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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群賢畢至月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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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室裏,茗煙繚繞。右側雕欄外京畿繁華一覽入眼底,卻更襯得此間幽暗分外清玄空寂。

纖纖素手斂袖泡茶:沸水流入紫砂壺,與茶葉適當接觸方又迅速倒出。再沖入沸水入壺,壺嘴朝客方輕點三次,一招靈巧絕妙的“鳳凰三點頭”讓殷祥會心一笑。隨即,茶沫兒被壺蓋拂去,沸水又將壺身澆琳了一遍。

“十三殿下,請。”蘇枕月用茶夾將聞香杯和品茗杯放置在茶托上,熟稔地將茶水倒入其中。

殷祥輕嗅聞香杯中的餘味,陶醉地閉上秀目:“蘇二小姐煮茶的功夫愈發高明了。”

“殿下謬讚。”

殷祥品著熟悉的茶味,見對桌的女子低眉斂目,面色緋紅,一時恍惚竟分不清這是現實抑或夢境。直到她起身喚人來撤走茶具,一派幹練通達的風華,方讓人醒悟過來,她再不是他身邊那個小丫鬟了。

“你……是何時回京的?”

蘇枕月平靜地答道:“三個月之前。”

殷祥點點頭,遲疑了片刻又問:“方才那位公子是?”

“他姓蕭,單名一個嗣字。我隨約翰神父途經法蘭克國時與他結識,他乃百越富商之子,亦是追隨傳教士游歷西國,於是我們就結伴而行。回來後,他知我想開酒樓重振家業,便慷慨解囊,大力支持,枕月對他十分感激。嗣少崇尚西禮,對十三殿下多有冒犯,枕月在這兒替他向您賠個不是。”說罷,起身深鞠一躬。

“你要一直這般與我客套下去麽?”他彎眉在笑,蘇枕月卻只看到滿目蒼涼。

“殿下待我恩重如山,麾哥告訴我這些年您一直救助蘇家,實在令枕月不敢不敬重。”

“蘇二小姐言下之意是,你我之間只談恩義,不談其它?”少有的刻薄浮上他的臉。她這才看清,當年之事至今仍未令他釋懷。

見這溫潤女子一時語塞,神色淒苦,連一度偽裝的從容都頃刻化為茗煙,殷祥便再無法狠心激她。

“你剛剛言及李麾,如此說來,這些日子都是你為他從旁指點?”換了話題,當即令蘇枕月臉色緩和。

“麾哥自稱京城地頭蛇,我若要在天子腳下開酒樓少不了要請他去各方打點打點。”她徐徐擡眼,迎上他註視的目光,“我一介小女子實難‘指點’什麽,只是每每聽他傾訴政途艱辛便多嘴勸慰幾句。不料麾哥天資聰穎竟學了去,叫殿下見笑了。”

“李麾自來敬你若師傅,這番偷師賣弄卻也歪打正著。”殷祥不會放過與她眼神交匯的時刻。那樣溫暖和煦,一如回到當年那間垂釣齋的燭光下。

她卻先一刻移走視線,訕訕地絮語:“聽麾哥說,十三皇妃懷有身孕卻胎氣不穩。嗣少認識不少醫術高明的西國大夫,不妨請來為皇妃診治一番?換個方式看看總是不錯的……”

殷祥怔了怔,沒有回答。

那年春日與她相遇,他未成家,還是喜笑顏開的三河少年。如今風雪經年,人世滄桑,他們中間已隔著太多人,再也無法找回彼時的相知相待。

霎時,雅室木門被推開,那個風流隨性的蕭嗣蕭公子倚門而笑:“阿月,你一門心思招待你的項公子,可真不夠意思,人家可是大老遠從南粵來看你啊。”

“我說你這人怎地如此厚臉皮!我小師傅愛和老項待多久就多久,你一邊兒涼快去吧!”李麾在他身後推搡著怒罵。

殷祥卻起身作揖道:“那在下便不擾蕭公子和蘇二小姐敘舊了,告辭。”

蘇枕月神色黯然,望著那如風如玉的背影,終是忍不住喚住他:“十三殿下!……五日後酒樓開張,小女子可有幸邀得您前來賞臉飲宴?”

