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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修羅場上玉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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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艷麗的硬朗身影佇立在校場外的木柵欄旁。她不帶隨從,一手扶欄,一手負在身後。耳畔傳來數千將士操練的浩然之音,自己心中亦不禁躍躍欲試。當日那個人初到此地,想必也是抵不過這番對軍旅蕭殺之境的膜拜吧。

“末將徐明,參見甄妃娘娘。娘娘遠道而來,不曾親迎實乃末將疏忽。”

別嫵甄回過神,看向這個從校場裏匆匆趕來的戎裝男人。他年紀不過而立,一身剛毅裝束英偉不凡。

“不必多禮。”她做了一個起身的手勢,“我聽十五殿下提及過徐參將,他讚賞你是今朝呂布,如今一見,果真器宇軒昂。”

“承蒙十五殿下錯愛。”徐明抱拳垂目,“只怪末將智淺力輕,才使得殿下身陷囹圄……”

別嫵甄的臉色轉瞬陰沈:“我的來意,想必你們心中也猜得幾分。你是十五殿下信任之人,我也就信你。”她上前一步,目光逼迫得人無從欺瞞,“此事的前因後果到底如何,你且詳細說與我聽,不可遺漏分毫。”

徐明被這威嚴略為觸動,不禁擡頭觸上女子的灼灼雙眼,心中又是一驚,連連低頭作揖回道:“當日十五殿下親自率領八千步兵直搗長白山悍匪窩點,距大隊出發十日尚有捷報傳來,直至第十五日起與左軍都督府失去聯系,就連派往的探子亦是有去無歸,都督府備好的糧草根本無處押送。第十八日,從悍匪的連雲寨赫然傳出活捉十五皇子的消息,至此我們不敢再貿然行動,便快馬加鞭將形勢呈上京城,殊不知……”徐明訕訕地又看了別嫵甄一眼。

“殊不知皇上竟遣了我這小小婦人前來。”女人會心一笑。

“末將不敢。”徐明不敢再瞧那喜怒變換的傾城容顏,想來這般陰晴不定的戾氣倒是與十五殿下有幾分相似。

“此事徐參將以為該如何處理?”別嫵甄沒有察覺對方的異樣,心裏專註地盤算著計策。十幾日過去了,那個人所面臨的危險不言而喻。即便沒有被擒於敵軍,多日斷糧也暗示了全軍覆沒的隱憂。

“末將以為,無論十五殿下是否被擒,都理應還無性命之憂。畢竟是皇子身份,匪賊絕不敢亂下殺手。若消息為假,此刻殿下應帶著剩餘的兵馬潛藏於長白山某處。那裏物產與水源不算稀缺,足以撐過半月。匪賊放出我軍主帥被捉的消息,無外乎擾亂軍心,讓我們無法在短時間內將其一網打盡。所以……”

“所以我們應盡快派出一支精銳先鋒前往長白山尋找十五殿下的下落。”別嫵甄接道,若有所思的眸子間或一轉。

“娘娘英明。”

“我有何英明。”她擺手,斂了笑容嘆說,“八千步兵為何失蹤,悍匪又如何得之十五殿下下落,事有蹊蹺,這先頭部隊責任萬分重大。”

“末將會派出營裏最驍勇善戰的士兵組成百人小隊。他們身手極好,經驗也十分豐富,必定能無聲無息潛入長白山完成任務。”

“那自然是好,自然是好……”別嫵甄喃喃自語,似又在琢磨著什麽。

徐明這才細細打量起她。未著宮裝長裙,只穿了短打長靴,五尺有餘的個子修長健朗,明眸皓齒的面容透著幾許風霜。這分明不像那養在深閨的貴婦,舉手投足皆是習武之人的做派。

“徐參將?徐參將?”別嫵甄一連喚了好幾聲他才醒悟過來。

“末、末將在!”

“都督府和奉天府的諸位大人此刻可在校場?”

“都指揮使司、總督大人、巡撫大人、總兵大人等皆候於校場恭迎娘娘。”

別嫵甄整理了下情緒,深呼吸一口:“事不宜遲,我們這就進去吧。”

*********

當十五皇子的側皇妃出現在將士密密麻麻布滿空地的校場口時,所有人擯住呼吸,紛紛用眼角脧向那一片明艷的紅衣。身份如此顯貴的皇族女人親臨此等肅殺軍營,還是當朝開國以來首度出現。那是怎樣一身鏗鏘艷骨方能震住數萬軍隊的鐵骨鬥魂?

