,那樣一段相處本是過命交情,卻都抵不過各自賦予自己的枷鎖。

*********

蘇枕月睜開眼時,看到了自己臥房的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已平安無事,也記得當時紛亂嘈雜的動蕩,還有朦朧記憶中那溫暖而可靠的懷抱。往後很多年她都貪戀著那樣一份溫暖,不僅能驅散內心的恐慌與寂寥,還能讓自己在午夜夢回時有一個依靠。

可此刻坐在榻邊的卻是大姐蘇雲繡。她見蘇枕月醒來,小心翼翼將其扶靠在床頭,又端來案幾上的皮蛋瘦肉粥餵食。

“可還有哪裏不舒服?待會兒再讓大夫來為你診治。”

“不用了,大姐,我已無大礙。”

“爹爹還不知此事,我們只道你去外省辦貨了。所以你得聽話些,趕緊好起來,省得他擔心。”

“枕月明白。”

蘇雲繡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就知道她在操心些什麽:“犯人已伏法,事情也告一段落。蕭公子和李大人去衙門辦理後續要事了,而十三皇子……”

聽到這聲,蘇枕月心裏咯噔一下亂顫。

一向端莊的蘇雲繡也忍不住笑著搖頭:“十三皇子還在外間候著,整晚都未離開。”

蘇枕月面紅耳赤地側頭看去,果然屏風那頭依稀有個剪影在徘徊,那樣冷清又那樣無奈。她輕咬下唇,想讓大姐請他回去,可話到了嘴邊又舍不得。

蘇雲繡瞧著這想靠近又不能靠近的兩人,只能嘆氣。

這時,從門外傳來蘇三小姐蘇俏君的聲音。她給外間的殷祥請了安,又轉過屏風探頭一望:“堂裏客人愈發多起來了,我才接手多有不適應,大姐你來幫我周旋一下吧?”

蘇雲繡明白了她眼裏的暗示,當即起身走到屏風外:“那,可否勞煩十三殿下幫忙照顧一下我家二妹?”

殷祥接過她遞來的食具,踟躕地往裏張望。

蘇俏君當機立斷推搡了他一把:“那麽就多謝十三殿下了啊,大姐我們下樓去吧。”她轉身關門時又駐足看了一眼裏頭的兩人,木訥的對望,小心翼翼的情緒,真是糾纏不清的命運。她開始有點明白當年二姐深陷其中的感受,所以這才為他們搭線牽橋。

殷祥楞楞地站在原地,看著床榻上虛弱的蘇枕月拉了拉被子,立馬垂下眼,盯著手中的粥不知所措。在任何人面前他都可以風輕雲淡地端起笑靨,對任何事他都可以從容不迫果敢決絕,唯獨面對這個女子他只有相形見絀。天下萬象,一物克一物,也許她便是他命中的克星。

“讓你擔心了。”良久,是蘇枕月淡淡一語。

他多麽害怕她會疏離地道出一聲對不起抑或謝謝,還好都是庸人自擾,還好有了開口的機會。

“不想讓我擔心就把這粥喝了。”他順勢坐在床尾,將半勺皮蛋瘦肉粥遞到她嘴邊。

蘇枕月低頭哽咽,覆又淒然笑起,將其噎下。哪怕當年在閑者居朝夕相處也不曾有過這般親密的舉止,如今時過境遷卻將所有感情都傾註到了一個結點。可這已然是她能努力把握的最大奢望,她仍是無法抓住眼前的美夢,仍然沒有資格伏在他懷裏嚎啕大哭。

她和著自己的眼淚吞下苦澀的粥湯,殷祥都看在眼裏。

這無言的陪伴與扶持就像一場輪回,無關風月,不計未來。

*********

溫親王駕臨月滿樓時,蘇枕月已能下樓招呼貴客了。

隨行的一名侍衛將一堆包裝精美的補品遞給前來接待的掌櫃和跑堂,應酬中的蘇俏君見來者是昔日的狠心人,又是生氣又是後怕,索性提了大擺裙匆匆逃回後院。蘇枕月在潑墨區瞧見了,立馬趕了過去。

“溫親王大駕光臨,枕月有失遠迎。”

自上回盧帝親臨此處,殷司便再未踏進月滿樓。此刻他打量眼前這個略顯憔悴的人,心裏竟又生出一絲別樣感覺。

“還有哪間屋子空著麽?本王想跟蘇老板私下聊幾句話。”

“王爺這邊請,三樓的君子閣尚未有客人。”

殷司赫然回望謙恭的她,也不知其是嘲諷抑或暗示。莫名的期待讓他浮出一些久違的興致。

君子閣裏擺滿了君子蘭盆景,連門簾都用印染的青竹裝飾。

蘇枕月給溫親王斟了杯祁門紅茶,他卻只顧將侍從屏退,並不領情。

“聽聞了蘇老板最近發生之事,本王也十分憤慨。”

“王爺有心了,枕月慚愧。”

“據說十五弟當日便處決了那徐明,不知十三弟是否還會繼續追查亂黨?”

“枕月並未打聽,只是按例去衙門錄了案底。”

不溫不火、中規中矩的回答讓殷司撇撇嘴。他一手敲擊著木桌,醞釀了許久方凝神正語道:“蘇老板,你可知道我今日來找你所謂何事?”

蘇枕月心裏發笑。這些大人物每每來月滿樓總會問她這麽一句,更可笑的是,她卻果真知曉是為何。

原來那日在巷口她不僅見到了徐明和瓦剌族特使,還有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她本是不確定的,但今日見了殷司,方恍然大悟,那第三人便是他出入任何場合都會貼身隨行的侍衛。

“枕月是個生意人……”

殷司聽到這句已放下戒備寬慰一笑,殊不知她接著話鋒一轉:“可我更是一個當朝子民。雖也不讚成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偏激,但仍想奉勸王爺一句,莫為眼前利益做了千古罪人。”

“若非我愧疚於當年對蘇家過於絕情,就憑你這一句,今日便難逃一死。”殷司陰測測地一字一頓威脅道。

蘇枕月笑著思忖片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只道:“王爺心中尚有情義,枕月相信一切都只是誤會。”

殷司的嘴角浮上一絲玩味。這個女人變了,變得這般長袖善舞。

“那的確是個誤會。只要蘇老板讓誤會隨風而逝,本王也不再追究什麽。”

見其起身打算離開,蘇枕月想他顧念舊情不忍傷害自己,於是誠懇勸道:“王爺!……我們本無深仇大恨,也無須處處為敵算計。枕月很是感激您當年的賞識,如今也依舊希望您幸福安康……”

他回頭看她,第一回聽到其真心的讚賞,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您才華橫溢,氣度非凡,要登上那個位置,方法有很多,切勿用了最得不償失的一種……”

“本王從來就不是君子。”殷司利索地走出君子閣,卻沒有留下任何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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