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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今夕何夕又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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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帝五十八年正月,帝王覆立被廢太子,朝堂一片嘩然。各個黨派暗中籌謀的倒太子大計紛紛落空,人人自危難保,連殷鎮和殷祥也不得不夜夜通宵達旦地商討形勢。

二月盧帝巡視範陽邊陲,三皇子、七皇子、十三皇子、十五皇子等扈從。也是這一次,殷祥見到了伴隨在十五弟身旁的別嫵甄。自七年前宮墻邊分別以來,他們再未會面。

六月,下嫁大宛的帝姬喬笙難產去世。遠嫁在外的十公主嫣南歸寧,與親兄長殷祥為亡姐守靈。

十二月,嫣南於巫山病逝,盧帝命駙馬李果郡王護送靈柩,陣容空前浩大。

同月,十三皇妃鄭氏伯琴驗出喜脈,奈何胎氣不穩,極易流產。

五十八年對那個濁世翩翩佳公子而言,宛如沙漏停滯了似的難熬。

京城已持續下了三日的大雪,白茫茫的一片讓人的眼睛時不時會盯得淚盈奪眶。

前年這個時候,殷祥因受太子被廢之事波及,被囚困於終南山清心道觀,留下一身腿疾,天氣陰寒之時便會隱隱作痛,鉆人心肺。

但今日與三皇子約好飲茶,他顧不得不適,帶著長子思平來到曾經的三皇府,如今的嚴親王府。

思平今年六歲,母親為殷祥的側皇妃林氏。他不像父親小時那般頑劣,倒是顯得老氣橫秋,這讓殷祥著實不解。

“大概是思平與思正玩得多了,染上了三哥你的嚴肅沈穩,看看思正這孩子,越發像您的不茍言笑 。”

“我倒是喜歡小孩子如十三弟你幼時那般機靈。”殷鎮為這個最親近的弟弟斟上一壺花茶。

殷祥咧嘴一笑,看著花園裏玩得高興的孩子倆,好似回到了從前與三哥玩耍的時日。

“前日你三嫂本欲邀請弟妹去寺裏還願,可弟妹身子虛,便取消了行程。如今可有好些?”

“她不愛出門走動,身子倒是不打緊。”殷祥神色一暗,風輕雲淡地盯著茶面漂浮的茶花。

“弟妹的性子是冷清了些。”殷鎮雖貴為兄長,與殷祥又極為親厚,然夫婦間之事外人畢竟不便多言。但婦人之間流傳的那些捕風捉影他卻時有耳聞。這位十三皇妃性情孤傲,不喜與人打交道,即使同住一個府邸也難得聽其多說一句話,更別提展顏一笑了。坊間都說,昔日流連於煙花之地的十三殿下為了這冰山美人潔身自好,與一眾紅顏知己斷了往來,風流公子亦深情至此,實在讓人羨慕那十三皇妃。然則只有為數不多之人知道,十三皇子不再游戲人間的真正因緣,乃是為了一段情,一段在心中祭奠多年的過往。

這時有下人來通傳,李麾求見。兄弟倆陷入各自的念想正愁無人從中插科打諢,這李麾來得正是時候。

如今的李麾官拜三品,再不是昔日的無賴少年。但他口無遮攔、尊卑不分的秉性仍死不悔改。每日見著殷祥仍喚“老項”,也只有在三皇子這位鐵面王跟前才會稍作收斂。

只見他一襲錦袍,意氣風發地來到亭子向二位皇子行禮。殷鎮瞧他大大咧咧的模樣也不以為意,惟有殷祥琢磨出些端倪。

“李麾,你這小子又撞見何等美事了?眉眼唇齒間那股放蕩勁兒可騙不了咱們。”

“十三殿下您又拿下官打趣。”李麾哈哈一笑,拂擺坐在廊椅上,“我李麾一生最美之事便是擇二位殿下這良木而棲,除此之外不提也罷。”

“喲,今兒個不學無術的渾小子倒是會說‘良禽擇木而棲’這饒舌之話了?”殷祥瞪眼一樂。

李麾不留痕跡地怔楞剎那,遂又笑嘆:“近朱者赤,近朱者赤。”他恭維地指了指殷鎮和殷祥。

“李麾這些年確實長進不少,否則本王也不會把如此重要之事交予他打理。”殷鎮淡淡一笑,對除了殷祥之外的人,他總是這般滴水不漏的神色,哪怕是李麾這等心腹亦不例外。

“王爺的提拔李麾這輩子是無以為報了。說到此事,近日有風聲傳來,溫親王黨在密謀彈劾太子之事。畢竟太子覆立不久,仍有回旋的餘地……”

“哼,老七他們莫非還未汲取教訓。”殷鎮冷笑。

“父皇如此看重太子,是早有偏袒之心,又豈會因區區彈劾改變註意。”殷祥轉了轉手中的茶杯,雙眼微瞇,“如今何人找太子的茬便是在跟父皇過不去,七哥他們怎麽還如此糊塗?”