只見她比起一般男子算嬌小的身板將腰背挺得筆直,目光絲毫沒有女子的纖柔溫軟。其虎將之風,只怕與她自小在漠北蠻荒之地長大有關。當年混跡於邊陲軍隊玩耍,竟染上一身渾然未覺的浩然骨氣,如今重臨軍營似找回了當初目睹千萬將士排陣操練的肅穆莊嚴,這是她進京以來從未有過的爽快。

“各位大人有禮,嫵甄不懂規矩,還望多多見諒。”此前以為派來的十五皇子側妃是個刁蠻嬌氣的小女子,誰知這一開口竟是如此豪邁不羈、謙恭謹慎。這讓臺上一眾大臣官弁也頗感意外。

“哪裏哪裏,是下官們有失遠迎,還望甄妃娘娘恕罪才是。”回應的是三省總督李福崧。既不行禮,亦沒直視對方,道貌岸然的笑容擺明未把別嫵甄這一介女流放在眼裏。而他身邊的諸位官員亦是兩袖攏在一起,神氣不可一世。

別嫵甄心裏暗笑。想必當日殷琛也遭受了這般冷眼,難怪家書裏盡是吐不完的苦水。然而這亦是沒辦法之事,三省總督與都指揮使司是何等位高權重之人,何況天高皇帝遠,他們更不會搭理皇城裏來的青年夫婦了。

“既然在軍營,事情亦迫在眉睫,我們就都不必說那些客套話了。如今當務之急應立即整理出一套解救方案,方才我與徐參將……”

“甄妃娘娘!”這次開口打斷的是渾身肥圓的奉天巡撫溫達。那李福崧與他使了個眼色,他會意繼續笑道:“這些爺們的事不宜勞煩貴主您操心,娘娘您身子精貴,還是先移步十五殿下的官邸稍作歇息吧。”

別嫵甄見這幫人存心刁難阻礙,氣不打一處來。緩了緩急促的呼吸,她雙手負在身後走到臺子中央,面朝黑壓壓的操場凜然說道:“是皇上派本宮親臨奉天左軍都督府,況且為夫生死未蔔,本宮豈有作壁上觀之理?”

下邊兒的將士們心裏暗忖,瞧這氛圍該是雙方要撕破臉皮了。一旁的徐明也很是擔心兩邊僵持不下有違軍紀,更怕甄妃娘娘對抗縱身官場數十載的幾位大人會有所吃虧。

李福崧嘴角扯出一個冷笑,袖口一拂回敬說:“後宮不得幹政,這是老祖宗立下的規矩,即是當今聖上亦不得違背。”

一身戎裝的總兵大臣附和道:“總督大人說得極是!軍政大事豈能由一介女流攙和!”

“若諸事皆依照老祖宗之法操辦,那還要當今帝王臣子作何?”別嫵甄從腰間掏出一枚物件,赫然舉示於數萬將士前。軍隊裏瞬間發出陣陣輕呼,她扭頭含笑迎上李福崧的黑臉:“有不服者,但請進京面聖。”

眾官吏仔細往那物件瞧去,竟是一塊監軍令牌!

監軍向來由帝王臨時指派,協助當地最高指揮官處理軍政要務。官位雖小,職權卻頗大。所以李福崧等一時竟語塞吃癟,無從反駁。

別嫵甄滿意地冷哼,再度面朝操場,拿出自己最中氣十足的聲音大喊:“傳皇上口諭,立遣別氏嫵甄前往奉天任職監軍……”說到此處眾人已紛紛下跪聆聽聖旨,她手執令牌繼續以丹田之氣運功發音,“奉天一切事物需與其協商,若其之決斷有何差池,亦按軍紀處置。欽此——”

女子的妙音傳遍校場,自此再無人敢藐視她的威嚴。

*********

六尺高的長方銅鏡前,藤黃軟甲鑲著胭脂色細邊,玄色長裙下是一雙及膝尖足靴。

別嫵甄凝視鏡中的自己半晌,視線不經意落到書桌上散亂的筆墨紙硯。她轉身朝那處走去,將揉成一堆的小紙團拾起。這裏是殷琛在軍營歇息的房間,據徐明說十五殿下平日甚少回官邸,幾乎把住處全安在了此地。他把整顆心思都放在了操練上,連府中的葉氏蓮妃也冷落不顧。念及這層,她未曾察覺自己嘴角微微蕩起的弧度。

