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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帝臨天下第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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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月滿樓最大的雅間秉鈞坊迎來了滿屋貴胄。

饒是蘇枕月練就一身波瀾不驚,但看著這樣一群顯貴人精齊齊駕臨,帶著泰山壓頂的氣勢,她整顆心也七上八下,拿不定一個招呼萬全的註意。更何況,這其中的厲害關系錯綜覆雜,不知今夜會有怎樣一番交戰。

蘇枕月擔憂地偷偷看了一眼殷祥,卻突聞長桌主席的位置傳來渾厚之音。

“江湖一小樓,八方豪俠來。不問姓與名,且共今朝醉。”化名三宣老人的盧帝豪邁地捋須吟念起墻上的詩句。

“蘇大才女這詩怕是有失水準。”九皇子見君父但笑不語,便接過了話頭,“我看還是盡早撤下來,以免辱沒了你才女的名聲。在座的都是宰相肚裏能撐船,理解蘇老板棄文從商的艱辛。”

這話說得刻薄卻也在理,連對桌的殷祥與幾個和善的皇子都不便打圓場,惟有暗嘆奇異。

蘇枕月沈澱出一抹笑意:“九殿下教訓得是。不過這篇詩句並非出自枕月之手,乃是京城螻蟻街一名乞丐所作。他家道中落前讀過一些書,我見其襟懷開闊,豪情俠義,便出資買了下詩文。”

“什麽?!你竟然去螻蟻街那種地方?還把乞丐的白文放到這大雅之堂?”九皇子一臉嫌棄地做出不可思議的模樣。八皇子咳嗽了一聲,扯了扯他的衣擺,讓其註意言辭,莫要觸怒龍顏。

蘇枕月顯得磊落大方:“在下的義父義母住在螻蟻街,我也就時常去走動看望。至於這詩文……”

“至於這詩文,大俗乃大雅,極簡乃極精,最絕妙之處在於這詩人乞丐的身份。”盧帝端起諱莫如深的神色卻又直白地坦言,“這是在提醒落座這秉鈞坊的人,別忘了最底層的社稷民生才是秉鈞之根本。老夫說得可對,蘇老板?”

“先生見解獨到。不過,枕月只是欣賞這詩句中那份隨行灑脫罷了,當真無它念想。”

盧帝瞧著這低眉順目卻挺直了脊梁的婦人,驀地有一絲恍惚。

“蘇老板看似纖弱無爭,實則乃最有主張之人。只是不知這主張是否近朱者赤,授意於某些幕後高人?”開口的是溫親王殷司。他一向甚少在盧帝面前發言,往往只假托黨中之人言辭滔滔。今次卻因蘇枕月而打破原則,實因忍不住想與她爭鋒相對一番。當年的糾葛至今令其耿耿於懷,仿佛那個女子就是自己內心最失控的魔障。

溫親王黨聞此言論,自是收到了暗示。其中九皇子當仁不讓,首個附和笑說:“這還需揣度胡猜麽,七哥?蘇老板眼中只有一個十三弟,這是整個京城都知曉的事。如此情深意重、不計得失,讓哥哥們好生羨慕!”

“咱十三弟也不差啊,為了蘇老板寧肯冷落嬌妻亦要每日與之把酒言歡,如膠似漆得宛如一對新婚燕爾……”八皇子惡補一句,臉色卻笑得坦誠,仿佛這只是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

幾個皇子相繼笑起來,除此之外的人臉色均尷尬陰沈。蘇枕月為殷祥感到無奈,卻突然察覺有一束怨毒的目光自對桌投來。不是別人,正是嚴親王殷鎮。他仍在怨她,怨她把自己最寵愛的弟弟拐進了某個未知的危險境遇。蘇枕月回避了那樣的目光,她自知給殷祥造成的心結是多少時光多少彌補也解不開的鐵鎖,所以唯獨無法心安理得地直面殷鎮的質問。

“十三哥與蘇老板自多年前便是知心好友,相處以來無不是光明磊落。八哥你不該這般嘲弄一段君子之交。”說話的是眉眼含笑的戰郡王殷琛。

此話一出,滿堂死寂。有人氣極,如溫親王黨;有人驚疑,如嚴親王;有人欣慰,如盧帝;也有人感激,如蘇枕月。在眾人眼中,殷琛一向為溫親王馬首是瞻,如今話鋒卻轉向十三皇子,加之嚴親王又是其親兄長,一時之間風起雲湧,各人心中揣測不安。然而性情乖戾的戰郡王卻不過是借來嬌妻一句良言,一則可討好盧帝,二來又可避免夫婦失和。如今的他身披戰功,羽翼漸豐,已無需再依附於溫親王,今日也正好借此表明立場。

