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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陌上花開緩緩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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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殷琛被奉天的官員們拉去應酬。

別嫵甄的刀傷在雨天尤為隱痛難捱,索性睡不著也早早起了床。

如今她和殷琛住在軍營的小樓裏,雖為避人口舌同住一屋,但兩人卻分床而睡。對服侍的下人只道甄妃刀傷未愈,需要好好臥床休養給搪塞過去。

素日在房間她與他多少有幾分尷尬,便只好守著自己那一片小天地,不去擾屏風那頭的側室。今日她一人獨處,倒是自在地打量起這個偏隅。

這小小的一間耳室,即便是秋冬也悶熱異常。殷琛辦公、睡覺皆在此處,若還是從前那個驕縱的皇子他必然不依。想想也是自己鳩占鵲巢,別嫵甄突然有些愧疚,可她從未想過他寧願悶在這樣一個清苦的環境也沒有再回過自己的官邸。

不覺間看到墻上掛著一件鎧甲。她認出那是當日殷琛出戰時所穿,上面赫然殘留著大片令人心驚的血跡。知道他想把這血的教訓長掛心中,她又是欣慰又覺好笑。古人臥薪嘗膽,今有十五皇子住陋室觀血衣,當真有趣。

別嫵甄繞過書桌,情不自禁伸手去觸碰那銀色鎧甲,仿佛那裏傳來的戰場殺喊聲仍不絕於耳。突然,她在鎧甲內的深衣裏瞥見一方白紙,取出一瞧原來是一封信函。本以為只是軍中信件,欲物歸原處,殊不知她猛然看到那熟悉的筆跡竟出自自己之手!

安好勿念,在外保重。甄字。

當日被兩位公主逼著回了一封“家書”給殷琛,沒想到他居然帶去了戰場!

這短短十字,本是無心的敷衍,而在他眼裏卻成了護身的珍寶。

別嫵甄無力地拿著薄紙,卻好似重過千斤。

恰巧這時房門被推開,應酬而歸的殷琛將這一幕全數看在眼裏。他面容平靜,淡淡走過怔立的她身邊,將信紙小心收入了桌上的函件袋。

“……你、你為何會隨身攜帶這封……這封……”別嫵甄口齒難言,久久說不完整一句話。她自是不會知曉,那些漫長而艱苦的軍營生活,他唯一可以守望的便是這一紙“家書”。

“不如你先回答我,為何會來奉天?”

“……”別嫵甄低頭不語,攥緊的雙拳令背部的傷口疼得腦子愈發清晰起來。一直以來她都認為在這段畸形的關系中自己是受害者,全然未曾察覺自己也會傷害到令一人。

“今兒下雨,我知你的傷口定又作疼,所以提早帶了些止疼的藥膏回來。放桌上了,你拿去讓玉兒為你敷上。”殷琛攤開奏折一邊書寫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沒有其他事就出去吧。”

別嫵甄心裏亂作一團,拂袖而去。她已分不清這是否又是那個陰刻之人折磨自己的手段。

*********

他們已有三日不曾說話了。殷琛早出晚歸,別嫵甄外出亦是繞開校場,回到房間便蒙頭大睡。連下人們都瞧得出這對小夫妻在鬧別扭。可事實遠比別扭更為覆雜,一個是放不下身段的高傲皇子,一個是不再篤信感情的烈女;一個追,一個躲,好像誰也趕不上、推不開。

今夜已戌時,殷琛仍未歸來。別嫵甄躺在床上卻百般睡不踏實。

“玉兒,玉兒!”

“娘娘有何吩咐?”小丫鬟推門而入。

“殿下可還在校場?”

“方才小雷子來報,今夜殿下留宿官邸,奴婢見娘娘您已然睡下,便未曾通報。”

“知道了,你回房歇息吧,這裏不需要你侍候了。”

“是,奴婢告退。”

她頹然地躺下,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官邸,是了,他自然要去寵幸自個兒真正的妃子。自己終日窩在這軍營小樓,倒像足了一個見不得光的情婦。思之至此,她掏出枕下那顆雨花石,原本砌於其中的藍香花此時根本看不清。

第二日,奉天下起了大雪。

別嫵甄系著裘衣鬥篷來到校場。將士們仍井然有序地操練著,見她到臨紛紛恭敬行禮。其實前幾天盧帝已下旨收回其監軍之職,此事已告一段落,可大家十分敬重這位上陣殺敵的甄妃娘娘,是以仍喚她作監軍大人,行以軍禮待之。