李麾甚至比蘇枕月還緊張地看向殷祥,連一旁的蕭嗣亦有幾分期待他的答覆。

殷祥回望直身長立的她,比之從前更為堅韌勇敢,目光卻仍舊溫柔如水,惹人憐惜。他心中冰凍的湖海不知何時化作了一池春水,悠悠流入渾身每一寸肌膚。

“承蒙相邀,屆時必定到賀。”還未說完便轉身離去,他不願讓人瞧見自己眼中的留戀,卻也沒能瞧見那一瞬她眼中的癡狂。

倒是身後傳來蕭嗣那聲親昵的埋怨令他為之一震。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身邊的小春桃會與某個人相戀,然後嫁做人婦。哪怕時至今日,自己已成家立室,她已劫後重生,仍不願相信會有那樣一個男人走進她的生命。想來這對她來說是何等不公,當年自己忽略了身邊那份默默註視的目光,而今卻再無理由牽絆住她。

*********

是日,蘇枕月操辦完酒樓雜物,便向國子坊的錦繡閣走去。

她一路心思沈重,這不同於見殷祥前的緊張膽怯,而是一種寧肯自欺欺人的無奈。回到京城的當天她就造訪了宛姑。得知其已身患重病,時日不多,她淬煉了數年的矜持與從容頃刻便化作了傷心欲絕的苦淚。

這位年僅不惑的美婦,一生孑然,連個悉心照顧的至親都沒有。她是蘇枕月在這世間真正的知己,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默契讓他們結下了別人無法明白的交情。可即便是蘇枕月,也不知宛姑的多年郁結到底為何。曾幾何時她是怎樣一個絕代佳人,有著怎樣的曠世情緣,令所有人都百思不解。

錦繡閣以前的管事老王已在去年因故逝世,如今領著蘇枕月前往內院的是一個青年小夥。當來到宛姑房間,看見病榻前面色蒼白的婦人,蘇枕月頓時錐心刺骨。不過八年左右的時光,竟已物是人非到此等地步,人世間的愛恨糾纏又經得起多少歲月的打磨。

“宛姑!”她幾乎是撲到了病榻邊,緊緊握住那冰冷的手,哽咽道,“看你這般辛苦,枕月亦不知該不該勸慰你堅持……”

“傻丫頭,你……你總是面兒上明理,心、心頭卻犟著,不願、不願順理做個通透人……既是生死有命,你我自當順應天命,何苦強求……”

“宛姑,你要留下枕月一人何等殘忍,這世間再無體己人可傾心訴說……”

“怎麽會,枕月至少、至少還有……還有十三殿下不是?”宛姑回握住她,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他……”蘇枕月雙眸黯下一層光,“他,不過是枕月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我們各自的生活終究是殊途。”

“枕月……”宛姑咳了咳,斂去笑容說,“別忘了,你已浴火重生,再不是他身邊那個小丫頭,甚至……甚至從前你亦不曾親自問過他的心意,這對十三殿下委實不公……”

“從前他身邊有崔姑娘,現在他有十三皇妃和孩子們,從來就沒有蘇枕月的位置。”

“可你仍是一如既往選擇陪伴相隨。”宛姑知心會意地一語道破。

蘇枕月癡然一笑,眼神放空:“是啊,最終我還是舍不得離開他……其實我也不敢癡心妄求,哪怕只是偶爾遠遠望一眼也就心滿意足。”

“唉,無論選擇怎樣的生活,你能放寬心我也能瞑目了。”

“……”蘇枕月見宛姑咳出的血越來越多,淚眼婆娑地顫抖,“宛姑可還有……還有未了的心願?”

宛姑吃力地從枕下摸出一支鉤成比翼鳥的點翠珠釵:“若將來有機會,你幫、幫我把這支釵還……還給原主……告訴他,‘將你待我心,付與他人可’……”

蘇枕月鄭重接過珠釵,看見釵頭清晰地刻著“盧渲”二字,頓時五雷轟頂!

而就在此時,眼前人撒手人寰,竟連一滴眼淚都不曾流下,帶著一生的空等與世長辭。

……

蘇枕月在酒樓開張的前一日仍然堅持為宛姑操辦喪事。宛姑的親人早已去世,朋友也不多,她便只遣人去向別嫵甄和殷祥發了訃告。

她尊重宛姑的遺願,將屍首火化,不再留存於這孤苦的清冷世間,連唯一擁有的錦繡閣也早有安排,盤給了那個青年小夥打理。可謂走得清清凈凈亦幹幹凈凈,但願下輩子也似這般無牽無掛地生存,僅僅是享受活著的樂趣,不必為那一人將心掐死。

