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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拂袖歌踏天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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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剛抵奉天,四處游歷了一番。此地民風樸實,軍紀嚴明,雖無京城繁華,卻十分井然有序……”

“下午隨幾位接風的官員將領登上棋盤山遠眺,心胸為之開闊。想來我以前的眼界定是甚為狹窄……”

“今日到左軍都督府的三大軍營檢閱,校場上一派肅穆莊嚴,軍隊的鏗鏘鐵骨令人驚嘆欽佩。”

“奉天府和都督府那幫老匹夫,竟渾然不把本皇子放在眼裏!一個個表面曲意奉承,實則陽奉陰違!我倒是要把這衛所軍訓練出個樣子,好叫他們吃癟難堪!”

“你在宮裏過得可好?那裏的長舌婦們可比我狠絕得多,你自求多福吧……”

“寄回的發繡可有收到?那是奉天極有名的慧英發繡,手工精湛,連母後也曾讚不絕口。”

“衛軍與京軍最大的區別便是野性,雖是精銳,但尤為不規範。幸得有一參將徐明從旁協助,我已漸漸將五軍營、三千營和神機營整飭妥當,作戰力有了很大提升……”

“今日是中秋,夜涼如水,軍隊的戾氣洗盡了月光的溫婉,竟是愈發清冷蕭殺了……”

“來到奉天已有一年半之久。我終是勸動府尹那幫老頭子答應試煉戰兵!計劃已擬定,兩個月後,我將率領八千衛所兵搜剿長白山土匪。待我凱旋之日,你可別心存嫉妒……”

……

書桌連同地上都灑滿了雪白的信封和紙件。別嫵甄頹然地一手支著額頭,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伍兒端著參茶走進來,見滿屋狼藉,甄主一夜未眠,將這些深藏的家書全部細讀無遺。她拾起地上的信紙,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裏寫滿了十五殿下的生活與抱負,偶爾的問候亦讓人心酸不已。

忽聞細碎的輕吟,伍兒擡頭望去,是甄主在喃喃自語:“狂妄自大的家夥,總是這般自說自話,毫不顧慮他人感受……”她赫然暴怒,將桌上的信函全數揮了出去,緊接著奮不顧身朝垂拱樓方向跑去。

伍兒擔心她又做出出格之事,立馬趕去國子監尋找十三皇子。雖然她不清楚甄主與十三殿下到底有何瓜葛,但跟在甄主身邊一年多以來,她看得出,這宮裏只有十三殿下能有救命的善舉和能耐。如今也顧不得身份的不便,萬一甄主觸怒龍顏,那可是死罪!

此刻的別嫵甄狂奔在甬道上,還未靠近垂拱樓已有侍衛前來阻攔。她提足一躍,繞開了人墻,卻引得越來越多的帶刀侍衛圍過來。

眾人聽著女人嚷著要見父皇,既不敢出手傷害,又不能任其滋事。奈何她武藝頗高,侍衛們不得不冒犯將其架住,唯恐驚擾聖駕。

幸而這時風德詮從漢白玉長階上跑下來盤查,別嫵甄在掙紮中哀嚎:“風公公,請讓臣妾面見皇上!臣妾有要事非說不可!”

“哎喲餵我的小祖宗,您在這兒大吵大鬧可是大不敬!趕緊回去吧,見皇上也得照規矩來,別讓老奴為難了!”

別嫵甄緩了緩情緒:“風公公,事關十五殿下生死安危,您是父皇跟前的知心人,孰輕孰重定自有掂量。嫵甄今日怒莽行事乃是情非得已,還望公公看在十五殿下薄面上,往父皇跟前通傳一聲吧!”

風德詮暗忖片刻,道:“在這兒候著吧,老奴就多嘴往上一報,皇上見與不見可就由不得你我了。”

“多謝公公!”皇上絕不會拒絕她的求見,她深信。

*********

說是小閣,垂拱樓卻堪比一處大殿。別嫵甄老老實實跪在殿中央,俯首不語。

高高在上的帝王不慌不忙地批閱著奏章,翻頁的聲音空靈深遠,打在四周垂首的宮人心間,聲聲叫人焦慮。

“十五媳婦,你可愈發長能耐了。”盧帝不辨喜怒地哼出一句,卻並未停下手中批註的毛筆,甚至沒有給她一個眼神。

風德詮立在盧帝身邊背生冷汗。擅自通報已是犯了大忌,輕則落下玩忽職守的口實,重則便會深陷宮闈抑或黨派紛爭。他混跡於皇宮已數十年,只因自己不偏不倚才活到今日,更無人奈何之。若非近日見皇上確為十五殿下之事寢食難安,他豈會擅作主張,又壞了自己的原則。

別嫵甄跪了這半日,心裏倒是坦蕩起來。她直身說道:“兒媳魯莽,請父皇賜罪。”

“若朕有心降罪,你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盧帝揶揄笑說,“說吧,所為何事?”