“十五弟果然是十三弟的知心人,難怪曾經會鐘情於同一個女子。只是不知道那女子現今鐘情的卻到底是誰……”八皇子“禮尚往來”地回嗆道。

被戳中痛處的殷琛霎時吃癟,臉上漲得通紅。這令他後來反思意識到,自己終究太過稚嫩,不能在萬事俱備之前洩露了底牌。也是這種城府的修煉,讓他很多年後一路披荊斬棘,不僅除掉了身邊居心叵測的細作,還掌控了當今最大的軍權。

蘇枕月聽得頭大,這一番唇槍舌戰牽扯了多少理不清的關系,他們當真無視了旁邊一語未發的盧帝嗎?

“往事如煙,多說無益。凡有大成者,多著眼於未來。”她適時插上一句,笑問,“三宣先生,民女說得可是?”

盧帝微微瞇著眼笑,大有你搬出我來也沒用的架勢。

“你們年輕人之事,我這老頭子是想不懂也管不了。不過蘇老板這句話卻說得中肯,世事人心的變數自來頗大,不到最後一刻,何人也無法預料會演變成何等境況。”

帝王金口一開,眾人又開始深思琢磨。沒有人會放過皇帝的只言片語,尤其是暗示皇位的論調。然而只有蘇枕月意識到,今夜的盧帝甚為寬容,他在角色的轉換上也是極出色的。

這場暗湧終於在這樣一個敏感話題下化爭執為對飲。好在有泰山坐鎮,眾猢猻也不敢造次。這讓往日受諸多為難的蘇枕月松了一口氣。她也不願去猜測這滿桌的詭譎,更乏得去畏懼君王在上,索性一門心思放在殷祥身上。他今夜飲了不少酒,九皇子等一如既往灌他這個“千杯不醉”,他自己也似樂得以酒麻痹思緒。念他這些年累壞的腸胃,蘇枕月憂心忡忡,於是不露痕跡地暗自吩咐下人給十三皇子的酒壺換成白水。殷祥自也不露聲色地品飲笑談,只是嘴角上揚的弧度比方才更加明朗爽快。有個人在警醒自己,不要做以酒澆愁的懦夫,這是他從一壺清水中悟出的深情。

末了,盧帝遣了眾人,唯獨留下蘇枕月。連風德詮這貼身太監都屏退回避,眾人便知,這才是今晚的重頭戲開場了。

所有人都意味深長地脧了一眼蘇枕月,滿懷心思地與她擦肩而過。殷祥卻遲遲不肯邁步退出,只是起身走到她跟前,神色覆雜地望著那張如夢似幻的容顏。他想讓她知道,即便座上的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他頂禮膜拜的父親,他也不想留下她獨自面對。這一次,他要護在她前面,擋住所有明槍暗箭。

殷鎮趁機扣住他的手臂,要生生將其拽走,眉宇間不忘對蘇枕月的警告。蘇枕月沒有理會,只握住殷祥的手臂溫柔地笑說:“我自有分寸,且信我一回。”她眼中的篤定與哀求動搖了他的固執。

……

緊掩了門簾後,蘇枕月畢恭畢敬地沏了一壺碧螺春給盧帝。

“蘇老板,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可知老夫今日為何而來?”

“民女不敢揣摩君心。”

盧帝放下茶碗,雙眼一瞇,笑說:“你倒是個沈得住氣之人。老夫此刻準你揣明上意,你且大膽說來,若是說得深入吾心,自有打賞。”

“先生不喜拐彎抹角之人,那就恕枕月知無不言了。”她直起身子坦言道,“也許在外人眼裏,先生是為了‘眾皇子迷陷月滿樓,各黨爭硝煙暗地生’而來。只可惜,有時候江山社稷亦比不過英雄心中最為遺憾的美人。”

盧帝濃眉一挑,蘇枕月再度豪言不諱:“先生此次大駕光臨,不為其它,只是想聽一句話,一句困惑您半生的話。”

“……”帝王倏然沈下原本戲謔的臉色,“你既是傳話者,便莫再賣關子。”

“民女萬萬不敢。”她頓了頓,忽而擡起頭直視那變得不再高高在上的老人,“只是民女有一疑問想先請教先生,還望先生此刻能拋卻一切顧慮誠心作答。”

“哼,天底下惟有你這小女子敢如此要挾老夫。”盧帝苦笑,眼裏卻是賞識。

“先生恕罪。”

“無妨,你且問來,此刻坐在你跟前的便是那尋常百姓。”

“多謝先生……民女想知道,若拋卻了身份與阻礙,先生這一生最愛的是何人?而‘那位女子’在您心中又到底是怎樣一個地位?”