“太子多年來處在那個位置,事事受人督促緊逼,一個做得不好便是失德無能。然則大多皇孫公子都如他這般行事,卻未曾被指有何不妥,莫到瓊樓最高處便是這個理兒。對溫親王他們這種不曾到過頂端卻又極其靠近那個位置的人來說,卻是當局者迷,看不清這理子也不願看清。”李麾蹺著二郎腿,目光炯炯。

沈默間的殷祥煞有介事地與殷鎮相視一眼。今日李麾之談吐委實大出人之意料,雖然兩位皇子並未言明道出,卻是心照不宣。

*********

五日後,五皇子源親王在府中設宴,廣邀兄弟姐妹出席,一則算作年末團聚飲樂,二則為各家兄弟今年劫後重生慶賀。又因這源親王自來心性善良,為人敦厚,從不參與任何派系爭鬥,各家也就甚為給其臉面,紛紛攜妻帶兒應宴。

別嫵甄此時已是一個兒子兩個女兒的母親,可她仍常年住在兵部的十五皇子官宅。十五皇子盧殷琛,由於戰功顯赫,已被盧帝欽冊為戰郡王。戰郡王在京城的王府一直由其王妃顏氏打理,別嫵甄也是每每得了閑才回去看看兒女。殷琛知她脾氣,也就順從這般安排,況且他自己亦是常住兵部辦公,有賢妻在身邊最好不過。

前年殷琛為保七皇子溫親王大鬧垂拱樓,氣得盧帝棒打不孝子,幸得五皇子源親王跪抱勸阻,這令殷琛大為感激。可那沒能躲過的三十大板令其半個月都不能下床,顏王妃等府中諸位姬妾終日泣不成聲,紛紛勸導王爺莫在皇上跟前沖動攬罪,惟有別嫵甄慨言殷琛這番挺身而出是因禍得福。盧帝不僅未對戰郡王失望棄用,反而暗自讚其有情有義,更將兵部一半事務都交予他管理。殷琛想起別嫵甄當年那句“廣施情義”更覺她是自己的命中福星。

“其實你帶王妃她們去就好,我自個兒回府和兒子閨女多樂樂。大不了你把思卿也帶去,至少讓我跟女兒們說說體己話。”

馬車裏殷琛靜靜地看著她,明知寵得這個女人愈發任性,卻還是滿眼憐惜不忍苛責:“五哥救了你家相公一命,你就不能賞臉謝人家一句麽?”

“我與這些人相處不來你又不是不知,沒得給你惹出些麻煩。”

“有思卿、芳兒和清怡在你身邊,你才沒功夫與那些妯娌拌嘴呢。”殷琛調笑一句,攬她入懷。

別嫵甄靠在他懷裏吸了一口熟悉的氣息,心裏安定,算是默應。

其實她最不願相處的是戰郡王府裏的家眷,更不願在宴席上見到故人。往日殷琛也都由得她,今日整個皇族都會參加,委實推托不掉。

胡思亂想著,馬車已在家門口停了下來。別嫵甄剛在殷琛的攙扶下跳下馬凳,就看到由顏王妃領著恭迎於大門前的思卿,還有後面奶娘懷抱裏的兩個小女兒。許久不見兒女,她淚光閃閃地發楞,竟在殷琛的臂彎中輕顫起來。

*********

去源親王府赴宴的途中,又下起了大雪。

今夜寒風刺骨,雪不見融,明日定又是一番蒼茫之景。

別嫵甄在馬車裏緊緊摟著思卿。芳兒和清怡太過年幼不勝寒氣,終是沒讓跟來。

“母後,您為何方才要拒絕與父王同乘一輛馬車?”思卿抱著母親雪白的脖頸皺眉問道。

別嫵甄伸手替他撫平眉頭,慈祥地笑說:“你父王和顏王妃同乘方合禮數。”

“可蓮母後說,母後您向來不尊禮數。”

別嫵甄被這無忌童言駭得不輕。讓思卿終日與那群婦人生活在一起,果然要耳濡目染些咬舌根之事。看來她得再向殷琛進言接兒子出府居住的提議了。

“今日宴會十分重要,母後自然要慎重些。思卿也得機警些,待會兒萬不可給父王招惹麻煩,嗯?”