她擡眼望去,眸子裏惟有堅定:“請父皇批準兒媳前往奉天,以助十五皇子一臂之力。”

盧帝手中的毛筆剎那一滯,終是拿正眼看向殿中那個一臉視死如歸的女子,嘴角有不經察覺的上揚。

風德詮嚇得老臉煞白,渾然摸不透聖上對甄妃的態度。只見盧帝擱下筆,起身踱步到大殿,居高臨下地俯視女子:“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別嫵甄坦然點頭:“這半年來,兒媳深居簡出,思索反省良多,總算明白了一點父皇的苦心。”

“哦,你倒是說說朕有何苦心?”

“十五皇子武藝高強,又是用兵良才,將來必定威震沙場、拜相封侯!”別嫵甄不顧四周宮人對她這番言之鑿鑿的惶恐,繼續說道,“而能伴在他身邊助其功成名就的女人,只會是我。”

“哼,你倒是會往自個兒臉色貼金。”盧帝並不否認,轉回龍椅坐下,笑紋越來越舒展,“你一介小女子,此去奉天對十五皇子又有何益處?”

“若是區區一介小女子,父皇便不會深謀遠慮將我嫁給寵愛的兒子了。”別嫵甄籠罩著自信的光彩,任旁人驚恐乍舌,任帝王挑眉笑看,仍直言不諱,“嫵甄自幼習武,又研習兵法幾載,此番前去,定能將十五皇子安全救回,絕不辜負父皇厚望!”她再度叩拜,逆光中仿若一只蓄勢待發的野獸。

風德詮瞧瞧側身打量盧帝的神色,那是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欣賞的滿意笑容。他當下心裏一塊大石落地,對殿中的女子也平添幾分刮目相看。

“你不怪朕將你許做殷琛的側室嗎?”良久,盧帝開口竟是這樣一問。

“堂堂十五皇妃應為十五皇子開枝散葉、持家顧裏,若是嫵甄沾上了這樣一份榮光,又豈能再有身份隨他上窮碧落下黃泉?況且……況且嫵甄志在國家、心系夫君,其它並不看重。”

“伉儷並肩,心系天下……十五媳婦,你這番話很令朕動容。可朕還是甚為擔心,你與十三皇子的舊情又何以相待?你可曾怨恨朕拆散了這段姻緣?”

一直硬朗著身子的別嫵甄霎時癱軟下來,眼睛怔怔望著空地,頗為淒楚決絕地說:“若說不恨,那便是欺君。”

風德詮心裏又是一緊!盧帝卻是甚為滿意女子的爽快,連同對那句“有恨”也抱著幾分期待下文的心情。

“……可時至今日,時過境遷。也許是嫵甄與十三皇子的緣分太淺,此生註定只能相忘於江湖。索性我們皆非樂於糾纏之人,我與他的感情已至臻境,再不為世俗所擾,如此父皇大可放心。”

“好,朕信你與殷祥。”盧帝揮筆擬旨,“但願你此去奉天,不負眾望。”

*********

“甄主,你當真要去奉天?”伍兒紅著雙眼幫別嫵甄收拾細軟。

“哎哎,傻丫頭,那些胭脂水粉就不用帶了!”別嫵甄奪過她手中的木匣子,幹脆自己整理起包袱來。

“甄主……”

“聽說你今兒去國子監找十三殿下了?”別嫵甄打斷丫鬟的哀求,口吻不知不覺格外嚴厲。

“奴婢該死!”伍兒自有宮人的敏銳,當即跪下認錯,“奴婢攔不住甄主,又恐甄主觸怒皇上,便病急亂投醫,想著惟有十三殿下能化解此危機……”

“我又沒怪你。”她往小丫鬟臂下一擡,輕而易舉將其扶起來,“可曾見到十三殿下?”