殷琛此刻還未出現,想必仍留在溫柔鄉舍不得如玉美人。別嫵甄臉色不好,向徐明討了個差事便領著十幾騎兵前往關山坡除雪。

那裏存放著大量兵器裝備,若不及時掃雪存庫必定會生銹作廢,最怕的是全部結冰凍成一團,連處理都沒有法子。柴火向來稀缺,給將士們保暖尚有不足,實在無法挪用來解凍。所以別嫵甄等帶著鐵鏟前往,在情況變壞之前把隱患給掐滅。

白雪皚皚,像漫天飛舞的鹽巴,壯美又淒冷。她揮著鐵鏟一下一下敲在堅冰上,即便雙手裹了三層套子還是凍得人眼淚鼻涕具流。

“大人,大部分兵器已裝入了木箱存庫,這幾處壞死的冰塊讓屬下們來處理吧,您去草屋裏歇歇。”

“我出來可不是歇腳游玩的。”她堅持,“大夥兒齊心協力一起幹,雪越來越大,得趕緊把這些搬進去,萬一發生雪崩,人和兵器都有危險。”

“可大人您尚有舊患,這鬼天氣著實讓人吃不消,您還是……”

“不礙事。我自小在漠北長大,身強力壯,這點風雪算不得什麽。”燦爛的笑容像這荒原雪地裏的一抹陽光,讓周遭的將士倍感溫暖。

三個時辰後順利完工,所有人都松下一口。一身成就感的別嫵甄豪言請客吃飯,眾人怕耽誤回營,卻又不忍拂其盛情,就隨之來到奉天最有名的湯鍋館涮羊肉。

可別嫵甄沒有帶銀兩,便把頭上僅有的一根珠釵當給了掌櫃。她回到雅室繼續和這幫平日裏及其清苦的將士喝酒把談,沒有人再視其為女人,亦不會把她捧為高高在上的娘娘。窗外大雪紛紛,屋內火爐煙繞,這好比是過命哥們的聚會,誰也不忍拿成規來叨擾佳期。此情此景讓她想起了從前與殷祥、李麾和春桃在一起的日子,甚至精彩有過之而無不及。

……

天色漸暗,一行人加快腳步在酉時回到了軍營。

剛踏進木柵大門,別嫵甄就看到那穿著鵝黃色宮裝的面人兒迎面步來,婀娜娉婷,好個如畫佳人。

葉氏蓮生。果真是步步生蓮。

原本別嫵甄後進門,是要向蓮妃行禮的,可她領著一眾大老爺們卻不屑與其寒暄,尤其思至殷琛竟把嬌妻帶來了軍營!

可這班無品無級的將士卻不能忘了規矩,紛紛作揖道:“見過蓮妃娘娘。”

蓮妃身邊護送她的一名參將亦向別嫵甄行禮:“見過監軍大人。”

別嫵甄朝她傲慢的嬌容哂笑,暗忖這就是自己與她的區別,無需冠以任何人之名,無需依賴任何人。

只聞蓮妃嬌滴滴地輕咳幾聲,與她擦肩而過。

“大人,我們快些去向徐參將覆命吧。”別嫵甄在將士的提醒中回過神,加快了步伐。

還未踏入校場,她就遠遠望見了殷琛負手立在高臺上,表情陰晴不定委實膈應人。

“大人!十五殿下尋了您整整一天了!”徐明小跑過來低聲說道。

“尋我?你未告訴他我去關山坡了麽?”

“自然是稟報了,殿下甚至親自策馬去了關山坡,卻未曾見著大人蹤跡,於是派了幾百人去奉天內城和郊外尋找……”

別嫵甄第一次看到徐明面露驚慌,可見那位皇子又發了不小的脾氣。

“我知道了,這十幾名騎兵你先領下去吧,今日除雪還算順利,兵器都沒有銹爛。”

“大人辛苦。”徐明抱拳又道,“只是殿下吩咐,要騎兵隊全數前往主校場。”

別嫵甄秀眉一蹙,不知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走進關卡重重的主校場,殷琛當即下令大喊:“別氏嫵甄已非軍中之人,徐明擅自派遣職外之人參與軍務,杖責五十。騎兵隊五小營前往關山坡除雪,喝酒誤事,杖責五十。全部帶下去,即刻行刑!”

“等等!”別嫵甄大駭,殷琛冰冷的命令如這初冬的風雪,刮在臉色生生刺痛,“是我主動請纓,也是我拉著大夥兒去喝酒暖身,任務在期限內完成,實不能怪罪於徐參將和眾將士!有違軍紀的是我,請十五殿下賜罪!”