“思卿知道。等會兒到了五皇叔府邸,思卿便去找思平玩,絕不在父王跟前淘氣!”

“思平?”別嫵甄暗驚,“思卿怎會和十三皇叔家中的大皇子交好?”

“在宮裏上課時常能遇到十三皇叔。他總是帶好多小玩意兒與我們玩耍,還教我們騎術和射箭!兒臣便在那時與思平哥哥結下了交情。”思卿一臉興奮地盯著母親滔滔不絕,“母後您可知,十三皇叔文韜武略,當真令兒臣欽佩!”

別嫵甄目光悠遠,呆滯地喃喃低語:“母後,自然知曉……”

當年殷祥百步穿楊的英姿歷歷在目,又是多少女子能夠忘懷得了的。

這時,馬車哐叱一聲停靠在了一邊。陣陣嘈雜聲傳來,想必是源親王府已到。她剛想再叮囑兒子一番,不料思卿一股腦兒撒手跳下了車。

“思卿!”別嫵甄沒好氣地掀簾跳車,竟忘了今夜穿了宮裝,被束縛的裙擺的纏得一個不穩險些跌倒。適時一雙有力的大手來扶,她擡眉看見殷琛溫柔的眸中有一絲覆雜。

隨即他放開手,沈臉向那頭的兒子斥責道:“思卿,怎地如此沒規沒距,竟不攙扶母後。”

別嫵甄知道思卿無法無天卻向來最怕殷琛。她正要笑眼勸解,卻瞥見思卿是著急去那頭找思平玩耍。那頭那人領著自家妻兒也正好趕至下車。

他衣袂翩翩,仍如年少時那般神如仙韻。無論歷經多少磨難,他總是瞇著一雙桃花眼展顏而笑。只是現在他的身後多了許多牽絆,再不覆往日的灑脫明快。

旁邊那位衣著銀緞青綢的冰雕美婦,想必便是他的十三皇妃了。一個淒清冷傲的女人,似萬物在她眼裏都如俗物,而她自身的清華氣度卻也承受得了一句九天仙女的盛讚。自他們成婚以來,外面傳聞十三皇子對其嫡妻達到了專寵的地步,想來殷祥確是深愛這般才貌雙全、氣質獨特的女子。曾幾何時就有這樣一位佳人常伴左右,一顰一笑皆惹人魂牽。

無端想著這些,別嫵甄眼中的那人已攜著思卿步來。

“十五弟許久不見,愈發威武逼人了。”

“十三哥有禮。思卿頑劣得緊,沒擾著嫂子們吧?”殷琛收起笑臉狠狠瞪了思卿一眼,“還不向十三皇叔和皇嬸道歉!”

思卿卻躲在殷祥身後,惶恐地瞧著發怒的父王,不敢吱聲。

別嫵甄見這可憐的小家夥黑漆漆的大眼睛裏淚水打著轉,心中一陣酸楚,卻聞殷祥款款笑談:“不打緊,思卿這孩子比思平機靈,我甚為喜歡。”

殷琛似笑非笑的表情令別嫵甄心驚肉跳。四周的兄弟妯娌越來越多,當年那段鬧得轟轟烈烈的事眾所皆知,如今這場面難免惹人臆測編排。

“思卿,父王讓你道歉可曾聽到?”她眼明手快從殷祥身後拎起兒子往回抱,卻在靠近他身側的剎那,聞見了寒風中那熟悉又陌生的清冽之氣。往事湧現,腳下一顫,步步艱難。

殷琛一把攬住她的肩,讓其不至於摔倒難堪。

這時那個冰山美人淡淡開口道:“十五弟和甄妹妹嚴重了,不如我們先進府吧,讓五哥五嫂多等可不好。”

“十三嫂說得是。”殷琛回笑,放開別嫵甄徑直往大門裏走去,不再理會。

*********

宴席上衣香鬢影一如從前。雖是家宴卻也有許多心腹官員參與,比如李麾。

別嫵甄在看到他時心中一暖,即便礙於自家王爺與其政見不同,仍上前行禮問好。

“這便是思卿吧?”李麾望著她懷裏的面人兒,擠眉弄眼地逗他玩,“都這麽大了。”

“是啊,想想當年的青澀之輩都已成家生子多年,而李大人您如今仍是孑然一身,這是為何呢?”