待將紙團一一展開,別嫵甄的目光流轉,笑意頃刻消失殆盡。那滿紙寫了又塗、塗了又扔、扔了再寫的家書,宛如烙進心間的紅鐵,令人痛得刻骨銘心。

“監軍大人,末將等已整裝待發。”外面傳來徐明請示的聲音。

經過一天一夜的商榷,他們決定派出一支兩百人的先頭部隊前往長白山探查。蛇溪谷是重點勘察地段,有經驗的將士坦言十五殿下在此被匪賊圍困的可能很大。若到時候果真尋著蹤跡,先頭部隊發出信號彈,都督府的衛所軍便長驅直入,與之一同突擊匪賊。

房門拉開的剎那,天光灑在別嫵甄堅毅的玉面上,軟甲反射的金色眩暈了在場的將士。他們大多本不看好這皇妃監軍,甚至頗有怨言,稱皇家不該拿軍隊作兒戲。小小女子如何統領兵卒,更別說要上陣殺敵,莫非血戰沙場的瞬息還得分心顧及這貴主?

別嫵甄看出了他們的不滿,沈了沈音說道:“各位將士,小女子在此放言,此去救人途中若與悍匪狹路相逢,在下絕不比你們少殺一個敵人!”

徐明聽得出這並非狂妄,而是為了穩定軍心。可真正上了戰場,若非訓練有素的軍人,鮮有人能直面生死存亡的交疊。“監軍大人武藝高強且熟谙兵法之道,屬下們早有耳聞。只是刀劍無眼,監軍大人不僅身兼軍職,更是皇妃娘娘,保卿周全始終是不容我等松懈之責。”徐明抱拳繼續說,“這是十三位最精銳的親兵,願一路護從大人。”

別嫵甄瞇著眼望向他。這個人老實耿直,卻又極為有手段。他這番話不僅在理,還搬出了皇族施壓,讓別嫵甄不得不接受。

“徐參將有心了。”

徐明被那樣清冷的目光駭得心驚。

*********

行軍至蛇溪谷已是一天後的事。這兩百將士不愧為精銳先鋒,一天一夜不合眼竟也不見半分倦色。別嫵甄騎著“尋心”寶馬強打精神,嬌顏已是塵埃滿面。

徐明一直並轡在側,見其愈發疲憊,忍不住提議:“大人,不如就地休息片刻?將士們也需要補給一番。”

別嫵甄的餘光掃到道道不屑的目光,故作若無其事地笑說:“此地已屬蛇溪谷範圍,也許十五殿下就在附近。我們得一鼓作氣加緊搜尋,他們已堅持不了幾個時辰了。”

此時一個趙姓副參將上來奏報:“前面岔路口一方通往深坳,另一方直達叢林。後者有多處容身山洞,或許十五殿下……”

“等等,你說深坳?”別嫵甄勒住韁繩,一邊沈思一邊念念有詞,叫近身的幾位將領均為不解。

“大人,可是有何不妥?”徐明直覺認定,這個頗有軍事眼光的女子所在意之事定為重要。

“沒錯!就在那裏!”她忽而拍手一笑,扭頭對兩位參將吩咐,“傳令下去,以最快的速度前往蛇溪谷深坳!”

“可是深坳地勢險峻,又無野味補給,十五殿下若率領部隊藏於其中必定早已……早已……”後面的話楞是說不下去,趙副參將訕訕地看了看別嫵甄和徐明。

見徐明並不答話,許多士兵都有些急了。

“甄妃娘娘可能對長白山地形不大熟悉,而且沒有實戰經驗。那深坳乃死域之地,深陷其中只會讓敵人從山頭強攻,十五殿下斷然不會前往。而西邊那處林子易於藏身,且物產頗多,可解決糧草之憂……”一個突擊隊領頭劈裏啪啦說得振振有詞。

“很好。可我還是決定,向東邊深坳前行。”別嫵甄耐心聽完,鄭重發號施令,“還有,此時此地,沒有娘娘。”

“監軍大人!”趙副參將大喝一聲,“就算您不在乎我們這幫將士全軍覆沒,難道還不在乎十五殿下的安危嗎?”

這話說得重了,別嫵甄氣得紅眼。她並不直接應答,而是向方才那個突擊隊領頭質問:“我問你,深坳可有水源?”

領頭一怔:“山谷深坳自然有溪水流過。”

“我再問你,叢林可有水源?”