握緊比翼珠釵,她久經風霜的靈魂再度披上一層堅不可摧的外甲。

*********

樓下地炮仗響起時,蘇枕月剛好梳妝完畢。她穿了一件藏青色褙子和牙青羅綺裙,頭發綰成燕尾髻,用一根點翠青竹釵固定。年僅花信卻顯得尤為老成,連蕭嗣也常打趣地說,這個年紀的女子都喜花枝招展,只有她總是這麽素樸,非得打扮得像個冷宮棄婦不可。蘇枕月也不介意外界的眼光,若不是為了今日酒樓開張之喜,若不是為了那個人,她甚至連發上唯一的頭飾都懶得戴。

倒是李麾今日穿得喜慶,一身大紅長袍站在門口招呼客人。

“李大人是當自個兒大婚呢?”蕭嗣翹著二郎腿坐在大堂的櫃臺邊。

蘇枕月恰好走下樓梯聽到這句,忍不住撚絹掩唇一笑:“你這半個老板不幫忙張羅也罷,竟還打趣麾哥這熱心人,好沒良心。”

蕭嗣偏頭一瞧,起身執起她的手打量:“往日數落阿月裝束沈悶,今日瞧來卻異常溫婉動人。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有道理,此時此刻真想和阿月跳支華爾茲!”

“此處可不是維也納的舞池。”蘇枕月笑道,任憑男子高執其手親吻,一時想起曾經共同經歷的那些匪夷所思之境遇,都成了回憶裏珍貴的財富。思之入神便忘記了四周頻頻投來咋舌的目光。

正在此時,李麾領著殷祥、殷鎮走進酒樓來目睹了這一幕。

“混蛋!你又在對小師……對蘇老板做什麽!”李麾奔上前推了蕭嗣一把。

蕭嗣一臉狡黠地舉起雙手聳聳肩。

“麾哥,可別動手!”蘇枕月萬分後悔不曾叮囑蕭嗣和提點自己,一旦回歸故國便再不能遵循半點洋禮,“嗣少一時大意,行起了西國禮儀,實無壞心……”

“哼!如此崇洋媚外還回來作甚?”李麾重重拂袖,不再理會蕭嗣。

蘇枕月臉上一陣燥熱,卻是因為瞥見一旁的殷祥並無笑意的笑容,還有殷鎮眼中“成何體統”的鄙夷。她硬著頭皮走上前行禮,強顏歡笑說:“二位殿下駕臨,令小樓蓬蓽生輝……”

“十三弟是順道來湊湊熱鬧,本王也想一睹故人。豈料初來蘇老板就一如既往給咱們備好了這麽一份‘驚喜’。”殷鎮咬著牙一字一頓說完最後一個詞,臉色陰沈得可怕。

李麾忿忿的心情被這一聲攪成了驚慌。他是氣那油頭粉面的小生輕薄之舉,可不想因此連累蘇枕月受辱受氣。他想小師傅這人臉皮薄,從前一句風雅玩笑都能讓她憋紅了臉,更別提嚴親王這般當面譏諷了。他得夥同殷祥為他說些打圓場的話才是,自個兒一人可不敢單挑那鐵面王。可側臉向殷祥使了好幾個眼色均未見回應,只能瞧著那光影後陰晴不定的玉面暗自生疑。

蘇枕月仿若早有預料這些為難之言,不怒不慌地暗暗遣退了蕭嗣,又彎眉淺笑,低頭一揖:“嚴親王說笑了。敝樓為二位備好了雅室,一面可觀街景,一面可瞧揭牌儀式……”

“對對對!先去坐下來飲杯茶最好不過!王爺、殿下,李麾為你們開道!”說著,他一臉奴顏婢膝地蹦跶上樓梯,躬身做著一個“請”的姿勢。

殷鎮萬萬沒想到這個女人竟會如此從善如流地應對自己的挑釁。這幾年她在外竟歷練出這樣一副心腸,他一時胸口賭氣,從鼻腔裏輕哼出一聲。但又見蘇枕月一直恭謙笑迎,身側的十三弟又怔怔地浮出一絲篤定的癡笑,他便頓時沒有了僵持的心思。正欲作罷,提擺上樓,門外忽而傳來巨大的騷動聲。

“三哥,十三弟,沒想到你們也來捧場啊!”說話的正是平日裏最聒噪的九皇子。

此聲一出,酒樓裏所有人都暗忖,必定是皇子們大駕光臨。果不其然,一身貴氣的溫親王、戰郡王和八皇子都帶著數名侍衛隨從相繼跨門而入。

“倒是幾位皇弟往日甚少來這般酒樓飲樂,今日何來興致攜至?”殷鎮露出標準的笑容。

“這不是聽說有位美婦一擲萬金在京城開了家特色食店嘛!看看這環境,有不少異域風骨,著實引人入勝……”九皇子摸摸下巴,環視偌大的酒樓,將轉動的視線停在了蘇枕月身上,“今日特來瞧瞧新鮮,亦想一睹這一個月來坊間傳得火熱的美人老板,原來,原來是八年前就名噪一時的大才女蘇二小姐啊!”