“不曾見著。”伍兒揩了淚,“國子監的先生說,十三殿下今日並未在宮中。”

別嫵甄停下手中的忙碌,輕嘆一聲,不知是安心抑或失落。

“甄主,您倉促啟程,不用知會八公主和十公主麽?”

“聖旨下得匆忙,那邊兒形勢也甚為急迫,我得盡快出發。遲些時候我會親自修書向她們解釋,至於……至於十三殿下……”她正色看向伍兒,用從未有過的刻薄訓斥道,“你是個好丫頭,可惜跟我一樣不太聰明。這些日子,我多虧你照理擔待,心裏總是有感激的……”

“奴婢惶恐!”伍兒欲再度跪下,別嫵甄卻眼明手快將她托起。

“先聽我說完。往後無論我發生何事,都無須驚動十三殿下。若是出了何岔子,只怕我也保不住你。可記住了?”

“奴、奴婢記住了。”

別嫵甄浮上一絲笑容,拍了拍小丫鬟的腦袋。

諸事交代完畢,沈寂下來的屋子透著幾分安詳。幾縷陽光穿過菱花窗照射到陳列櫃上,一簇璀璨讓她目不可避。

*********

黃昏下的皇宮呈現出整日最悠閑的面容。宮墻柳早已是枯枝殘敗,幾只倦鳥駐足枝頭倍顯寂寥。夕陽將陰翳拖得很長,好似要躍出高墻。

皇宮一處側門前,馬車整裝待發。落葉蕭蕭,馬蹄偶響,別氏一番離愁感傷。

隨行的一名精銳侍衛為甄妃卷上湘簾,恭請上車。一襲紅色便衣輕裝上陣的別嫵甄望著這華車錦廂,蹙眉踟躕。

“換一匹好馬來!形勢緊迫,哪還由人坐著慢吞吞的馬車!”紅裝女子向領隊的侍衛揮袖一喊,令人紛紛正襟暗嘆。常聞十五皇子新娶的側皇妃是個膽大妄為的悍婦,如今一見,果真空穴來風。

“甄主,您精貴之軀如何能承受此等顛簸與危險!”伍兒又被這種豪言壯舉駭得不輕。

“此去奉天,快馬加鞭尚得兩日之久,大家都等不起!”別嫵甄寬慰道,“放心,我的騎術可不比騎兵營的將士差!辛苦一點也不礙事,不拖累大部隊才是要緊!”

在場數十個隨行將領聞此,心裏對這位大名鼎鼎的甄妃頗為欽佩。

“騎這匹汗血寶馬去吧。”身後傳來的溫軟聲音,帶著幾不可聞的沙啞。

眾人尋聲回眸,只見十三皇子牽著一匹棗紅良駒緩步而來。那一身白衫後的紅墻落日,繁華如錦,卻皆不如眼前男子耀眼瑰麗,就連飄在肩頭的落葉都無法擾其光彩。隨行將士和深宮侍衛都簌簌下跪行禮,惟有別嫵甄能看見他神采飛揚的眼裏有著化不開的黯然頹喪。他,到底不再是那個項十三了。

“這是李麾特意托人從西域帶回來的‘尋心’,說是惟有你的性子方能駕馭。”殷祥走到她身邊,將韁繩遞上。

別嫵甄遲疑地接過,撫摸馬背,似有若無地問了一句:“它叫‘尋心’?真是個好名字。”

希望你能騎著它去尋找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驀然迎上他的眼,那裏鐫刻著心愛之人寄予的祝福,不染半點塵埃,一如他本身清凈。

旁人瞧著此情此景,竟恍然以為是一對即將分別的夫婦。那樣傾盡今生的目光,忘卻了周遭,忘卻了紅塵喧囂,沒有人願意擾了此刻的靜謐安好,亦無人敢戳破這越界的尷尬。

“替我謝過李麾,你……珍重。”別嫵甄翻身跨上馬,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說出這句。

“珍重。”殷祥仰望背對夕陽的她,莊嚴而遙遠。

珍重。今生請珍重。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訣別。

十丈官道,人馬倥傯而去。金秋落葉飄灑了滿天,她留給他堅韌而瀟灑的背影,一如他贈馬送別的知心。而他眺望那絕塵遠去的紅衣,猶如看到人生最盛大的煙火消失在暮色中。

忽有小太監上前伏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他垂目轉身,手中握著兵部尚書鄭淵的親筆書函,纖細的指骨蒼白得淒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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