李麾臉色浮起一層詭異而憂傷的神情,令別嫵甄感到詫異。雖作為摯友,自己卻從未關心過他的事,不知道他是否也有無可奈何的姻緣,不知道他中意哪家的姑娘。這讓別嫵甄很是愧疚。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李麾明眸一轉,深意地笑看她,“我想這一句,你和老項都不會明白了。然則我也很為你們開心,畢竟此類情懷對人之內心與生活並非好事。人嘛,總是該往前看的……”

整個晚上別嫵甄都在思量李麾這番感慨。倒不是言及自己唏噓難受,而是覺得李麾有些不同了,卻又說不出有何異樣。

飲宴開始時,溫親王黨大侃時局朝政,令在座的家眷背脊生涼。就算在此團年歡聚的家宴上,他們亦不忘暗諷重提太子的諸多卑劣行徑,這讓操辦主持酒席的源親王夫婦也十分為難。

殷琛雖看似依附於溫親王,卻有著自己的算盤,是以此時他抿著清酒,佯裝不聞,任由九皇子等人大放厥詞。

殷鎮亦是抱臂坐觀,一副等著瞧好戲的模樣。倒是殷祥不忘老好人本色,幫著五哥五嫂笑勸他們多喝酒少說話。

“十三弟這你就不對了啊,兄弟們一年到頭好不容易齊聚一堂說說心裏話,怎地你還不準吶?”

別嫵甄心裏一煩,想起曾經她與殷祥商討婚事的宴席上也是這位九皇子最咄咄逼人。如今殷祥仍是不惱,一如既往笑顏作答,如春風拂面,讓人無從生氣。

“十三弟,莫非你就這般急不可耐要站在太子那邊?”岔話的是八皇子。一向口舌歹毒的他這是活生生地把殷祥推入眾矢之的。

殷鎮臉色鐵青。他最是見不得有人欺他十三弟,正欲打破明哲保身的原則開口,身後的李麾卻極力阻止。

只見李麾哈哈一笑,引起滿堂權貴的註意,方道:“下官倒覺得朝廷之弊端並非哪一人所能左右。”他不提派系站隊卻言政治,“蠅之位蟲,汙白使黑,汙黒使白。正因為有許多作惡的小人腐蝕朝政,才令當今局勢堪憂。”

言下之意卻是在暗指溫親王黨煽動朝政,行宵小之行。

八皇子、九皇子等被諷作蒼蠅怒火攻心,卻又不敢回擊,以免應了這蠅蟲之名。

殷祥心下生疑,再度與殷鎮眼神交匯,對李麾的言行大為吃驚。

而後還是溫親王殷司發話將事情蒙混過去,至此大家才相安無事地吃完一頓飯。

筵席尾聲,別嫵甄讓貼身丫鬟伍兒去尋找到處游玩的思卿。殷琛還在裏屋茶間與溫親王等傾談,她便站在花園的廊子盡頭等待。

就在這時,那陣熟悉的氣息再度襲來,擾得她呼吸打亂。

“十三哥有禮。”

殷祥見她畢恭畢敬地一福身,楞了片刻方笑道:“弟妹無須多禮,可是在此等十五弟?”

別嫵甄點頭,不再言語。

長廊下,兩人靜看雪花飄灑,前塵往事不可追,此時此境偏偏惹人哀怨。

“喬笙和嫣南之事……”良久,她終於開口,“你要想開些。”當初明眸皓齒的兩個精靈轉瞬已香消玉殞,別嫵甄承她們的恩情許多,每每思及便心痛如絞,更何況殷祥這親哥哥。她一直未有機會開解他,卻也知他向來不喜人安慰,總是偽裝著笑臉,將痛苦深埋自品。

“你亦是。”果不其然,他卻反過來安慰她。

別嫵甄本已隔絕了所有念想癡纏,卻總抵不過他這一臉哀而不傷的笑容。這讓往昔的溫潤與憧憬都化作了摧枯拉朽的力量襲來。她已為人婦,更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斷然不該有此心思。於是索性連一句告辭也不提便匆匆福身離去。

奔至茶間外,見殷琛早已靜候在此。他不辨喜怒地攬過她的肩,在黑暗中漸行漸遠。

年末的大雪如妖精撕心裂肺的吶喊,淹沒了城池,淹沒了心中無端的感傷。芙蓉帳裏的糾纏比任何一次都激烈,也不知道前世是誰欠了誰的債。

*********

隔日,殷鎮來到殷祥府上做客。

因前年被軟禁,殷祥的爵位遭到削減,俸祿和府邸都比其他皇子清貧許多。殷鎮卻暗自為他修葺擴充別院閑者居,只是殷祥從未去過一次。

“你這又是何必?”