殷琛利刀似的眼神盯上別嫵甄,一字一頓強調:“我說了,你並非軍中之人,何來違紀?還不把人帶下去,都楞著作甚?”

面對暴怒的十五皇子,整個校場靜得鴉雀無聲。他本就愈發威武蕭殺,手段更是強硬鐵血,軍中大多將士都很怕他,只有別嫵甄這個女子敢站在其面前頂撞。有人會覺得她不過是仗著自己是十五皇子的妃子才這般有恃無恐,然則卻不知她的性子自來如是,連在當今天子跟前她亦沒少沖撞。

“你瘋了嗎?非得如此作踐自己的部下?”血紅的眼睛讓她像一只蓄勢待發的猛獸。

“到底是何人瘋了?一個人婦人帶著傷和一群大老爺們去執行軍務,崔嫵甄是你在作踐自己!”他失言喚起了她的舊名,極力克制想捏碎她雙肩的沖動。

“我是否有作踐自己乃我自己之事,無需你來評判!”別嫵甄把鬥篷解開往地上一摔,“你若今日執意如此,我亦會與大夥兒同甘共苦,想方設法領了這五十棍!”

殷琛看著這個決絕的女人如此狂縱,竟一時下不了決定。

眾人見狀不敢勸亦不敢擾。這分明是家務爭吵,一個護其周全,一個仰仗關心,卻偏偏牽扯上了軍紀。作為附帶傷害的眾將士有苦難言,一來希望二人和睦,二來又不敢爽朗接了這五十杖。倒不是怕了杖刑,只是甄妃娘娘如此拼命維護,不惜與十五殿下翻臉,倒叫大家盛情難卻。

雪點灑在別嫵甄臉上,讓脫了鬥篷的她渾身一個輕顫,也讓失控的情緒平覆了幾分。看著咋舌的將士和下不了臺地殷琛,她有些懊悔。委實不該與他在此爭吵,這對皇族的軍威和殷琛的威望都是極大的損傷。

“臣妾一時沖動,不該與殿下頂撞。”她服軟的態度令眾人大吃一驚,“今日之事但憑殿下處置,無論結果如何,臣妾都會承擔。告退。”

殷琛臉色鐵青,握緊的雙拳令指節愈發蒼白。他冷冷地看著那明艷的身影離去,心裏卻絞痛難忍。

“十五殿下……”趙副參將恰時上前進言,“徐參將誠然有錯,但終究所托非人。甄妃娘娘帶領騎兵營按時完成任務,大家有功是真,罪不至杖責。不如小懲作罷,往後三個月每日多操練一個時辰,茲以為戒,如此甄妃娘娘要自懲也無法。殿下以為如何?”

殷琛靜立不語,許久嗯了一聲,臺下將士方呼出一口氣,只盼十五殿下能和監軍大人和好如初。

可這兩人的關系遠非他人所想之簡單。殷琛隨後也離開回到小樓,推門而入時,看見別嫵甄背對著他坐在圓桌旁,瑟瑟發抖的身子偏要強作鎮定。

“總是不拿自個兒身子當回事。”他柔聲嗔怪,將她落在校場的鬥篷披在了其身上。

“殷琛,你到底想我怎麽樣?”別嫵甄驀然轉身凝視他,眼裏沒有怨恨,只留悲憫。

這是她第一次喚自己的名字,清泠之音似帶有無限深情。殷琛陷在自己的幻覺中回道:“我想你把心交給我,我想你好好疼惜自己……可你知道,我從來都拿你沒辦法。”他溫潤地撫上她的秀發。因為當掉了珠釵,風雪一吹,頭發便散落了下來。

“既然我們性子如此不合,你又何必強留我在身邊?”她依舊顫抖得厲害,也不知是寒冷抑或對他的輕撫感到不安。

“是你轟轟烈烈地來到我身邊,你忘了嗎?”他笑得人畜無害。

“你的家書一封接一封,好似招魂一般糾纏不休,我能有何辦法?”

面對她的苦笑,殷琛噗嗤搖頭:“你始終不肯面對自己的心意。”

別嫵甄心中一凜,扭頭不悅:“我早已沒有心意。”

“那這又是什麽?”殷琛從懷裏掏出一塊石頭,藍香花宛如一朵雪蓮,透過燭光清晰可見。

“你怎麽……”她大驚,正欲起身去摸床頭的枕下,卻被他徒然抓住右手。

“不用找了。今日玉兒打掃屋子時拾到了這雨花石便交給了我。”他將她擁入懷裏,任她掙紮依舊巋然不動,“嫵甄,你告訴我,我是否已等到石中花開?”