盧帝楞住,竟是沒料到蘇枕月會問出如此直白的話。

“先生可是嫌民女太過淺薄幼稚,竟問出這般無聊的問題?”蘇枕月神情渙散,似自言自語著,“也許對世間大多男子來講,這本就是一個無解之題,我又何必執著……”

“可老夫並非大多男子。”盧帝正色道,“即便拋卻了所有身份,在我遇到的這千千萬萬女子中,惟有早逝的東宮王皇後是我矢志不渝的妻子,是我願意共赴此生的女人……”

蘇枕月身子一軟,不自覺地後退半步。她的心揪疼難忍,不知是為宛姑悲憫,還是想到了自己的境遇。

“而‘那位女子’……”盧帝的豪情萬丈忽而變得溫軟痛楚,霎時又綻出絲絲天真的歡愉,“她是我人生最大的意外,是最不可思議的夢幻,是唯一一位讓我想過放棄天下蒼生與之浪跡天涯的女人。”

雖然那只是一個短暫的念頭,可畢竟是有過,畢竟她在那一瞬間是他獨一無二的愛人。若是宛姑泉下有知,是否會有所欣慰,又或者她一早便篤定,才能堅守餘生。

“她在人生最後一刻,讓我傳達給這支釵的原主……”蘇枕月從袖口執出一根點翠比翼釵,“‘將你待我心,付與他人可’。”

盧帝呆滯的目光中盈滿霧氣。他接過珠釵,精神恍惚地叨念:“她……她當真以為我是如此薄情寡義的負心人麽……當年我知道她獨自離開並非不愛,而是太過看重,所以我默許了她的放手。我亦不願讓那俗世中的皇宮鳥籠困住她,困住我們共同的夢想……只是她不知道,我卻從未讓其離開過我的視線。無論她游歷至何處、結交過何人,永遠有人保護她、支持她……直至十五年前她回到京城開了綢緞莊,也許是認為我早已忘記了過往,便無所顧忌地在故園生活下來……宛娘,我怎會不知,我怎會忘記……”

面對老者的自言自語,蘇枕月百感交集。原來宛姑一直活在盧帝的掌控之下,原來他們都知道,彼此就生活在同一座城池的天幕下。看著那共享的明月昊天,又是否能看到深愛之人的容顏?

“若是宛姑不懂先生之深情,便不會用餘生來癡等了。”

“……”盧帝醒轉過來,深吸了一口氣,將崩潰的情緒再度強築起來,“蘇老板既是我故人之友,今日又為老夫辦得一事,老夫便承你之情,許卿三願。若將來有何困難,可持此玉牌進宮面見,老夫定還你心願。”

蘇枕月接過雕花玉牌,思量片刻,道:“民女正有一願望先生成全。”

*********

月滿樓的風頭一時蓋過了香艷的十裏秦淮,五湖四海的名士皆慕名而來。一是為了這名樓奇觀,二是為一睹傳奇女老板的風采。

此刻,有一人抱臂仰視,在這嘈雜的大堂顯得異常突兀。隨他的視線望去,在“月滿樓”的匾額上赫然掛著一塊新的鑲玉牌匾。

“天下第一樓。”他嘴角劃上一道好看的弧線。

“老李,你看什麽看得如此入神?怎麽,那塊敕造的匾額你還沒望夠呢?”從流觴曲水區悠然轉出來的正是蕭嗣。

李麾見他衣袂翩翩,領口大敞,手持酒壺,腳下不穩,一副放浪開懷的魏晉公子模樣。他本是極度厭惡這人,但又有說不出地熟悉與親切,待看到蕭嗣身後的蘇枕月時方恍然大悟,曾幾何時有位逍遙公子也是這般染得一身魏晉風骨。

“你管得著嗎,白吃白喝的家夥,走開。”李麾推開搖搖欲墜的蕭嗣,又換上一臉天真無邪走到蘇枕月跟前,“小師傅,你看這皇上可真是‘不吝賜字’,自有了這塊鎮店之寶,月滿樓的名聲傳遍了天下,生意愈發興旺不說,連那些愛找茬的‘達官貴人’也不敢放肆了!”