“閑者居是往事雲煙一抹,我不願為之牽絆,觸景傷情。”

“這都怪我,一早便不該讓你與那女子來往……”

“三哥。”殷祥及時打斷他,淒然一笑,“皆已過去,莫要再提。”

“……”殷鎮眸中閃過一絲劇痛,“也罷。”

靜默了片刻,鐵面王恢覆了一貫的陰沈:“李麾那事可有何發現?”

“打探之人回來說,李麾近日常去一家即將開張的酒樓走動。”殷祥饒有興致地摸摸下巴,嘴角浮起久違的調笑,“聽坊間有雲,這酒樓的老板乃一神秘商賈,我想他便是李麾背後的高人。”

“是敵是友尚未知曉,李麾這般隱秘行事我有些不放心。”

“三哥且安心,今日黃昏李麾還會造訪那處,我親自去會一會這位高人。”

“如此甚好。”

……

當日傍晚,李麾剛踏出家門,暗中監視的小伍便急急忙忙奔回府邸稟告十三皇子。

殷祥折扇一收,敲打在手,自言自語地輕笑:“京城裏許久不曾有如此有趣之人了。走!”

馬車隨李麾在西城溜達了一圈又來到東城。他這般小心翼翼更令殷祥對這位高人興趣盎然。

只見李麾繞過十字街,鬼鬼祟祟地拐進了一家酒樓的後門。

殷祥拂擺跳下車,仰視雕檐飛闊的酒肆。大門緊閉似在整修,門前用木枋紮了彩樓,施有朱綠彩畫,而高懸的店名匾額卻由一塊黑幕遮蓋著。

這老板不但出手闊綽,還極具品位。殷祥暗嘆京城來了這樣一位財主卻甚少人談起,小伍聞言卻道是殿下終日埋在戶部辦公不知道,這神秘的酒樓早已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神秘巨賈,驚現帝都,有人猜他是年近半百的商界巨頭,更有人傳言他是年紀輕輕的世家公子。

“如此故弄玄虛,還未開張便賺足了吸引力,真是高明。”殷祥鳳眼促狹一挑,已率領隨從來到大門前。

“在下項十三,特來拜會貴樓老板。”平日若他擺出這名號自然鮮有人知其身份。

可門裏卻傳來一個男子的慵懶之音:“十三殿下大駕光臨,敝樓不勝榮幸。”大門漸敞,兩名白衣侍童恭敬地迎進殷祥等人。

一踏進這酒樓,殷祥方驚嘆樓外有樓。亭榭畫舫,水石花樹,一應俱全,實乃別有洞天。心神稍定他便瞧見了櫃臺邊上的長袍男子,玉指輕夾夜光杯,鮮紅的葡萄美酒被緩緩送入他的喉嚨。

“十三殿下,久仰。”男子既知眼前的是皇子,卻並不起身也不行禮,這讓邊上的小伍暗暗氣憤。

殷祥自來欣賞如此秉性,久不結交江湖朋友他倒是莫名地興奮異常:“在下聽聞貴樓諸多軼事,卻還未請教老板高姓大名?”

“十三皇子果然快人快語。”男人細細打量殷祥,眸中愈發流露出讚賞之色,“難怪她待你如此不同,難怪……”

“他?”殷祥暗忖,一時有些糊塗,莫非這位老板指的李麾?

正待詳問之時,李麾從後堂走出來大嚎一聲:“老項!你何以在此?”

殷祥樂呵呵地偏頭看他那一臉難以置信,笑道:“你這小子還以為能滿過我和三哥的法眼?”

最終,他暖如朝陽的笑容停在了李麾身後那片幽藍倩影上。夕陽的餘暉自她身後的院門灑進來,襯得她如明珠璀璨。

“還未答覆你,十三殿下。”櫃臺邊的男子放下手中的夜光杯,走到那女子身側執手親吻,“這才是酒樓的老板,想必她高姓大名你十分清楚。”

氣度蘇徐的女子抽回手,笑眉嗔怪了他一眼,隨即向殷祥緩緩福身行禮:“民女見過十三殿下。”

溫軟如昔,卻再無往日般唯唯諾諾。

那個春天放飛的桃花瓣似又飄然而至,帶著重生的光彩,洗凈了心中蒙塵的角落。

“何必多禮,蘇二小姐。”

他還可以是項公子,她卻再無法成為春桃。

作者有話要說: 有木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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