“我仍是不明白,你為何要等?等的又究竟是什麽?”

殷琛直身看她:“我們倆終於一個要先開口,你一再閃躲無非是不敢確信我的念想。好,我現在就告訴你,自從我們初次在十三哥的閑者居見面,我就立誓將來一定要把這個女子拴在身邊……”

“吾非犬類,豈容人拴?!”別嫵甄橫眉豎眼。

殷琛失笑:“天下沒有你這等不識好歹的女子。再如此驕縱,本皇子的耐心可就被磨光了。”

“我有何資格驕縱?我不過是個側室,你有蓮妃那樣的佳人相伴何必再來撩撥我這渾人?你何不把她接來這小樓長住,讓我守著那官邸豈不是更省心?大家兩不相見、安好無事,你何必兩頭奔波,甚至把她帶來擠兌我?”越說越是氣極,別嫵甄竟將藏在心中的郁悶趁此發洩了個幹凈。

怔楞的男子忽而嘴角上揚:“你傷心至此,竟是為了這個?”

“你哪只眼睛見我傷心了?”她蠻狠地想打掉他伸來撫臉的手,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殷琛再度擁抱她,將其死死鉗制住,卻又溫柔地伏在耳邊細語:“蓮生病了,昨日我帶郎中去看她。今日她是來向我辭行的,母後囑我讓她回京休養。”

別嫵甄怔立在他懷中,面紅耳赤,久久不語。

“我很開心,你如此介懷蓮生。”

“可你又是否明白,若我‘介懷’,此生必不得安寧了……”

“在我心裏你永遠不會是蕓蕓深宮女人中的一個。你只是你,我唯一的妻子。”

“誰也無法確保‘永遠’。”

“那這一局,你還敢賭嗎?就賭我是否會一生待你如初。”

別嫵甄擡眉看他,確信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從我決定趕赴奉天的那一刻起,就已然下註離手。”。

殷琛將腦袋輕輕放在她肩頭,似終於孤帆泊岸。

*********

次日黎明,別嫵甄洗漱完畢,不太習慣地為殷琛穿戴衣著。

“昨日杖責之事,你到底作何打算?”她心裏盤算著這事兒,手上竟忘了力道,腰帶給殷琛勒得生疼。

殷琛噝了一聲,沒好氣地瞄了她一眼,道:“杖責之行已取消,此事你無須再操心。”末了,又加上一句,“太重情義並非好事,尤其在軍隊。”

“將來你開疆拓土必少不了光施情義這一關。”別嫵甄不服氣地翻駁,眉眼卻滿是歡愉。

殷琛攬過她的肩笑說:“從此有賢妻良才在旁,我定不會再輸一場!”

此時有前來服侍的侍女敲門,殷琛剛想出聲斥退,卻聽到了小雷子的稟報。

“啟稟殿下,剛京城裏送來快報。”

“進來。”

小雷子畢恭畢敬推門而入,將信函呈給了氣色頗佳的皇子。他用餘光觀察到,今日的甄妃娘娘靠立在十五殿下身邊,想來他們的關系已有所進展。突然他暗嘆一聲糟糕,真不該此刻將這快報呈上!

只見殷琛的臉上不辨喜怒,將折子通掃一眼後放在圓桌上,隨即又揮退了戰戰兢兢的小雷子。

“怎麽了,神色如此陰陽怪氣。”別嫵甄抱臂環胸,對方直勾勾地盯得她渾身發毛。

“我只是在想,要送何禮物予十三哥。”

聽到那三個字的瞬間,別嫵甄心間一緊。無論人生如何變遷,那個人是她內心深處都是無法撼動的軟肋。

“你不問為何要送禮嗎?”看著略顯失魂的她,殷琛一陣煩躁。

“受封抑或……婚配?”

“你倒是心中早已有數。”殷琛哂笑,將折子遞給她,“這是禮部發來地喜帖。十三哥將不日迎娶兵部尚書鄭淵之女,伯琴。聽聞這位準十三皇妃極擅撫琴,與愛好這口的十三哥倒也投緣,沒準兒是對良配,你說呢?”

“你何苦如此激我?”別嫵甄坦言,“明知我已跟了你,與十三殿下便再無瓜葛。他若能娶得賢妻我自會祝福。”

“那麽,這是我最後一次允許你為其他男人落淚。”殷琛溫柔地擦幹她的眼角。

作者有話要說: 奉天的戲份到此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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