“沒、沒有……但野果也能解……”

“山坳水源充足,且有水藻魚蝦充饑,不見得會劣於叢林。”別嫵甄打斷領頭的爭辯,篤定地向東方望去,“更重要的是,深坳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軍事要地,那個人一定會賭一把。”說到此處已成了自言自語。

徐明已然心裏有數。以往他總是規矩行事,以守為攻,以退為進。但這一次,他想陪這個女人賭一次,就如同她對十五殿下的信賴。

“所有人聽令,全速前往東方深坳!有違監軍大人之令者,軍法處置!”他全力支持,贏來她回眸一笑。

*********

殷琛在聽到嘶喊聲之時,正枕著溪邊的石頭凝思。

多日來困於此地,彈盡糧絕。當初八千步兵如今只能數百人靠一彎溪水為生,傲氣的十五皇子早已殆盡了意氣風發。那聲巨響傳來的剎那,他以為匪賊終於攻了進來。與其坐以待斃守著派去突圍的死士通報都督府,不如痛痛快快破釜沈舟大戰一場!

“十五、十五殿下!外面!外面……”一個副將跌跌撞撞沖到溪邊。

“可是那幫駐守山頭的賊人終於動手了?”殷琛鎮定地擦拭寶劍,盔甲上幹涸的血漬顯得他如一尊修羅雕像,“別這般沒骨氣,馬革裹屍正是你我最好的歸宿。”

“不是的殿下!”那人激切地吞著口水,“是援軍!是我們的援軍到了!”

殷琛手上一滯,唇邊綻開一個血氣方剛的笑容:“來了多少人馬?”

“目測不過百餘人!”

“百餘人?看來是探測消息的先頭部隊……”殷琛戴上頭盔,將一根紗布緊緊裹在手上的左手上,“領隊的是何人?可是徐明?”

“徐參將確在其中,不過領軍的似乎……”副將猶豫了片刻,“似乎是一名女子。”

“女子?”殷琛泰然的神情終於有一絲劇烈的波動。他搖了搖頭,驅趕出腦中荒唐地想法,又急問:“現在戰況如何?”

“我軍似並不戀戰,意圖突破匪賊山頭夾擊沖進深坳來。他們帶著不少糧草,作戰很是吃力。”

殷琛將右手按在額頭來回踱步,忽而大喊一聲:“傳令下去,速速趕至坳口接應援軍!”

“是!”

當殷琛騎著戰馬趕至坳口一觀究竟時,那個手持長劍、策馬殺敵的麗影仿若黎明的第一束陽光,驅散的不僅是黑夜,還有心中根植的絕望。他從未奢望過還會再見那個女人一面,而且竟是以這樣熾烈的方式深深烙印進他的雙眼。

鮮血染濕了她的戰衣。艷影縱馬而來,越發臨近。絕色之顏沾著點點血滴,殘酷淒厲的神情浮上一個“終於找到你”的笑靨。

殷琛的心發狂似的躍動,這在戰場上拼殺的生死瞬間都未曾有過。如果一切並非人死前的幻象,那他暗自發誓,定要將這修羅場上的玉面含笑鐫刻進後半生。

*********

李麾穿堂入戶,見到了熬夜於戶部辦公的殷祥。

“殿下,奉天那邊兒有消息了!”

殷祥放下手中待批的折子,抑制著急迫問:“如何?”

李麾喝了一壺茶,氣喘籲籲地蹙眉吱唔說:“好壞參半,十五殿下人是救出來了……”

聽到這裏殷祥松了一口氣,李麾卻遲遲不肯說那句“可是”。

“所謂的那一半壞消息是?”

知道沒辦法隱瞞這位公子,李麾只好老實交代:“聽說當日左軍都督府派出百餘精銳尋找十五殿下,幸不辱命很快在長白山一深坳發現其蹤跡。於是先頭部隊發出信號後留下與十五殿下的殘餘將士死守深坳。兩天後我軍大部隊趕至,順利將悍匪全軍殲滅!”說到激動處李麾如親眼目睹般豪氣幹雲。

殷祥盯著他等待下文:“說重點。”

這下李麾著實拖瞞不了,哭著張臉嘆氣:“我說了,您可先別慌……這先頭部隊領軍的正是嫵甄。她在最後的殲敵戰中身重一刀,現在仍處於昏迷之中……”

偷瞄了殷祥幾眼,見他半張臉陷在背光裏看不清表情。李麾最怕他這個樣子,明明心裏難受卻死命壓制不發。這越來越像三皇子的作風,對十三殿下這般性子來說並非好事。只怕終有一日會適得其反,釀成大禍。

“有十五弟在一旁照料,十五弟妹定會吉人天相。”殷祥走出背光,臉色已無任何表情,“說回正事。下月中旬我與鄭府的婚事籌備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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