蘇枕月適時上前行禮,不懼四周審度自己的目光,道:“枕月何其榮幸,竟有幾位殿下賞臉前來。招呼不周,還請各位見諒。”低眉說罷,她回頭招呼來幾名貌美的女子伺候幾位皇子去雅室。

幾位穿戴一致的女子溫柔順目,禮儀周到。八皇子眉眼一挑,用手掐了一下身側侍女的嬌臀,賊眉鼠眼地笑說:“沒想到幾年過去,蘇二小姐的作風倒是開放不少,連這跑堂的雜役都個個風騷至極,也不知本皇子是否有幸令蘇二小姐親自來‘招呼’?”

這淫穢暗語讓在場的幾位貴主和下人都心生震蕩,面上卻保持著波瀾不驚,惟有李麾氣得吹胡子瞪眼。而九皇子哈哈一笑,不忘再添一把火:“八哥,恐怕你沒這福氣了。眾所皆知,咱大才女蘇二小姐可向來只‘服侍’十三弟一人吶,哈哈哈哈哈……”

李麾怕蘇枕月面子掛不住,意欲出言相勸,豈料殷祥卻附和著大笑一聲,頓時攬過蘇枕月的肩說:“仰仗幾位哥哥知心關照,小弟這就接走蘇老板陪飲一番!”

蘇枕月從未被他這般攬過,耳根有些發熱,明知不妥還是被他強拉到了二樓雅室。臨走時她還不忘囑托幾位侍女和管事好好款待那幾位貴主。

雕花木門一關,她心中砰的一聲作響,不敢再回想方才滿堂人的目瞪口呆。酒肆本就是流言橫飛之地,今日她這樣跟殷祥上了樓,明兒大街小巷指不定被傳成何等蜚語。

殷祥一進門就撤了手,徑自走到窗邊的桌椅處自斟自飲起來。

“楞著作何?莫不是蘇老板惱我,不肯為在下斟茶?”他回頭一笑,調侃的口吻仍是溫軟。

蘇枕月看得一怔,把那些操心事兒都強壓下了心頭。還有什麽是比親自為他端上一杯茶更令人懷念的?她夜夜緬懷那朝夕相伴的青蔥年少,而今場景依舊,人事亦不見得面目全非。她不願再多做它想,只圖給他一時的悠閑,流言蜚語她從來不在乎。

“殿下向來憐香惜玉,不過枕月既有膽量開了這家酒樓,便也有足夠的手段應付諸多困難。剛才您委實不該與幾位皇子沖撞,有損您往日兄弟和睦的做派……”她婷婷走到桌幾邊,伸手開始沏茶。

“你不擔心那些專供侍候雅室的貌美姑娘嗎?她們可不像蘇老板這般有手段。”殷祥拂擺坐下,口吻意外地有些賭氣。

“殿下太小看她們了。”蘇枕月眉眼裏有得意之色,“傳授她們專業的西洋餐飲服務可沒少讓我花功夫。”

“是我太小看你了。”他抿茶,促狹地瞇著雙眼,笑容裏沒有一絲嘲諷與質疑。蘇枕月想,這大概就是殷祥與別人最大的區別。

“不,您一直是最看得起我的。”

“可我一直看不懂你。”每當他以為足夠了解這個女人時,她便會以超乎想象的姿態推翻自己的認知。

蘇枕月沒有作答。她終其半生都在傳達自己的心意,卻始終無法讓那個人看得透徹。

末了,她把殷祥領至殷鎮的雅室,自己則融進了樓下的茫茫人海去操辦揭牌儀式。

所有雅室都窗戶大敞,貴賓們一一探出頭來觀望。大堂裏更是食客成雲,人山人海。這家傳奇酒肆被炒得熱火之際卻無人得知其店名,人人紛紛議論,翹首盼望美人老板快些揭開堂中木柱頂上那方黑布。

蘇枕月一手拉著布下粗繩,側身擡頭看向二樓。

這就是我的心意,從未改變。

玉指一扯,黑布落下。“月滿樓”三個金漆大字赫然出現,引得滿堂喝彩。

二樓那處的目光怔住,繼而變得灼熱而縹緲。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十三和蘇二小姐的重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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