蘇枕月朱唇輕啟,笑得隨和:“我也不曾料到皇上會賜這樣一塊重如泰山的牌匾過來,原本只為求得帝王一方親筆墨跡便好……”

“還是咱阿月高瞻遠矚,擁有一顆強大的經商頭腦。”蕭嗣說著便要去摟住她。

這時一個小掌櫃從側門倥傯而出,神色謹慎地稟報:“老板,老張的馬車已經到後院了。”

蘇枕月當即收笑正身,微微向李麾和蕭嗣欠身行禮便幹練地朝後院疾步而去。

“到底是何人令小師傅如此緊張?”李麾抱臂托頷,拉不下臉面向蕭嗣打聽,惟有自言自語暗暗忖度。

一旁的蕭嗣仰頭澆了一嘴酒,視線卻一直不曾離開蘇枕月遠去的方向,似有若無的笑意讓李麾瞄得心煩。

哪怕是當日帝王駕臨蘇枕月都不曾慌亂失措,此刻她的心卻分外不安。

“爹爹,您舟車勞頓,辛苦了。”

蘇羽蘇老爺由大女兒蘇雲繡攙扶著佇立在馬車前,滿面塵霜地望著眼前這愈發陌生的二女兒,一時說不出話來。正將三小姐蘇俏君攙扶下車的侍婢乃是蘇枕月昔日的貼身丫鬟香兒。蘇俏君擡眉見到這個跟她恩怨糾纏的二姐,也尷尬難言。

大半年來在蘇枕月重振家業的影響下,蘇家漸漸恢覆了生機,蘇俏君的病情也有所好轉。此次從蘇州再度牽府知京師,蘇老爺本是極其不願的。可姑蘇老家突逢鼠疫,蘇三小姐又時常叨念京城的好,鬧得蘇老爺沒法子,只得應了蘇枕月之邀。況且蘇老爺雖表面看得淡然,心裏卻很是掛念這二女兒。闊別多年,原以為失去了的牽絆,如今還能直面傳達思念,再多宿怨都已隨風而逝。

“二妹你安排周到,亦是辛苦。”說話的是蘇雲繡,“爹爹身子不好,我們還是先送他老人家去歇息吧。”

“大姐說得甚是,是枕月怠慢了。”蘇枕月隨即吩咐人招來三名貨工搬運行李,又喚來幾名丫鬟隨從照顧蘇家一眾老小。

蘇俏君眼看前方的大姐和父親已上樓,自己卻忍不住回頭審視在那頭操辦瑣事雜務的二姐。伶俐果敢,大氣自來,自己好像不如從前那般惱她了。但轉念心裏又是一陣酸楚,便悻悻地奔上了樓。

黃昏之時,殷祥如常來到月滿樓,卻在大堂和到處轉悠的蘇俏君打了個照面,頗感詫異。走進怡居見蘇枕月正在沏茶,他便隨口問及此事。

蘇枕月解釋了一番,心知殷祥與三妹有過一段往事,不願他尷尬為難,就沒有多說什麽,只轉了話題道:“今日殿下似乎行動有所不便?”從他一進門,她就觀察到其右腳不穩,步伐虛浮。

“天涼,腿疾犯了,不礙事。”

殷祥說得輕松,蘇枕月卻知道他當年被軟禁在終南山落下的腿患甚為難治,這些年楞是把那玉樹臨風的人兒折磨得滿面滄桑。

“殿下該留在府上好生修養才是,若不惜愛自個兒身子,往後再多機遇也難以把握。”

原本在品茗的殷祥聞言一怔。他幾乎不曾見過蘇枕月說過如此重話,今日卻是為了什麽失態於人?

“我……知道了。”他撥弄茶碗,只答出這一句。淡淡的,心裏卻溢滿了歡愉。

“……”蘇枕月亦是被自己嚇一跳,這才明白那個人在自己心中是何等重要,重要到總能忘記自己原本的樣子,“殿下請恕罪,是枕月失禮了。”

“何罪之有?你能這樣,我倒是喜歡。”殷祥自然也明白當中情意,好像很久以前的滿心志氣又隱隱回籠而來,笑容也不禁多了幾分灑脫。

蘇枕月雙頰微紅,低眉慌張了許久才敢擡頭去看他。只見殷祥右臂支著木幾,一手托著下巴,一臉滿足地望著窗外人流倥傯。她便也收起小心思,在對桌隨他靜靜坐觀浮生百態。

時光在衣擺沙沙拂動間流逝,在悠遠目光中雋永。這樣無欲無求的放空狀態,好像脫離了塵世,到達了一個虛無的空靈境界。

“我有時會想,如果我們能回到初遇之時,我會義無反顧拋下俗世煩擾,同你一道去游歷江南……”

慵懶的音調讓蘇枕月心中哽咽。她淚盈輕笑,幽然回應:“佛雲,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殷祥赫然回眸看她,想從那如月之顏窺出這句話的深意。然後他笑了,笑得坦蕩釋然。

無論陷得有多深,無論走得又多遠,總會有一個人相伴左右,末了是醍醐灌頂的痛快淋漓,是笑看人生的風輕雲淡。

落日餘暉散落進窗,一室如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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